孟秋的江州少有阴沉的天气,谢归荑“出嫁”的这日,却刚好撞上。层层的深云里,只几个罅隙里露出一丁点的光来,护城河里的水缓缓地流动着,即使是风吹过,也似乎起不来一丝波澜,与不久前裴家来送聘礼的那天相比,只能用“惨淡”二字来形容。
下聘那天,锣鼓喧天,出家这日,一车一婢。
因着天气的缘故,街上少有行人,只有一辆挂着两条单薄红绸的油壁车从谢宅门口一路驶到寻阳城外。
谢朗玄揽住辔绳,从马上缓缓下来,看着自家女儿着着一身鲜红的嫁衣,挑开油壁车的车帘,眼眶红肿。
谢归荑手里紧紧捏着绢帕,这件事来的突然,她并没有告诉裴时戎。
因为她若告诉裴时戎,他必然会出手阻拦,谢家就真正因为她成了乱臣贼子,谢家给了她这许多,她又怎能恩将仇报?
风吹乱了谢朗玄的鬓发,她缓缓张口:“回去吧,阿耶。”
宣旨官表情淡漠,毕竟天子要求让谢家女公子速速入京,所以他并没有给两人太长的道别时间,只是给车夫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可以驱车了。
谢朗玄看着马车渐渐远去,心中燥郁,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谢宅的。
当他推开谢归荑闺房的大门时,看着满地乱扔的纸团,一时愣神。
良久,才颤颤巍巍着蹲下,去捡起那些揉皱的纸团,一张张的打开。
有的是给裴时戎的,有一部分是给他的,但没有一封,是寄出去的。
“时戎,见字如晤。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诚与君两心同,奈君命难违,为保谢家,负君之意……”
“阿耶,空长此岁,未及膝前尽孝,乃归荑之过……”
“时戎,诚感君意,终有缘无份,但一别两宽,再娶娇娘……”
“再娶娇娘”四个字很模糊,谢朗玄看了好久,才认出来。
“阿耶不必挂念,归荑入宫后,当安分守己,不生祸端。”
谢朗玄面色沉郁,涕泪纵横,哽咽不成句。
他毕竟活了这许多年,怎会看不出自家女儿与裴时戎的情分,但在这些本应该写给他的信里,却没有一字一句怨他,怨谢家。
“我可以继续快乐地做个小娘子,做她喜欢做的事。”
“嫁给不喜欢的人,独守空闺和朝夕相伴,都无异于一场凌迟。”
“江山风雨飘摇,司马家还能撑多久?”
裴时戎曾经说与他的话,又在耳侧响起。
谢朗玄在房中枯坐了许久,心下一横,敛衣起身,点了二十亲卫,策马朝建康来的马车方向追去。
他带着人策马一路疾驰,终于在黄昏的时候追上了那辆马车。
宣旨官勒马,看着匆匆赶来,拦在自己面前的谢朗玄,挑了挑眉:“谢府君这是做什么?”
“来接我女儿回家。”谢朗玄压低了眉峰。
宣旨官眸光垂落,瞥了眼身后的马车,“车内没有谢家女,只有大梁皇后。”
谢朗玄低声咒骂了句,压了压手腕,朝亲卫吩咐:“动手。”
刀剑铮鸣,来迎亲的人本就少,自然敌不过他带来的人,宣旨官更是策马仓皇逃离,他无暇顾及,但当他掀开马车的车帘时发现,谢归荑根本就不在车中。
是瞒天过海,调虎离山。
谢朗玄当机立断:“高岱,你带着人去追那个阉竖!”
高岱领命,顺便问了句:“那您呢?”
谢朗玄调转了马头,“整军,往扬州。”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高岱没弄清楚他的意思,毕竟现在这个情况,扬州,到底是敌是友?
“十年前,为了谢家,我被迫离开建康,携女前来江州;几月前,为了谢家,我不得不暗自与司马珩小儿暗中联络;后来,为了谢家,我不得不带着十年来的经营前往交州,留归荑独守江州,受尽磋磨,这次,又要因为我的愚忠,亲手将她送进万丈深渊吗?”谢朗玄说得声泪俱下,“他说得对,大梁早就是一滩烂泥了,这样无可救药的家族,这样不择手段的君王,不如反了!”
他这话说得很明白——他要率江州兵马,前往扬州,与裴时戎会和,推翻大梁。
虽然谢归荑最终没有去信给裴时戎,但他留在江州的暗卫还是在昨日圣旨到的时候便动身离开,于这日黄昏,到达扬州,将此事禀给了他。
裴时戎闻言震怒,一把捏碎了手中的杯盏,鲜血流淌了满手心。
“着人速速前往建康,将一切能到建康的路封死,务必在她被胁进建康前,将人给我找回来。”裴时戎目眦欲裂,咬牙切齿地吩咐。
下属领命。
他不曾处理手上的伤口,提着剑便掀开帐帘朝外走去。
裴怀章在时便十分注重军营的建设,这些年扬州也从未朝建康交过一分一厘的赋税,全部用来养了州兵,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又新填了受降的荆州兵,若打算出战,本就不需做多少准备。
他才欲召各营主将前来议定战略,这边便先传来司马珩强娶一事,一时怒发冲冠。
燕昭与方烬看得出裴时戎的心思,跟在身后出了主帅营帐后,相对视一眼,便分头前去唤各营主将。
秋风吹过,众人看着这位自命的“扬州都督”手里捏着的剑锋上淌下一行新血,皆噤若寒蝉,等着他开口。
“司马珩小儿,命人刺杀我父,妄想将扬州收入囊中,而今不顾先帝旨意与人伦,又夺我妻,是可忍孰不可忍?”
裴时戎说着扫过乌压压的一片人群,裴怀章之死,其实是以内他平时治军过严,手下人积怨已久所致,与司马珩并无关系,毕竟他的手还伸不进扬州来,但他今日,偏要以此作为筏子,方能振军心。
“今日能杀我父、夺我妻,明日便能杀尔等爷娘,夺尔等妻女,若我们还能冷眼旁观,算男人吗?”他在高台上来回踱步,以极其压迫的眼神看着底下的人。
“算男人吗?”他再次扬声提问。
燕昭与方烬带头:“不算,不算!”
营中立刻传开“不算”二字,一时间震耳欲聋,响彻云霄。
“好,那便随我,杀入建康,取司马小儿项上人头!”裴时戎抬手,以剑指天。
“杀入建康!杀入建康!杀入建康!”
谢朗玄回了江州后,也派人从所有江州能去建康的路追去,包括官道和小道,又给裴时戎写了信,告诉他自己将带兵前来扬州与他回合。
可绕是这样,仍然没有拦到谢归荑。
司马珩太清楚她对江、扬两州的重要性了,捏住了她,便相当于捏住了目前大梁实力最强的两州。故而命人偷天换日,走的是小道,于建康城外换成了皇家密道。
一路这么折腾,谢归荑大致也猜到了裴时戎一定是正式起兵了,司马珩才会这么不择手段,以皇后之名将她作为人质。
为了防止她逃跑,她所乘的马车中被点了迷香,故而她清醒的时候很少。
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她到建康梁宫了,入眼时一片昏黄的烛光和重重叠叠的帐幔。
司马珩就坐在她的榻沿,问了句:“醒了?”
她下意识地朝后仰去,后脑勺正好磕碰在墙上,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司马珩半眯着眼,朝前倾身,眸子里见不得半点笑意,唇角却是勾起的:“怎么这么不小心?”
谢归荑偏过头去,一把拍落他的手,骂了声:“恶心。”
司马珩似乎用了十二分的心思,捧住她的脸,语调很低:“别闹了,归荑。”
谢归荑恶狠狠地看着他,而后朝他吐出一口唾沫来,“枉我当初夸你。”
司马珩抹了一把脸,“朕的皇后不夸朕,还能夸谁呢?”他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张纸,甩在谢归荑面前:“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你父亲,谢朗玄带着江州也反了,他要是输了,你们整个谢家,都是乱党。”
谢归荑终于正眼看了他一眼,“要是赢了呢?”
司马珩面色阴森,眸光冰冷,像是蛇在吐着信子,“要是赢了?那我便在裴时戎攻入建康的时候,拉着你殉葬,让他后半辈子都痛不欲生,怎么样?”
谢归荑没有出声,但攥紧了被褥,死死地盯着司马珩。
“不看看上面写的什么吗?”
谢归荑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捡起那张纸。
“阿耶,我已平安到达建康,一切安好,陛下待我极好,相敬如宾,望阿耶谨遵圣命,清剿扬州……”
看到此处,她直接将纸甩到司马珩脸上,“做梦!你也配做这个天子?”
她起初不相信谢朗玄反了,但若真的反了,那必然是知晓了个中风险,她又怎会蠢到任人利用?
司马珩突然抬高声音,大笑了两声:“做梦?我做梦?凭什么?自幼我便努力温书,苦练骑射,我比他不知用功了多少倍,而他胆小如鼠,体弱多病,当断不断,就因为他有个当皇后的娘,我是庶出,便被发配到襄阳那个地方,无诏不得回京,苍天有眼,让我做了这天子,你却告诉我是做梦?”
他说的这些,谢归荑一概不知,但她看得出司马珩这是完全失去理智了,于是骂了声:“疯子,简直是个疯子。”
司马珩突然将目光转向她,而后一把薅住她的头发,拽着她往旁边的墙上撞去,“你骂我?你知不知道,朕是天子?”
谢归荑忍着痛,从发上拔下簪子,果断地朝他后背戳刺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