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神陨（十）

“你怎么折腾这么久才过来？还把自己弄成这样了？”面前的机械狗灰头土脸的，像是刚经历过一场沙尘暴，或是在土堆中打了个滚，金属的光泽蒙上了尘,就连原始的颜色都快要分辨不出了。“你还好意思说我呢！我开始都说了别拆我腿，你非要给我安个轮子，你知道那么多楼梯,我是怎么下来的吗？！”

愤懑充斥着所有的字句，叶之远越说越激动，身下的滚轮都不自觉的向前滑动了几分。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乔穗的反应极快，自己刚上前一点，她就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叶之远呆愣了一瞬，不可置信的开口：“你嫌我脏？你知道我一个扫地机器人的身高,穿过一片树林有多难吗？你居然还嫌我脏？”“哈哈，没有啦，你多心了。“乔穗笑的颇有些心虚，手指牵住了衣领：“主要是我这身是白衣服，又不是自己的，如果是在现实世界我肯定不躲你。”“少跟我来这套，说说看，你是探听到什么消息了吗？还没到你下班点，就这么着急把我叫过来，稍微有点冒险了。”乔穗忽略了他话语中的不赞同，像是想到了什么，兴奋道：“我知道她们在研究什么了！”

叶之远一愣，还没开口询问，就听见她滔滔不绝的：“是愚□口动！”“你还记不记得昨天晚上，你跟我说过，这个世界没有传说，追溯到最早的一条历史记录是′威尔逊发明了蒸汽机？”见叶之远点头，乔穗继续道：“所以由此可见，在这个世界里的人类，大多是没有抽象概念的，她们是一种完全信服于理性和科学的人类。”“既然这个世界上都是务实主义的聪明人，那好处就是大家都会同心协力的一齐推动科技的发展，科技则会因此而飞速攀升。”“但是如此这般，随之而来的缺点就很明显了，一旦大家信仰的科学出现了问题，这一整个社会就会随之崩塌。”

在地基没有打牢的前提下，这所摩天大楼就算盖的再高，也是经不住风吹的。

叶之远瞬间领悟到她的意思，接上话来：“所以你是说，她们的科技发展出现了巨大错漏，或者说她们甚至有可能完全走错了路？”“我不能完全保证是这样，毕竟这点只是基于我的个人判断。”乔穗微眯着眼，回忆道："下午我拿到了研究所内部电脑的使用权，我发现她们当下最基层的研究，竟然是面向大众的一些充满感官刺激且易于成迷的产品，以供于消遣娱乐。”

“所以你才将这项研究称为′愚民行动？”“没错，但是你想，她们又为什么要发展这项行动呢？既然全体人类都是务实的聪明人，凝聚力强，那不是更有利于社会发展吗？”叶之远似是明白过来，瞬间抬起头，望向乔穗：“无外乎两点！一则是她们想让阶级固化，将世界的资源掌握在少部分人手中。但是这里的人类迷信科学，对于资源并没有那么大的欲望，所以只能是…她们二人异口同声道：“她们所迷信的科学出现了极大的，且自身都完全解决不了的问题！”

乔穗确定了叶之远和自己的判断一致，嘴角噙着笑，就连眼神都不自觉的柔了三分。

真是太久没有和聪明人合作过了，原来合作也可以是一件这么令人放松的事。

自己说完上一句，他立刻就能跟上思维，说出后半段自己的判断逻辑。不需要自己在这事无巨细的，一点点详细解释，也不需要回应对方忽然灵机一动，说的一些毫不相关的蠢点子，真的是太舒心了。她没去再纠结那些脏污，伸出手擦拭着机械狗面上的沙尘，轻声开口：“不过一会儿可能还需要麻烦你，你说的没错，我自己好像确实做不到把所有东西都大包大揽下来。”

叶之远没有动，他静静的感受着乔穗的动作，只是再开口时，声音语调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想要怎么做？”乔穗没有正面回应：“你记不记得，在我们现实世界，你同我说在构架这款游戏的时候，编码会自动形成的事？”

“记得。"叶之远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声音略有些颤抖的尾调恢复了平整：“你是怀疑，这个世界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是的，而你现在是以电磁波的形态存在于机械狗体内，所以只要开放权限，由你来调查这件事，效率肯定是比我快上许多。”乔穗皱着眉，眼底是一片浓郁的怒意：“如果两相对照，真的是和我猜想的一样，那就说明这看似是灵异事件的一切，其实都是有人刻意为之。”说到这里，就连叶之远的声音也严肃的不像话：“你是认为，我们的世界被入侵了，就和这游戏中大大小小的世界一样。”疑问的句式，在叶之远嘴里转了个圈，转为了平平无奇的陈述句，像是肯定了某种现实。

乔穗心知他也意识到了其中的严重性，这才坦诚布公自己预想的行动线：“我想帮帮这个世界，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天狗把我们送过来的目的。”“所以之后我们分开行动，我会把你送到我的办公室，你利用电脑权限来扩大我们当下所知的信息，能查到多少查多少，而我。”她拍了拍掌心的砂砾，可再怎么拍打，也拍不掉掌面上被灰尘染黑的部分：“我会去接触研究所最高层的院士，想办法和她达成合作。”“好。"叶之远颔首同意，却又略带担心的开口：“但是你能做到吗？不是我怀疑你的能力，但是根据你当前的身份信息，实在是过于劣势。当下你能进入研究所参加实验都已是勉强，要直接去和最高层谈判合作，太难了。”

原来，就连他都意识到了。

乔穗颇有些意外，叶之远并没有和研究所的人有过任何接触，只单单从身份资历等信息，就已经可以看出自己进研究所这件事的不对劲来。她心中只觉得讥讽，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既然自己当下的身份资质，连进入研究所都勉强，而她们又明确告知了自己明天会有正式的实验工作，却又不说明具体内容。这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呢？如果自己只是实验中的一只小白鼠，确实也不需要任何资质。

就连叶之远都意识到了，这群研究所内部的人还认为自己毫无察觉，这不是把自己纯当傻子骗嘛！

这不就是在明摆着告诉自己，你只是我们工作中一项无关紧要的试验品，所以我们也不需要给你提供任何应有的尊重。如果她们真的是端着这般态度，要去谈判合作，确实是一件极难的事情。叶之远听见了她的笑，抬起头：“怎么了？”乔穗没有回答，默默从礼物背包里抽出了一条麻绳。她不顾叶之远的反抗，牢牢将绳子的一端系在了机械狗的脖颈处，说道：“没事，走吧，时间不等人，该去干活了。”暮色还未曾褪去，烟花亦还在天边绽放着，接连不断的爆炸声遮掩住了两人的谈话，同时也掩埋了双方的踪迹。

回到了研究所大厅，倒是没有任何变化，只偶尔听见楼上或其他办公室里，会传出一两句因为烟火而产生的惊呼。乔穗回到办公室，刚把叶之远带到电脑桌前，门就已经被人推开了。来人是齐小亭：“诶？原来你还在啊，我刚刚听人说你出去了。”“是出去了一趟，我有个私人物品丢大楼里了，想着等下班就直接走，所以干脆过去把东西取过来算了。”

乔穗笑着将机械狗抬高了两分，询问道：“你怎么回来了？是有什么事情没交代清楚吗？″

这一句直接的提问倒是让齐小亭有些发蒙，她不好直言告知自己真实的目的，只能悻悻道：“哦，是有一点。”

“什么？”

齐小亭想了一圈，最终略有些忐忑的开口道：“这不是饭点到了嘛，我想着你要是没离开的话，我就过来带你去员工食堂。”乔穗放下机械狗，在桌下偷偷给叶之远打了个数字手势，随即没有一丝犹豫的走向门口。

“走吧，我也想熟悉一下地形。“她好整以暇的望向对方，顺手关上了门，挡住了齐小亭往内打探的目光。

一路无言，进电梯上了四楼，这一整层都是餐厅，在电梯门敞开的那时，乔穗看见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面前。

她心中一喜，没和齐小亭打招呼，就直直的坐到了那人对面：“原来温宛院士也会在员工食堂吃饭啊。”

随后，齐小亭也面色不愉的上前，自信心却矮了许多：“老师。”温宛点了点头，没有过多理睬侧立于旁的齐小亭，指间在桌上轻敲，不多时桌板下就升起了一盘刚出炉的披萨，面饼上洒满了足量的芝士。乔穗没看清她方才的操作，不甚在意的扬起脸轻嗅，像是在等待什么般随意的拉起了家常：“真香啊，院士平时喜欢吃这个？”温宛微微勾起唇角，明白了乔穗的想法。

她没有立即回应家常问话，只斜过眼看向了身边的齐小亭：“你也辛苦一天了，去吃点东西吧。”

“可是老师……”

见齐小亭情绪不稳的还想说点什么，温宛眼神森然，语气硬了不少：“现在是休息时间，不谈工作！既然来了食堂，就该去吃点东西，不是吗？”乔穗倒是没有理会二人的争执，随意的将温宛面前的披萨扯出一片来。芝士拉扯出极长一段，她抬高了手臂，直至齐小亭离开，才将断开的芝士披萨送入了口中。

“好了，现在只有我们二人，是不是能跳过那些繁杂的寒暄，直接谈论重点了？”

温宛的笑意不达眼底，只浅浅的维持着自身的涵养。戒备且疏离，这份态度至少比她的那位学生要好，表达出了部分尊重，但只有这样的尊重，还不足以达到可以治谈合作的地步。还需要一个契机，让她真正认识到自己的能力，要让她自身都认为我们二人是平等的，这样才能万无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