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向北(1 / 1)

天没亮,邓紫光悄悄起身回到自己的营房,盘座在床头打座,怀里抱着“金罐”,那是粟娥的骨殖。

邓紫光连续多日没有出门,闭门谢客,崔斌过来告辞,向邓紫光转交了一封信,这是阿里海牙给邓紫光的招降信。

邓紫光打开招降信一看,阿里海牙做了多层次安排,首先对马成旺父子作出了定论:

查马成旺、马应麟军纪颓废,挪用军资,劫掠商贾,谋财害命十数,强虏民女,依律当黜。又私奴官宦子女,与民相利,虽因私斗被弑,但罪责难消,罪无可逭,故没马成旺三族入官奴,以示惩处。

邓紫光一愣,这操作太政治化了,为笼络人心,先抹了摧锋及自己斩杀马成旺父子的经历?

接下来到他了:南蛮娃娃邓紫光以幼年充任一省之监军,纯属糊弄。其被俘半年余尚未归降,看似有些忠贞之志,实为沽名钓誉,然你能知廉耻,尚气节,可多读些书儿,反恭自省。

今暂在廉州府好生看管,待天下归一之时,可令悉率其部归农,今后或是耕读传家,或是入朝出仕,悉听自便。

这是说自己自由了,但还需要在廉州暂住些日子。

最后谈到黄淑真:不可让黄总制家明珠遗落草莽,择日随我回大都入质,未来许配好家世的儿郎。

崔斌道:“天下初定,民皆剽轻,不念产殖;其生子无以相活,率皆不举。不可对其民夺其渔猎之具,课使耕桑,”(宋范成大《桂海虞衡志》)去子之法,非清平世道之风。国家需要有人带领流民、旧军归农生产,回复生活。你既是广南西路文武两全的人物,当以他们的生存为已任。

邓紫光心中暗想:黄巢时世风奢侈日甚,用兵不息,赋敛愈急。水旱连年,州县不以实闻,上下相蒙,百姓流殍,无所控诉,相聚为盗,蜂起所在。这是民变的直接原因。标本兼治则需要政治清明,富民强兵。非一人所能改变历史。

安置旧部,这本该自己应尽之义,既然你已明确是我之责,那么按照官场上的规矩,有责必有权,否则那是游戏。邓紫光试探地问:摧锋留静江前后近三千人,如今可能仅存千余。安置这千余户人所需要的田林山水可有安排?

崔斌:这些事本该张雄飞与你解决。乘我今还在此,你尽可说出你的问题。

邓紫光:千人归农,就是一千个家庭从事生产,需要粮田数万亩,柴山万倾,耕牛千头,粮种十千斤……

崔斌:的确不是个小事,你有何谋划?

邓紫光:我生长于蓝山,也在下蓝山深处招抚俚獠过。其地荒芜,丛林密布,溪流较多。此为屯垦的首选之地。

崔斌:离最近的州县有多远?超过二百里路的话,其民众教化不易,故你选择屯垦之地须有万全策。需要我做什么尽管直言。

邓紫光:过了桑江堡还要向北一天之程。其地偏远,只有极少些莫猺游猎其间。以甲具刀兵换耕牛、农具,还有三年免瑶役税赋,万斤铁,许我林木出山,茶叶换盐,五年后,我每年陆续归还牛、羊。

崔斌:你在拘禁中孤陋寡闻了。我朝对农民轻徭薄赋,广西尤其。三年免税赋事不须提。其余事项,你可与张雄飞相商量办。

邓紫光回到自己兄弟们之间,本不打算先告诉他们将归农一事,没想透风的墙早把消息漏进来了。兄弟们向他核实,只好告诉大家,战事将熄,大家各自返乡,如果愿意跟随他进山中安家者,可携家小。

崔斌走了,带走细君和小双。望着崔斌远去的一行人,邓紫光心中有些失落。

邓紫光一行人每日吃用都是官资,又不能驱使为苦役,廉州不耐烦他们白吃白喝,便函告史格,请宣府派人来遣散。待张雄飞来找邓紫光,只见他组织其部设灵堂,正在给死难者喊魂、祭洒、尘除,不由肃然起敬。

邓紫光披麻束白,持竹节,挑白绫,绕十数只贴有人名的金罐,一边口呼不同的人名回家,一边念念有辞。如果把目光凑近来看,供台上放着一枚羊脂玉平安扣,扣上有一个篆书的“正”,这是幼帝赵昰的遗物。

自廉州回静江路足有千二百里之遥,路上需要粮草和盘缠,邓紫光向齐祖荣要自己的军资。齐祖荣推没有,是解铁哥水司拿的。邓紫光又找解铁哥要。解铁哥爽利的还给了邓紫光。邓紫光见还不够,又要去找齐祖荣,解铁哥劝道算了,老齐爱财,找他是找不痛快。我这还有些马匹和几头牛,给你回去安置老兵们吗。

张雄飞听闻齐祖荣扣了邓紫光的物资,便以湖广路肃政司的名义给邓紫光一道谕告,沿途州府供给归农军食宿,不得漫怠,更不可妨碍行省招抚事,否则依律论处。邓紫光为感谢张雄飞,让熊桂塞给张雄飞三十两元宝一锭,几乎相当于两匹马的价值。

张雄飞本欲客气,听那熊桂说齐祖荣藉没摧锋军归农军资近二万缗,有清单副本为证。张雄飞听了不由气愤起来,紧闭嘴,心中盘算要检举发了横财的齐祖荣。

前二架牛车拉着粮草和营帐、铺盖、家私,第三辆熊桂的车上拉着那些金罐。熊桂见有一辆牛拉厢车等靠在路边,邓紫光过去与一白发老者交谈,然后老家赶着牛车跟在队伍后面,邓紫光不时落后与车内的人小声交谈。熊桂问邓紫光是什么人,邓紫光道是孤儿寡母,摧锋的贵人。

队伍顺着南流江北上,清晨出发,到午时吃些冷食,经过村堡而不入,酉时埋锅造饭,夜宿荒郊而不入村扰民。

战争导致百里之地少见人烟,村落荒芜,乌鸦噪聒着向人示威,萋草间不时窜出野狗,用贪婪的眼神盯着这支队伍。

晚上扎营,熊桂才见牛车里下来的是个二十四五左右的女人和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邓紫光为她们寻来石头为她们垫坐,让她们坐在篝火边。

虽然女人蓬头垢面,目光中少不了惊恐不安,细看却看出这是贵人家眷的。大家见邓紫光对女人极敬礼数,也不敢轻慢这母女俩。熊桂听负邓紫光称女人为夫人,称小姑娘为四娘,或四小姐,称那白发老者为李公公。

没错,这就是太后,羊素儿和女儿赵媞。

原来早在一个月前邓紫光己解拘禁,可在四处走动。在廉州交易场,邓紫光见交易场中的酒特别浓香酽实,便常去人家酒房看人蒸酒。突然听得有人叫他邓小哥,邓紫光见是一老者有些面熟,老者自称姓李,二人到一旁说话,李公公说等探花郎有快半年了。

邓紫光问他是谁,李公公掏出一根丝带递给邓紫光。邓紫光晃眼一看平淡无奇。李公公让邓紫光细看,见有回形纹和正字纹,连忙四周看一下,问李公公:人在哪?

李公公带邓紫光前往渔村,见一外表破旧的海船,桅杆被折断,帆布已失,船篷破漏。

入船仓见到太后,邓紫光连忙要拜,被李公公拦住。

李公公道自与秦国公分散,羊素儿不再是太后,秦国公恢复太后原来封号信安夫人。

邓紫光见船上四处漏风,此地人员纷杂,连忙找解铁哥要了他的外宅暂时安排夫人住下。

解铁哥见邓紫光带一老者和母女二人,估计是邓紫光收容的流落人家,想是邓紫光与这些人有同病相怜,也没多问。

邓紫光见夫人和小孩子都疲惫不堪样子,想是流落日久,长期担惊受怕,便让他们停下调养几天,以后再慢慢了解夫人遇到了什么情况。

晚上有人拆来一块门板,让这夫人和孩子能平躺着,邓紫光立即给予赞许的目光。

熊桂悄悄问邓紫光这是什么人,邓紫光道:这是我的大恩人,你不要知道她的身份,只需要知道,她们比我的命精贵。如果有人要你选择,在我和她们之间只能活一个,你一定记住了:是她们活,她们必须活,而且还不能受到欺负。

邓紫光安排好守夜的人后,自己便立即卷着毡子睡去,到了下半夜,邓紫光会起来,四处走动查看一番,与值夜的人说两句话。

三天后到了绿鸦场,这是郁林州的交易场,也是原来邓得遇的势力范围。如今交易场已经荒废,剩下破旧房屋。

邓紫光命人去补充粮草,自己带与夫人出去找些衣物给她们更换。回来时有多了二三十人在等待。原来是苏仲的部下,后来跟随邓得遇。元军下南流江时,部队被打散,邓得遇投江,这些老军从此流落郁林州。

邓紫光问苏仲人数最多,是如何败亡?

大家七嘴八舌说苏仲,爱享受,怕吃苦。占领州县后就不会打了,一味死守,被史格逐村逐城,步步蚕食。

邓紫光又向他们是哪的人,任过什么职务,会什么活计。然后指定其中十多个跟随熊桂,其余给些粮食,让他们自己决定是跟随队伍向北走,还是自己找地方落地。

熊桂问为什么会留下一部分人,而排除另外一些人?

邓紫光:苏仲带兵如匪,其部有老兵油子,这些人无法产生营生,只能投靠豪强自活。带着这些人归农会误事。我既然要沿途收揽摧锋故旧老人,当然要进行甄别哪些人是摧锋故旧。能唱摧锋军歌的是;经过宛田扩军,并且愿意跟随队伍的。其余的人,确实非常想归队,有一门活计养家者,许其归队。你与自己的人商量一下,由你们负责收拢失散的人,就按我刚才定的两条规矩。你现有近四十人了,让他们分工一下,帮助你甄别,唱出摧锋军歌的,宛田改编时就已加入摧锋军的。

过贵州、浔州,走蒙江乡道进入深山,到达平旦驿,陆续有越来越老摧锋加入北归。

邓紫光见队伍衣衫褴褛,如同逃荒,便亲自整队伍,肃军容,严军纪于过往。有人因此潜走,报之邓紫光,邓紫光不以为意。

路人立于道旁观望看着这群褴褛,忍不住偷偷拭泪,这是大宋最后的军容。

邓紫光不愿让人见怜,每过村寨就让大家唱着摧锋军歌行进。

到平旦驿,就快到修仁,这是邓紫光战斗过的地方,邓紫光感到十分对不起此地父老,想绕过。夫人见他心事重重,邓紫光只好明说内心中的不安。夫人说成败是天命,英雄不避被审视。

邓紫光再次整队,要大家走出精气神来。达到莫邪关,这是当年昭州狙击战中逃出数百元军被歼的地方,刚好有人归队时带回一件破旧的摧锋军旗,邓紫光大喜,命人把旗帜树起来。邓紫光要大家以旗帜引领队伍,走出个肃杀的气氛来。

媞小姐从车窗露出头来说:邓家哥哥,我想骑马。

邓紫光下马把孩子放在马上,孩子伏在马鞍上不敢动,邓紫光怕她摔下来,便骑上马把小姑娘给固定在怀里。

过阳朔,旁观者更甚,有人认出他,向他致意。邓紫光曾经知昭州,也曾以平常使身份在阳朔征粮,当时人称他邓小帅。如今再听见又有人称他邓小帅,邓紫光不由心中有愧,连连向乡亲行礼,有人掩面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