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者居中国(1 / 1)

金珏燕大步进来。邓紫光与李木触连忙见礼。

此刻从窗看院子里,细君撑着纸伞在庭中,昨天的那个小姑娘每人还捧着水盂,准备给两人洗漱用的。

金珏燕:说,这是谁的主意?

邓紫光:大王,对不起,这是紫光一时糊涂……

金珏燕:你少来。这是你李家的产业,不是你带探花郎来,他怎么知道到这种地方。你们真当自己是土鸡瓦狗?你们是栋梁。我朝新立,稳固政权的需要远远没能满足,赶不上破败的速度,需要你们成长起来做大事,助我革故鼎新,教被黎民,不可一日有所懈怠。官员不许上青楼,这是王法,也是家法。今番你们在自己家中,虽够不上王法,但免不了家法,细君进来。

细君进来,邓紫光大窘。金珏燕对细君道:按王法官员宿妓,打五鞭,天饶一,地饶一,我代受一,打他们俩每人二鞭,我代受二鞭。就从我开始。

细君真抄起马鞭,在金珏燕身上不轻不重打两下,在李木触身上打两下稍重,在邓紫光身上打得更响亮。虽然每人都穿着秋衣,根本都有算疼。可面上却是十分尴尬。

金珏燕笑着说好了,出去把这脸洗一把,把早餐端到这来吃。

洗漱时邓紫光在回味这是什么操作,问李木触这算家法还是王法?燕王好重的家长味?

李木触:邸报说皇上已向御史台、中书省及各行省征设立燕王內使府事,希望各部畅所欲言,我父亲认为这是为册立太子造舆论。

邓紫光惊 ,怪不得他对历史兴替看得如此深刻,怪不得他如此在意人心。莫非燕王是长嫡子?

金珏燕正看着邓紫光的两首词,细君问写得好不好。金珏燕说:知道自己不能消受这醉生梦死,不过是一过客,被这么多风流所误。我鞭打他俩,让他适可而止,你觉得呢?

细君:怪不得我老觉得这人于情处忧游寡断,原来是怕自己承担不起这么多情债。他做不到绝情绝义。

金珏燕琢磨一下:差不多是这样。你抄录这词一份留给客栈,原稿收好带走,他年再会时拿出来让他看看。

细君:你是喜欢这个人,还是喜欢这首词?

金珏燕:不一样吗?喜欢人,当然就会喜欢他的才能,喜欢他的才能,也就喜欢他的诗。醉生梦死赣江,好梦在鄱阳。你不觉得这诗写得好吗?

细君经他点拔,才知这是说自家事,不由有些脸上一燥:如果他不是一个少年,而是一个中年的儒生,你还这么喜欢他吗?

金珏燕:可能不会,看来人都喜欢青春少。

细君掩嘴偷笑。

邓紫光与李木触进来向金珏燕见礼,金珏燕道,都没吃早餐呢,还等什么呢?

二个姑娘领人将吃食摆于案上,金珏燕让细君坐在身边一道用餐。这是一家人间才有的礼数。用餐在沉默中进行一半时,金珏燕示意细君,目光指两个陪在一旁侍候的姑娘。

细君道:两位姑娘也没吃吧,坐下来一块吃吧。二个姑娘也不客气,分别坐在邓紫光与李木触身边。邓紫光把头压得更低了。细君见状,才知道金珏燕狠狠敲打了骄傲的大宋探花郎。

邓紫光匆忙用完早餐,见金珏燕已用完,正低头沉思。主位者未离席,邓紫光只好也陪坐。

待姑娘们撤下餐具,换上热茶和点心,细君让姑娘们退下。

金珏燕问细君:细君,你可知你的名字何故?

邓紫光心道终于来了,不知今天考核什么功课。

细君道:我爹本一介乡儒,自以为读书几本,为我姐妹起名细君、解忧。出自汉书武帝和亲乌孙,先后嫁江都细君公主与楚公主解忧。二公主公和亲敦煌,开启了大汉朝进军西域之先。

金珏燕问邓紫光:贤弟有何补充?

邓紫光:汉宣帝初,在解忧公主努力下,乌孙与大汉结成联盟,经过近十年战争,方才打残匈奴,建立西域都护府。今之西域已然并入华夏,首功者,霍、卫乎?未必,得地不得其民,得民不得其心,均非上策。得其地而有其民,方才开万世之功。故细君与解忧之德与张骞、班超、玄奘并驾。

金珏燕:我本蛮夷,不与中国同。今尚细君小姐,当为何解?

邓紫光:如果楚庄王说自己是蛮夷就称楚为野蛮人,那么,屈原、宋玉、刘邦均非中华。自楚共王酋征南海、抚有蛮夷,以属诸夏,楚国已是中华。大王纳细君,今后我与殿下便是一家。

细君:什么时候成一家人了?

邓紫光:回静江我就娶小双。

金珏燕:到底我是胡还是华?

李木触:“华夏蛮貊,罔不率俾,恭天成命,肆予东征。”尚书武成将华与夏对应蛮与貊。至少在孟子时就已经认为东华西夏南蛮北貊,都是周天子的天下,故蛮夷都是中华。

邓紫光:孟子认为“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仁人无敌于天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而何其血之流杵也?所谓华夷之辩都不合孟子之意,仁者无敌,因为仁得民心,仁者及为正统,是最大的合法化。

金珏燕总结:一,何为蛮夷,韩愈《原道》云:“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二,如何判断其中国否,以孔孟看来,则以仁义为准,以民心为据。三,如何成为中华?子贡问政孔子,足食,足兵,民信去其二,孔子说无信不足以立。故取信于民是立国之本,如何取信于民?在德,在仁义。君主不仁,无论你是不是蛮夷,都将被弃之如敝履。孟子认为君主昏暗,反复劝之不听,无论你是不是蛮夷,易之。

邓紫光起身向金珏燕施礼:大王华夷辩令紫光如雷贯耳,为天下幸。

金珏燕:华夷不是一成不变的,孔子认为入夷则夷,入华则华,就如探花郎,允文允武。对了,你曾从戎,可曾上阵挣得有军功?

邓紫光不好意思笑道,上阵是有过,没有军功。

李木触不相信?你居然也上阵过?

邓紫光见金珏燕也看着他,于是倒了一盏茶一饮而尽。擦擦嘴说:

三年前九月,严关会战,马塈将军命我在外围打游击,决战日,我受命领三百人在越城岭马道上,将史格大帅的一万人切断在两截。这夜,我们烧断栈桥,将史格大部断在岭上,岭下三千人,被马塈三千人南北合击。我三百人负责堵住这三千人不得回转去汇合。

我没见过战场,自己夹在刚组成摧锋军中,看见火光,刀枪如林,箭簇乱飞,我吓得尿一身。被人推着向前,手端长枪平举胸前,使劲大叫,跟着别人把枪使劲向前刺。对方也一样,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向前走,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补上半。半间房宽的道上,双方挤满了人。我能感觉到□□入身体后的阻力,与骨头碰撞传回来的响声。枪杆被鲜血湿过变得又滑又粘重,汗臭和血腥味令人作呕……

李木触:你是怎么就不害怕了?

邓紫光:我看见山坡上我的同袍们不停的射出箭,我身边的每一个人大声呼号,他们步调整齐一致,我跟大喊大叫,后来就忘记了害怕。

后来清理战场,我发现自己身上的牛皮甲几处都烂了,甲内麻衬也断了,身上有三个小洞口,出一会血就自动收口了。左肩一个,右腿一个,腹部一个。

李木触:果然伤全在前面。真是打过仗的人。你那时是什么官?

邓紫光:摧锋军统制,节义郎。

金珏燕:你的位置在队伍前面?

邓紫光;原来是第三排,后来知道怎么就到第一排,直到与大部队汇合。

金珏燕:如果再有战斗,你还会选择原来的战位吗?

邓紫光:不会了,我要站在全局去看问题,我必须自己指挥,而不是自己去冲锋,把指挥责任交给了苏仲,摧锋雄略队的队正。

金珏燕:你觉得你的指挥比他好?

邓紫光:当时他比我好,现在,我强他几倍。

金珏燕:为什么有这样的变化?

邓紫光;当年我们眼中只有初级战术的运用与完善。如今想的是:战争没开打,我就必须知道决胜,我要做哪些事,比如料敌于先:需要什么要的条件,比如天时地利人和是什么,在哪里等等。

见金珏燕陷入沉默,大家知趣的闭上了嘴。显然金珏燕不喜欢讨论战争。

中午天放晴,湖面上风平浪静,天光十分明亮,船队从兵站继续出发,不久进入南康路,南康路府尹带下属列船相迎,邓紫光只好躲回七里香。李木触作为代表宣抚司职官作陪同。

邓紫光倚着窗前正在看书,有江州府教授、饶州通判移船过来相见,邓紫光连忙见礼。他们听说有探花郎是燕王好友,有心过来交结。邓紫光把身姿放得足够低,极尽礼数。见他们带过来精细的饶州瓷和南康茶,连忙命人取来大瓶静江白回赠,并当场开一小瓶让各位试品。听闻邓紫光道这是贡品,少不得一番热烈吹捧。

邓紫光对饶州通判明言道:我受宣慰使史格之托,此番在浮梁拿了海匪,没经饶州父母官同意,是怕惊动海贼,特此告罪。

饶州判;广西事也就是江浙行省事,本当代劳,未能尽地主之力,还望海涵。

邓紫光:此事紫光办得确有不妥之处,他日登饶州府时再行交待。

靠近江口的星子镇,燕王登岸与地方会。邓紫光拒绝参加地方官员们的宴请,静静在舱里读书。

夜宿星子镇,满天繁星。

与金珏燕在一起,不读书真不敢说话。放下《左传》后邓紫光突然有了一种豁然开朗,经过三年多的洗礼,重读圣贤之书,有如品酩般的回甘,天地开阔,日月轮回,人生如梦。

港口中多有商旅临时驻泊过夜,远处传来管弦声,有人莺歌燕舞,有人孤独惆怅。飘泊在外,身无长物又不得志者,往往易于伤情,然而此时的邓紫光与江风和水波为伴,打起了激越的羯鼓,给人以豪情。

时光荏苒,何以生死,唯立心立德,建功立业,方可不虚此行。想到此,不由兴起,用将鼓打出摧锋军歌的节奏。

风灯下邓紫光目光炯炯有神,将鼓声打得越来越急促,身体随节奏旋转。听见有人招呼:敢问作此鼓声者可否移驾过来一饮?邓紫光这才收住鼓声。他并不想与人应酬,便回了一声:静江举子邓某在此谢过兄台盛情相邀,只是多有不便,请兄台见谅。

此时邓紫光有一种自己要脱胎换骨的感觉,一身有用不完的力气,有一股劲在使劲地往外冒。他象猴子一样爬上了楼船的桅杆顶上,看着远处的星光和渔火,听着浪花拍打着船体的嘭嘭泊泊,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豪情和喜悦,他努力理清理思绪,自己想干什么。

回家,办好始安商行,与一千户归农者开垦万亩熟田种稻,五万亩旱田种菜和桑麻;办个乡学,教孩子们仁义礼智信,给粟英二个女童当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