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应温西的只有Omega难受的呜咽声。

不知名的信息素气味浓到极致时，辛辣和苦涩仿佛一把张牙舞爪的钝刀，在温西脑子里胡乱搅了一番，以致于舌根处都变成了这种味道。

突然，病房门铃声响起，有护士在外面小心谨慎地问：“温小姐，我们前台的信息素监控数据显示，您房间里的信息素浓度很高，请问您需要帮助吗？”

温西刚想回答一句需要，让护士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倒霉玩意儿扔出去，这团倒霉玩意儿却在失去意识前，猝不及防地蹦出了句：“你身上……好好闻……”

于是温西即将出口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她脸色骤变，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掐住程肆的脖子，用力往后一掼，后者高大的身躯就这么被掀翻在地。

视线恍惚中，程肆看见温西好像很生气。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他，那张骄矜疏离的脸上显露出堪称冷酷的神情：“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温西剔骨似的目光牢牢锁住他。

尽管面上不显，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却在隐隐轻颤。

因为她意识到，属于她的，不应该在易感期之外泄露的信息素。

被一个刚分化的Omega闻到了。

可惜程肆已经彻底陷入了昏迷，无法回答她的质问。

温西迅速冷静，微眯起眼，捞过裴寰州留给她的抑制手环戴上，接着弯下腰，伸手从程肆前胸绕到腋下，将人拖上了沙发，然后一字一句地回答门外护士：“不、需、要。”

如果现在让护士进来，她的Alpha身份也必将随之暴露。

门外的护士被这三个字吓得一怵。

有些不敢相信这般冷硬的语气出自白日里安静有礼的温家小姐。

护士搓搓手臂，边走边在心里嘀咕——

有钱人都玩这么大吗，医院竟也成了她们Play的一环？

……

沙发很宽，但仍不够完全容纳程肆，他双脚悬空，长裤包裹着结实小腿，校服衣摆在拉扯中往上跑，露出一截块垒分明的腹肌。

下颌线瘦削，眉峰嶙峋，耷拉的脑袋在颈侧绷出几条暴起的青筋，细密的汗珠从他额头冒出来，高挺鼻尖也凝结了一颗，为他硬挺的五官糅杂了些许倔强消沉。

平心而论，这样的长相和身材作为Omega的话，的确不怎么讨喜。

应该很难有人会想要对他产生怜惜。

温西一边开启室内的空气循环系统，一边给离开不久的裴寰州打电话。

“……对，他突然分化了。”

“现在应该怎么办……帮他打抑制剂？我帮？？？”

“……好吧。”

裴寰州说他二十分钟后才能来，并且判断程肆的分化情况不太理想，需要立刻注射抑制剂，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深吸几口气，温西挂掉电话。

程肆整张脸都埋进了沙发里，□□，烧得神志不清，嘴里不断喃喃着什么，她面无表情地将他脑袋掰正，让他能够顺畅呼吸，凑近时，才发现他喃喃说的是：“……好疼。”

温西眸光微闪。

难得兴味地想，程肆这样的人居然也会喊疼吗？

狼狈摔在车前不说疼，直不起背还硬直不说疼，伤口泡在油盐酱醋里也不说疼，现在跟她喊疼？

不过话说回来，能让程肆感觉到疼痛的腺体肿胀。

确实不太正常。

他显然等不了二十分钟之久。

温西凉浸浸地看他半晌，有些烦躁地走回床边，抓起上面放着的抑制剂，再次来到沙发前，蹲下身，将他压着的右手抽出，掰直，露出血管。

“别乱动，我现在帮你注射抑制剂。”

她只有一只手可以操作，只好拿膝盖压着他的手腕，用牙齿咬开抑制剂的包装，排出空气后，将针头对准了静脉。

可惜温西低估了程肆折腾人的本事。

这人不知为何，防备心非常严重，针头刚扎进去他就应激到猛地一挥手，抑制剂被打飞，啪的碎了一地。

“……”

温西低头瞥了眼自己被殃及的右手臂，他力气不小，医生不久前为她包扎好的纱布被他这一下碰得渗了血，伤口明显崩开了。

她磨了磨牙，平复想杀人的心情。

重新取了一支抑制剂。

这回她在靠近时摘了抑制手环，任由自己的信息素一股脑地涌向程肆，以绝对掌控的姿态侵入他的感官，将他死死压制。

“最后一次机会，”温西凑近他耳边，用仅剩的一丝耐心，轻声细语地威胁，“再乱动，真的会把你扔出去。”

也不知是她的信息素起了安抚效果，还是昏沉中的Omega被这句话吓到了。

她看见程肆像被人垂怜过似的，薄唇微张，眼尾湿红，锋利的眉渐渐舒展，果然停止了挣扎。

温西将抑制剂推进他的血液里，药效很快发作，程肆彻彻底底安静了下来。

“还算识相。”

她长舒一口气。

温西将抑制手环重新戴上，看着程肆毫无防备的睡颜，她顿了片刻，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肯定了自己下的结论。

果然是个麻烦。

昨天从车祸现场爬出来她都没这么累。

-

程肆醒过来时，首先看见的是洁白的天花板，身边堆着些医疗仪器，一名医生守在他旁边。

昏迷前的记忆还停留在他被温西推开的那一幕。

他好像把温西惹生气了。

他又搞砸了。

一想到这儿，程肆内心感到十分无措。

见他睁开眼睛，裴寰州起身解释道：“程肆是吧？两个小时前，你分化了，幸亏有好心人及时替你注射了抑制剂，所以你才能醒这么快，否则以你发情的高烧程度来说，恐怕会有生命危险。”

程肆迷迷糊糊听着，听到“发情”这两个，脑子嗡了嗡，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茫然看着他：“什么发情？”

裴寰州皱了下眉：“你还没感觉到吗，你分化成了Omega。”

对方语气平静，程肆却被这句话炸得几乎粉身碎骨，脑子都跟着嗡了一下。

身体好像是有哪里不同了，肚子和后颈都涨涨的，四肢肌肉时不时的酸疼，只是他不敢去细究确认，以为全是他的错觉。

“你的信息素等级很高，分化又太晚，这是导致你这次症状严重的主要原因，”裴寰州继续道，“不过你放心，我为你做了全面检查，你的腺体发育良好，已经没有大碍了。我一会儿给你开一些消炎止痛的药物，你回去按时服用。”

程肆觉得自己的表情一定比哭还难看，他失魂落魄地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不当Omega？”

裴寰州以为自己听错了，脸上闪过一瞬讶异，转念又想到温西看这人微妙的眼神，霎时明了这名男生也许之前都是以准Alpha的身份生活的，对这个分化结果难以接受。

“其实当Omega也没什么不好，”裴寰州耐心开导，“现在医学技术很发达了，除了分化期可能有部分概率很小的意外发生，Omega的社会保障已经提升了许多。”

“不是因为这个……”

程肆艰难开口，沙哑的声线听上去很痛苦，他抬眼看了看裴寰州，片刻又低下头：“算了。”

反正他从来都不会有好运气。

就算真有不当Omega的办法，他肯定也没钱做手术，何必再问。

确认程肆无不良反应后，裴寰州尽职尽责地送他出去。

程肆下意识往缴费窗口走。

“不用去了。”裴寰州适时提醒，“你的医疗账单，温小姐已经替你付了……嗯，就是那个帮你打抑制剂的好心人。”

听到关键词，程肆冷冻的心脏霎时重新开始跳动，他紧张地问：“温、温西……没有生我气？”

他像是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将温西这两个字宣之于口。

有点生疏，有点卡顿，还有点不自然。

裴寰州感觉十分莫名：“她脾气不是一向挺好，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

程肆尴尬又窘迫，只好转移话题：“请问医药费多少钱，能退给温西吗？”

裴寰州：“不可以。”

看到程肆失落的表情，他微微一笑，继续道：“医院退不了，但你可以直接还给温西。”

于是程肆再次乘坐电梯上了VIP套房的楼层。

已经快晚上十点，他进病房时，温西正在翻看他送的那个笔记本，手腕上戴着黑色的抑制手环，深色衬托对比之下，她的皮肤白得像在发光。

“蒋朔来找过你，我告诉他你先回家了。”温西率先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程肆点点头：“我刚也是这么回他的。”

他没觉得对方堪称越俎代庖的举动有什么不对，反而先关注到和她这点细枝末节的默契，并且为之暗喜。

“好点了吗？”温西随口问。

“好多了。”程肆惴惴不安地看她一眼，做好心理建设后，才道，“那个为我做检查的医生说，你帮我垫付了医药费。”

“嗯。”温西说，“当时情况紧急，举手之劳而已。”

程肆喉结滚动，低下头，眼神飘忽：“那……你的星聊号是多少？我把钱转给你。”

温西没有立刻说话，似乎在思考到底要不要给。

迟疑有时候是最委婉的拒绝，程肆并不奢求很多，垂下眼皮，眼底那点很小的期待消失了，他补充道：“也可以付现金，我现在去取。”

“还是转星聊吧，方便。”温西叫住他，报了自己的星聊号。

程肆极力克制，才让狂跳的心脏重新落回胸腔。

重新转回身，跟着她说话的语速，慢慢在星聊搜索栏里输入这串数字，点击确定时，因着紧张，他的大拇指不受控地颤抖。

页面跳出搜索结果。

温西的星聊昵称是个问号，头像也是黑底白字的问号，和她本人礼貌疏离的风格完全不同，这个扑面而来的问号，敷衍和挑衅意味十足。

程肆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过笑容转瞬即逝。

他感觉自己笑起来不好看，有点太傻了。

没急着去看手机弹出来的好友申请，温西抬起眼睑，状似不经意地问：“那你分化的结果如何，是Alpha吗？”

闻言，程肆呆了呆，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分化时肯定会释放信息素，他还以为她早就知道了。

“我戴了抑制手环，”温西一眼看穿他的想法，解释道，“所以闻不到你的信息素，只帮你打了抑制剂，叫了医生。”

说话时，她的目光没有移开，在他脸上定格，带了些很隐秘的探究。

四目相对。

是程肆先撑不住了，偏头狼狈躲开。

而后忍不住在心底疑惑，分化的高烧让他脑子昏沉记不住事，他一时也不太确定，温西刚才有没有戴抑制手环，也不确定那个眼神冷酷非常生气的温西，和残余感官里那道很好闻的信息素，是否只是他梦魇时幻想出来的。

他梦见过温西很多次，大多时候她都遥不可及、难以捉摸。

这还是第一次。

拥有和她如此真实的接触。

程肆觉得自己构造梦境的能力这次有明显进步。

“不是。”程肆闷声回答，“我分化成Omega了。”

程肆的坦然让温西微微一愣，她以为，以程肆对性别的在意程度来讲，会对“不知情”的她进行隐瞒。

不过毋庸置疑的是，接受自己是Omega的事实，对他来说并不容易。

他现在的表情看起来和他的信息素一样苦。

温西没有再问问题，鬼使神差摘下手上的抑制手环，递过去：“这个给你。”

刚分化的AO信息素都不稳定，为了节省医药费，程肆拒绝了裴寰州开药的建议，也没有购买医院里的昂贵手环。

他觉得自己应该能撑到回家，实在不行，在楼下超市买几张廉价抑制贴也能应付。

温西却想得比他周到。

程肆那双视觉上格外具有压迫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受宠若惊。

“我不是随便给的。”

温西沉默几秒，为自己刚才的行为后悔，但给都给了，没有收回的道理，她只好又为自己找了个台阶：“明天能继续给我送笔记吗？”

……

程肆走后，温西打开手机，给裴寰州发消息。

【？：试探过了，他没发现我是Alpha。】

【裴寰州：那就好，下次小心些。】

温西瘦长的手指按住笔记本上一串串不驯的字迹，微微有些出神。

她没告诉裴寰州。

即使程肆发现她是Alpha也没事。

——程肆的把柄太多了。

浑身上下简直漏洞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