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雪绘总是想尽办法讨他喜欢,可惜二人两两相对,只余怅惘。
华谊集团旗下的一家高档居酒屋(1)开张了,她特意推了工作,空出亲吻情人节的晚上带海雾吃晚餐。桌角摆着一瓶樱花口味的大吟酿(2),细碎的樱花瓣犹如一双双眼眸,在福尔马林里幽暗地窥视着他。螺钿瓷盘里则是摆成精致形状的各种寿司与生鱼刺身,香腥味直冲嗓眼。海雾不爱刺身,只因下咽时觉得太腥,就只动了些海藻寿司。
雪绘穿一身雪青葡萄藤纹华贵和服,一边夹给他北极甜虾,一边软声哄道:“我知道,这些天你生我的气,对不起,有些事情我的确做错了。亲爱的,不要再生气,原谅我吧?”
又来了,又来了。
海雾无奈地笑。
这个女人仿佛日本怪谈里的妖物,有两张截然不同的面皮。她一会儿体贴,一会儿强迫;一会儿温柔似水,一会儿凶神恶煞,越发让人害怕她面皮之下的东西。
雪绘把甜虾剥出嫩白的肉,一排一排码在螺钿黑漆圆盘中,不知为何,看着那些白肉,海雾胸中欲呕。雪绘一抬头,还是那般无懈可击的浅笑。
海雾倦倦地给自己斟了杯清酒:“对不起,我真的不能再原谅你了。”
雪绘伸手去抚他的面颊:“可我们是妻夫,是要彼此陪伴一辈子的人,不是吗?”
“不止你有错,我也有错。”海雾抿一口酒,仿佛林泉中的小鹿啜饮溪水,看得雪绘心中一片悸动。他低声道,“我们离婚吧。”
他纯良的模样激发了雪绘火烧一样的占有欲,占有欲中夹杂着不为人知的控制欲与凌.虐欲。她绝不可能放他离开,就算是死,她也要紧紧把他握在手里。
雪绘以修剪成优美的椭圆形的指尖撩了撩碎发,语气里有些微的不可置信:“你要跟我离婚?亲爱的,不要再闹了,除了离婚,我什么都答应你。”
海雾还是带着遗憾,重复那句话:“我们离婚吧。”
“跟我离婚后,你要跟欧蔷在一起吗?”雪绘温柔的眼神忽然泛出危险的光泽,仿佛被夺走猎物的雌兽,“你以为她是真的爱你?对于这些豪门小姐我再明白不过,她们不过是……”
她还未说完,话就被海雾打断,他不由自主握紧梅花描金的日式漆筷:“这与欧小姐无关。”
危险的光泽在刹那间消失,雪绘拢着和服宽大的振袖,继续为他剥虾,扮演体贴的妻主:“亲爱的,你要懂事,你该明白,余家把你送到我身边的原因。我们的婚姻对两家都有好处,你作为余家的十二少,也该负起家族的责任。而我,也是真真正正的爱你。”
海雾沉默不语,她说的不错,正是为了余家,他才忍了这么多年。
忍了这么多年没有感情的婚姻。
直到雪绘囚禁他,侮辱他的尊严,他才彻底决定结束这一切。
雪绘不顾他悄无声息的挣扎,握起他白皙柔软的右手,她中指套着名贵的钻石婚戒,对他而言,这是最不愿看到的东西。雪绘郑重道:“对不起,以后我会对你更好。海雾,不要跟我离婚。”
海雾闭上眼眸,他的眼皮轻薄如蝉翼,有种脆弱的美:“你一定要逼我去死吗?”
雪绘轻声道:“我有我的情非得已,我不能失去你。”
从小到大,海雾都受不了旁人服软。每每霁霁服个软,撒个娇,海雾就会动摇原则,到她的房间里陪她一起睡。他不怕雪绘据理力争,就怕她苦苦哀求。
雪绘握紧他的手,贴着自己丰满的胸脯。海雾的右手没有套婚戒,至于他们结婚时的婚戒,他早就不知道扔到了哪个角落里。
雪绘久久看他的眼睛:“求你不要走。”
她如此放低姿态,海雾才勉强不提离婚。他暗想,为了养自己的余家,为了让疼爱自己的老祖父放心,就暂且跟雪绘把日子过下去。离婚对女人影响甚微,但社会对离婚的男人恶意很大,如果离了婚,一定会让家族蒙羞。
海雾望着满桌琳琅满目的日式料理,按下了恢复单身的欲望。
听到有关欧蔷的娱乐圈绯闻,是在半月后,海雾在SPA会所里与几个贵夫闲聊听说的。
“那个正火的男明星,听说换金主啦。”
“哪个男明星?是不是骆星沉?”
“你也看新闻了呀,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不是骆星沉是谁呀?就是他被财阀千金包养了!身价蹭蹭地往上涨呢,听说都不想演戏了。”
“啧,归根结底啊,这些戏子都想嫁入豪门。”
“被哪个千金包养了?谁这么风流啊。”
“S.U.的那个,欧蔷。不愧是搞艺术的,除了她还有谁这么风流。”
原本海雾正在墙角全神贯注地弹一架施坦威(3)白色三角钢琴,听到欧蔷的名字,他指尖一颤,钢琴优美的曲子顿时走了音。
是她吗?她去招惹别的男人了吗?
见他不肯弹琴了,那插花的贵夫随口说:“司先生,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另一个贵夫拿着一束浅色插花,在手中摆弄:“哎,这欧小姐从小父母双亡,也是可怜。如果她是我女儿,敢玩娱乐圈的戏子,我一定管教她。”
海雾也不接话,咬了咬唇,轻声道:“我没什么,累了而已。”
司机开车带他回家途中,海雾便觉得没由来的难过席卷全身,心尖埋起些许苦涩。车里的空调凉风太急,海雾像小兔儿一样缩在宽大的貂灰西装里,薄唇委屈地扁了扁。
欧蔷和云豹又在弥漫着浓烈酒精味道的酒吧里打台球。
云豹捧了杯龙舌兰调侃她:“你来这里,不睡MB,不捡野物,你是来干什么的?”
身穿珍珠扣红绸仙鹤啼枝旗袍的欧蔷弯起挺拔的腰肢,仿佛一座性感的春山。她瞄准台球,一杆进洞:“我是来当气氛组的。”
云豹:“……”
随后有四五个美少年热辣大胆地向欧蔷发出了过夜的邀请,欧蔷拒绝的理由十分统一:“不好意思,我是今夜的气氛组。”
“气氛组,”云豹用玻璃杯碰了碰她的手肘,“有人在媒体上造谣,说你包养小明星,都上娱乐圈头条了。”
欧蔷震惊地搁下台球杆:“什么?包养什么明星?我天天围着黑弥撒给她做心理治疗忙得快死了,哪有时间包养明星!”
云豹翻开娱乐头条,把手机递给她:“你自己看。”
狗仔们拍到了骆星沉的保姆车停在了蝴蝶公馆外面,标题是:金屋藏娇,S.U.二小姐于奢华私宅包养骆星沉,二人关系暧昧。
“啊这。”欧蔷一时不知该怎么反驳,“他是大白天挂号过来的!”
云豹拨弄着龙舌兰上的柠檬片:“挂的什么号?”
“挂的失眠。”欧蔷泄愤似的又打进一个球,“就是因为狗仔队乱拍,骆星沉才有持续性失眠的。我本来治病救人,现在竟然惹火烧身了!”
想到这样暧昧的娱乐圈绯闻在满世界传播,欧蔷当即无心当她的气氛组,推特切了大号想要向海雾解释。
她有什么立场向他解释呢?
她连被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穿锦绣旗袍的美人咬牙切齿:“究竟是谁造老娘的谣?我要杀了她!”
视线久久停留在海雾的头像上,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海雾的头像是他当年在皇家戏剧学院求学时的证件照,青涩少年笑得温柔腼腆。
最终欧蔷决定直球出击。她抬手快速打字——
[我是冤枉的!]
[我和骆星沉就是单纯的医患关系!我连他演的电影都没看过!]
[他失眠了,我给他治病而已!]
[我没包养他!除了我家的狗我什么都没包养!]
[你相信我!]
五个感叹号一股脑发出去,欧蔷觉得自己从一位豪门千金化身新一代咆哮帝,实在是丢人现眼。
云豹打完这局球,看了眼欧蔷的屏幕,摇头感叹道:“你也太……可怕了,看到这几条消息,余海雾肯定觉得有只比格犬在脑海里嘶吼。”
所有感情博主都说,在等心爱之人回消息期间,时间过得很慢很慢,度日如年。
明明只等了十分钟,欧蔷却感觉足足有一小时。屏幕的另一边发来了甜蜜的回音:[知道了哦。]
短短四个字,却让欧蔷不由自主笑弯了唇。这是他打出来的,只安抚她,只由她一个人看的字。
远隔几百公里的屏幕那边,海雾正倚在落地窗前看夜空,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天文望远镜。他从小就喜欢看夜空,金星木星冥王星,仙女星系银河系,宇宙广袤无垠,望上几眼,身边的烦恼都能忘却。
看到欧蔷的五个感叹号,海雾非但没有觉得有一只比格犬在脑海里嘶吼,反而觉得她有些可爱。在他的二十余年岁月里,从未遇到哪个女孩,像她一样可爱。
回复之后,海雾那颗怦怦直跳的心不由放松下来。他不相信,这么可爱的姑娘对他只是一时兴起,也许上天注定,他们有更缱绻缠绵的故事要发生。
蝴蝶公馆的红砖曲径落满了细细碎碎的白槐花,仿佛要香透整个别墅。欧蔷提着与旗袍相配的香云纱(4)手提包回来时,看到助理拿着报告单在门口等她。
林皎忧心忡忡地把报告单递给她看:“小姐,谢岑霜的脑功能检验报告出来了。”
欧蔷抬手取过来,见报告单上赫然写着:谢岑霜的海马体(5)形状怪异,有认为改造过的痕迹,阊烟市国立医院特此证明。
海马体的功能与人的记忆有关,黑弥撒的海马体被人改造,会不会就是她拥有郑妍记忆的原因?
又是谁在遥远的十年前,改造了她的记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