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十三(1 / 1)

市中心的超级市场。

一身黑皮裙的云豹满眼无奈地推着购物车,神情无比厌世,几乎想与超级市场同归于尽。超市是无辜的,行人也是无辜的,她想同归于尽的原因在购物车——欧蔷四仰八叉地躺在购物车里,身边是一圈儿进口零食和瓶装果酒。

“那个,那个,”欧蔷指了指身侧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辣翅薯片,“拿一个,过瘾,真正的变态辣。”

云豹往购物车狠狠踹了一下,欧蔷连人带车骨碌碌滚远了。她抱臂道:“滚!我忍不了你了,从车上下来。”

“我就不。”欧蔷在车上调整成更舒服的姿势,拿袋装牛油果遮脸,抵挡云豹暴风骤雨般的殴打。云豹打累了,只好推着这个累赘继续逛。

欧蔷偶然往黄油区一看,黄油区人来人往,她却一眼就认出那熟悉身影。海雾穿了件咖色棉麻衬衣,衬衣的图案是零散的几何形状,下面是深黑磨砂直筒裤,衬得肌肤像是不新鲜的牛奶那样白,他抬起头,唇色略深,眉眼含愁,引得欧蔷心神一荡。

她顿时从购物车跳下来,把云豹推远就向黄油区走:“你快回家,你快回家!”

云豹:“……”难道我的存在这么影响你挖墙脚?

云豹眼神怨念地向她的背影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推起购物车去自助结账,远离了欧小姐追寻爱情的道路。

那边海雾正在专心致志地挑选黄油,他拿起一块烟熏海盐黄油,又拿起一块日式椰子黄油,忽听到一声带着笑的“hi”。

隔着长长的冰冻货价,是欧蔷噙笑在看着他。今天她扎起高高的马尾,头上系着奶油色字母缎带,颇有青春俏皮感。她的笑又甜美又神秘,像是在森林里乍然打破宁静的独角兽。

见到她,海雾的心顿时紧张起来。说不清楚是惊喜还是惊讶,抑或二者兼有。

海雾轻声道:“这么巧。”

“你也来这里购物啊,”欧蔷把玩着一块包装精致的伊斯尼(1)黄油,“我们真有缘,几个月不见,上帝就刻意把我们凑在一起,你说是不是?”

婚尚未离,海雾毕竟是有妇之夫,他不敢靠她太近,以防媒体偷拍:“我……在家里有些闷,我才出来的。”

欧蔷浅笑起来,西柚色的眼影闪起来:“中午我请你吃饭吧,我知道商业街外有一家不错的中餐厅。”

其实比起繁复的中餐,羹汤需要等,螃蟹需要剥,欧蔷更喜欢简简单单的西餐,一盘熏肉沙拉就是一顿。但如果是与海雾一起吃,她又觉得越繁复越好,越琐碎越好,甚至理解了何为中国餐桌上的浪漫。

海雾摇了摇头:“不麻烦欧小姐了,司机在楼下等着,我……”

欧蔷凑得更近,字字倾吐里有温热的意味:“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

海雾推拒了两三次,还是忍不住坐上她那辆骚气的红色超跑。这辆跑车的名字叫“烂俗情人”。

中餐厅的装潢太过古典,很少有年轻的爱侣,反而四处都是畅谈公务的中年女人。欧蔷从前只来过这处一次,是跟随家主一起招标,她们与对面公司在古琴曲的流淌中长谈三个小时,到现在欧蔷还能体会到彼时的疲惫。身穿旗袍的侍者引二人走入欧家的私人包间,门口以金属镌刻出“S.U.”的LOGO。

欧蔷望着墙上的招牌菜,浅笑道:“想吃什么呀?”

海雾有些紧张,与并非自己妻主的女人坐在一起用餐,他不知自己是否算越轨。思量很久,他才轻声说:“什么都好,欧小姐拿主意就是。”

于是欧蔷点了蟹酿橙、酒酿清蒸鸭与小荷叶莲蓬汤,甜品则是一碟油浸浸的松穰卷。侍者笑着说:“先生,我们家菜是有渊源的,《红楼梦》里有的,我家都能做。”海雾一抬头,就看到欧蔷笑弯了花瓣唇,口红如英国火焰玫瑰一样娇艳。欧蔷风流爱笑,分明就是红楼里的宝姑娘(2)。

菜上齐后,侍者就等在外头,包间里只余二人默默相对,欧蔷给他倒了一杯青柑花茶:“这些日子,你还好吗?”

海雾很想告诉她,我不好。

我像笼中金雀,连起码的尊严都没有。

但是他终究说不出来,好与不好,都无从倾吐。

欧蔷轻手搅动莲蓬汤里:“如果你与她离婚,我会立刻娶你。”

海雾无奈摇头,多情的桃花眼黯下来:“欧小姐,别再说这种话了。余家不会答应我嫁你,欧家也不会答应你娶我的。”

他小时候学过一阙诗词,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3)。从前他不能对诗中男子的惆怅感同身受,如今重新想来,只觉得遗憾入骨。

欧蔷忍不住靠近他几寸,羽睫蝶翼一样颤动起来:“为什么?司雪绘能给你家的,我也能给!欧家不是十几年前的欧家了,我和家主已经翻盘了!”

“你不是男人,你不懂这些,”海雾久久看着花茶里的涟漪荡漾,“妈妈和继父,不会允许我离异。在他们眼里,离婚的男人,就是贬值的钻石。”

欧蔷无奈地拨弄口红盖,心想,我都不在意娶二婚丈夫,你父母在意个什么劲?!

海雾长叹道:“对不起,在我家人眼里,男人是决不能改嫁的。决不能……让第二个女人拥有身体。”

“难道他们就由着你跟不爱的女人在一起?”

“我很抱歉。”海雾哀戚地看着她的眼睛,犹如一只受伤的林间小鹿,他被困于葳蕤荆棘,软刺长在血肉里,她却拨不开密密匝匝的藤蔓,还他自由。眼角有一滴清泪欲滴未滴,“辜负你了。”

他不想让欧蔷看到自己落泪的模样,提起手袋转身就走,欧蔷心中一沉,不舍他走,竟然快步从身后抱紧了他。

她身上有洋桔梗花的暖香。在他们都小的时候,海雾曾把洋桔梗夹在贺卡里送给她。

不是花香十六年未散,是她偏执爱他这么多年。

“余海雾,嫁给我!”

他们不是妻夫,不是情侣,此时此刻贴肌缠抱算是偷情,世人最不齿的偷情。海雾惊喘挣扎,心中苦涩难抑:“放开……你放开……我是有妻主的……”

想起雪绘那令人捉摸不透的绝美面孔,蛇面般波云诡谲,欧蔷咬牙切齿,已经忍耐到了极致:“我恨不得杀了她!”

心里的苦涩一路侵染到舌尖,海雾低低道:“欧小姐,我们不可能了……”

穿上高跟鞋的欧蔷足有一米九多,而且她散打九段,要擒住一个柔弱贵夫十分容易。只是海雾的挣扎越来越剧烈,欧蔷怕他伤到自己,动作不敢用力,几下就被海雾推开了。

眼见他狼狈的身影消失在古画走廊里,两侧贴的古画是青碧渲染的《游春图》(4),把他的足迹都埋在阴影里。欧蔷没有去追,只在心里暗中发狠:不把你从司雪绘手里抢回来,我枉为女人。

经过这些日子欧蔷往苏德烈战争区飞来飞去,搜查上个世纪有关“伯莱之鹰”的秘密,黑弥撒的监狱综合征病因终于水落石出。

近百年前,剧作家郑妍针砭时弊,公开发表的反对伯莱之鹰暴行的言论引起了该组织的不满。于是趁郑妍出席新闻发布会间隙,伯莱之鹰派出的人劫持了郑妍,将其残忍杀害。

为了造成恐慌,郑妍的尸体被她们分别抛向世界五个不同的标志性地点。不仅如此,伯莱之鹰还非人道地用医学仪器窃取了郑妍的海马体,存储在冰库里。

时光荏苒,到了二十二世纪,伯莱之鹰内部重组,甚至为首之人都更换了几次。他们不知要达到什么目的,竟然拐带少女谢岑霜,用非法手段毁坏谢岑霜的海马体,消除其原本记忆,又把冰库里郑妍的海马体移植到谢岑霜脑中。

如此一来,黑弥撒便成为一个人造的怪物——同时拥有岑霜的肉.体,郑妍的灵魂。

原来,黑弥撒真的没有说谎。

“要拿回谢女士原本的记忆,让她融入社会,只能找到伯莱之鹰,让她们交出谢女士的海马体,再进行手术。”欧蔷坐在苏德烈战争区的废墟上,把玩一支□□92Z枪(5),“家主,这该如何是好?”

欧葵缓缓摇头:“伯莱之鹰在暗,我们在明,急不得。”

欧蔷不知在想些什么,她抱起膝盖,抬眼看废墟上大片大片的火烧云。她不堪回首的少女时代,寄居在这里的姨妈家时,也是经常独自一人坐看火烧云。

“小时候,有段时间我特别可笑,”欧蔷喝一口樱桃威士忌,笑着说起从前,“我谁都想讨好,尤其想讨好我们的姨妈。可我越是讨好他们,他们就越讨厌我。”

欧葵接过她的威士忌,对着瓶口喝了一口:“所以我一定要你回到我身边。”

火烧云的丽色仿佛被天神推洒了浓酽红酒。

欧蔷毫不在意地把枪往上一抛,又抬手接住:“后来我才明白,要让别人看得起我,我自己首先要看得起自己。”

欧葵忽然觉得,此情此景,少了些什么。

许久之后,她闲暇时再想起这一天,才意识到,少的是欧蔷叫她一声“姐姐”。

然而家主向来冷淡严苛,今天也不例外。她习惯性地吐出雪茄烟圈,成熟的容颜迷失在烟雾里:“变态心理学博士四年,你就学会了这些?”

“不只这些,”欧蔷含笑摇头,眼睑上枫红色眼影显得她酡颜欲醉,别人涂枫红色是俗艳是浮夸,欧蔷却是妩媚是风情,“家主,你相信吗?人类一切心理问题的本质,都是不够珍爱自己。”

欧葵淡然看她一眼,捻灭了乌普曼雪茄:“别说这些理论了,我要忙总公司的事务,你给我在三个月之内,查到伯莱之鹰的动向。”

欧蔷敬了个礼:“yes,lad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