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寒风裹挟着阵阵凉意,红砖青瓦的屋檐下紫檀彩绘玻璃宫灯上衬着金色的龙凤呈祥宛然如生,灯穗迎风起舞。雪花似鹅毛飘飘悠悠散落,伴着月影流转,给整个院落披上了银衣。
烛光透过窗纸溜进殿内,奢华尽显,地面是通铺灰色大理石板,殿柱皆由白玉构成雕刻着不同姿态的雪莲,铜鎏金掐丝珐琅为灯,榉木雕花做床。
林婉清躺在这张床上,乌黑的发丝铺满整个玉枕,身着绯色流沙裙,便是未施粉黛就已展露出几分绝色容颜。
杀伐果断的帝王穿着不加点缀的青色衣袍就坐在床边痴痴的看着,再不复朝堂上的凶狠毒辣,眼眶都泛着红。
他看不到的是,在他旁边也跪坐着一个透明的身影,同床上的人一般无二。
林婉清就是这样以魂魄之躯日日夜夜陪着赵璟桉三年,陪他回历城,陪他上阵杀敌,陪他午夜梦回...
林婉清乃中极殿大学士之女,自小不论琴棋书画还是诗词歌赋样样精通,16岁便出落的越发妩媚动人,年龄一到就被逍遥王请旨赐婚,婚礼更是人潮花海,礼炮轰鸣,惹得京城贵女羡慕。
但婚后逍遥王却开始四处流连风月场所,似乎忘记自己亲自请旨赐婚娶的妻子,两人几乎形同陌路。
三年前,一杯毒酒要了她的命,她以为这就是最后了,却从未想过,一向避她如蛇蝎的她的夫君赵璟桉,竟然让整个王府为她陪葬。
她们自幼相识,却因年龄增长逐渐疏远,本以为相忘于过去各有良缘,他却突然以先王妃遗愿请旨赐婚。
林婉清心中也曾有过悸动,可时过境迁,赵璟桉终归不是她所熟知的少年郎。
教坊戏院视他为常客,浪荡公子同他为好友。
大婚那日他给了她十里红妆,却也收了皇上赐的貌美姬妾狠狠打她的脸。
独守空房多年,林婉清时常疑惑他堂堂王爷何必娶她一介小官之女,给她地位却又避之不及。
直到死去她才看到真正的他...
“陛下,到用参汤的时间了。”
一道清脆声音,打断了林婉清的回忆。
来人身穿浅绿色的宫裙,绣着叠层如花般的海棠,腰间银白的锦缎带子勾勒出妙曼腰肢,秀发整齐的挽成发髻横叉一只银色簪花,额间几缕碎发散落,惹人怜爱。
林婉清心中一跳,不由开始惋惜。三年里,这番景象时常上演。
赵璟桉随手接过,察觉手上传来异样的触觉,当下就摔了茶盏,他募的抬起眼,丹凤眼中染上了寒意,嗓音如岁暮天寒般冰冷:“福全。”
宫女颤抖着身子跪在地上,眼中泛起泪花,楚楚可怜。
无人在意宫女矫揉做作的姿态。
候在一侧的老太监立刻上前递上青色锦帕,接着将她双臂压至背后。
宫女这才从幻想中彻底清醒,哭喊着饶命冤枉。
赵璟桉慢条斯理的将骨节分明的十指一一擦过,而后声音又突然带上几分温度,他轻声说:“嘘...不要吵到我的阿婉。”
福全熟练的将人撸起压着往外走,赵璟桉抬脚跟在身后,待宫女被按压在院中,一道剑光闪过,给银色的雪衣新添了几朵嫣红落梅,哭声戛然而止。
“福全,是朕杀的还不够吗?怎么还有人来脏阿婉的眼。”赵璟桉眼中带着懵懂,揉按着额头侧身询问。
福全语调含糊:“是总有人想一步登天。”
“她们都来恶心朕,是不是因为这样阿婉才从来不愿意来我梦里,阿婉是讨厌我了吗?”赵璟桉的声音逐渐偏执,他脸色煞白,眼中带着惊恐。
“不行,朕不准,阿婉是朕的!阿婉是朕的...她不能讨厌我,不能...”
陛下又陷入梦魇了,造化弄人啊,福全声音带着哽咽哄劝道:“陛下保重龙体,皇后娘娘会心疼的。”
这种时候,也只有提起皇后,才能得到他一分回应。
福全是跟随赵璟桉最久的人,自古情之一字伤人最深,曾经他只知道王爷爱王妃,却从不知竟能用情至深至此,看着眼前浑身笼罩着阴霾的男人,福全也禁不住泛起泪花。
“对,时间到了,我得去看我的阿婉了。”赵璟桉低头喃喃道。
他丢掉软剑,大步走回寝店,动作娴熟的咬破食指,敛色屏气将血滴到床上沉睡的人唇上,眼中带着水光嗫懦地说:“阿婉,求你别丢下我,不要忘记我好吗...我好想你,再等等我...再等等我吧...我会去找你的,只需要一点时间,好阿婉,你走慢些。”
赵璟桉用力挤压食指:“阿婉多喝点,臭道士说,这样阿婉就能一直陪着我,乖阿婉。”
林婉清早已在旁边泪流满面,她分明已经是个不知何为疼痛的死人,此时却捂着心口抽泣,那处犹如被刀割般绞弄在一起,让她无法呼吸。
他曾经带的面具太厚,她又太过高傲,从未主动了解过,不知他竟背负那般深仇大恨,却仍在这波谲云诡的世道为她守一份赤子之心。
“赵璟桉,为什么要让我在死后才知道你这般爱我,三年日日为我自残,用你鲜血保我那已死之身。你身伤千分让我心痛万分,过往婚姻可真像个笑话。”
“赵璟桉,你是否后悔未曾对我坦白一切,导致我们阴阳两隔。”
“如果能重来,赵璟桉,赵璟桉,我真的想好好爱你...”
林婉清泪眼朦胧的对着赵璟桉无声质问,伴随着心痛和不甘,她终是慢慢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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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德十五年冬,逍遥王妃林婉清卒于府中,逍遥王赵璟桉归来问询无果,一人一剑屠尽当日府中之人,血腥弥漫七日不散。一月后,赵璟桉请旨回封地历城,逍遥王府自此封府。
十七年春,天子重病,朝廷内外蠢蠢欲动,三皇子勾结西凉谋害太子诛杀良臣,民不聊生。同年六月,赵璟桉于历城起兵勤王一路向南杀至京城,结束两年内乱,于景德十八年冬登基称帝,改国号为元康。
新帝登基,第一道旨册封已故林氏为德温皇后,众臣劝君慎重。凡再三劝说者,皆被赐死,无人再提后宫之事。
元康五年赵璟桉禅位于同宗族之子,于九月同已故皇后冰棺消失,众人搜寻无果,自此再无消息。
*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珐琅彩缠枝莲纹双连瓶立在窗边,里面橙色凌霄花和白色茉莉交茎缠绕。上好的红木家具,整洁雅致,弦丝雕花架子床悬着月白木芙蓉罗帐。
月桃笑着掀开罗帐:“已经巳时,姑娘该起床用早膳,今日睡的久了。”
粉色云丝绵被里钻出个乌黑的脑袋,声音软糯:“好困啊。”
“昨个儿便劝姑娘莫要贪杯。”月桃边笑边将少女从床上捞起。
霎时,少女双目澄澈眸中震惊一闪而过:“月桃?”
她抬手攥住月桃的手腕,声音变得沙哑:“现在是何年何日?”
林婉清紧咬唇齿,试图压抑住心中的焦虑和不安,她只记得当时心痛难耐,意识逐渐模糊,再有知觉就是被月桃唤醒,是回到最初吗?她不敢奢求。
月桃打趣道:“不过一点罗浮春,姑娘怎都忘了年月,现下是景德十二年六月。”
林婉清听罢眼泪便如断了弦的珠串滚落不停。
“姑娘...”月桃手忙脚乱的擦拭她脸上的泪珠。“姑娘是受了什么委屈?”
昨日还月下饮酒,怎么一夜过去就哭成了个泪人。
林婉清轻摇下头,起身穿上鞋袜,快步向外走去。她抬起头任由雨水打落在脸上,浇湿她的发丝,浸透她的衣衫,想借此分辨究竟是梦是真。
院中古槐影动,花坛盆景,藤萝翠竹。花坛中心辟出一方小池塘,里面红鲤四处游动。多年不见的景色复现在眼前,林婉清垂下眸子,缓慢的蜷缩蹲下,再克制不住的大哭了起来。
我回来了赵璟桉,好久不见赵璟桉。
月桃将青色油纸伞倾斜在她上方,沉默的站在一旁。
她只觉得姑娘似有万般委屈难以诉说,成婚一月有余,姑爷不曾前来探望,姑娘也不愿她改口王妃,整日乐呵呵的斗鱼捉鸟,从未透露出半分情绪。
可她总觉得那些快乐中带着忧伤。
半晌过后,林婉清终是从激烈的情绪中缓过神来,她半倚靠着月桃蹒跚着走回屋内。
月桃拿起锦帕为她擦拭,忍住鼻中酸涩,声音哽咽的说:“热水已经备好,姑娘先去沐浴换身衣服再用早膳,莫要生病了,老爷夫人若是知道,定要心疼死了。”
林婉清面色惨白的任由月桃半抱半拖的将她放进水中,她趴在木桶边缘,墨色秀发瀑布般散落在身后,白皙如雪的美背在水中拱起漂亮的弧度若隐若现,格外性感。
月桃顾不上欣赏眼前的美人洗浴图,只想快些用热水除去冷意,免得姑娘惹上风寒。
换上浅蓝罗裙用完一碗青菜白粥,林婉清惨白的脸上终于透出一抹红晕。
也许是当时的祈愿被神明听到,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上苍定是垂怜他们,这次她定要把握好机会。
林婉清回忆起当初刚成婚的一个月,这时候的赵璟桉应该开始四处流连教坊掩人耳目。也是这段时间他纨绔的名声响彻京城,让宫里的那位甚是满意,甚至还夸赞他随性洒脱是个好儿郎。
还有后院的绿竹、秋菊也是为了监督他而被送进王府,之后秋闱、晚宴也被塞了冬梅、夏荷等等。这些人都被赵璟桉扔在后院,即便不用搭理,但也多少会影响他行事。而这都是过去她不曾理睬的。
这次她不会再躲在那个傻子自以为是圈铸的象牙塔里,再不让他一个人在黑暗泥泞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