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六月的尚带有凉意,树梢枝头被晨曦照的灿烂,林婉清用昨日赵璟桉差人送的发簪简单挽一云顶髻,着一身白色轻纱羽衣,腰身细软,宛如仙子。
梅园庭院内,福全站在一旁满脸愧疚,今早宫里突然传来消息,王爷退朝后被圣上留下,大约今日回来就要到晚上了。
林婉清面上没有露出不悦的情绪,只是差人把马车备好,既然已经给了母亲消息,自是她一个人也是要去的。
林府离的不远,不到三刻就到一朱红广亮大门前,门外早已候着一干人。
眼看着马车上只下来了林婉清一人,众人表情皆有不同,嘴里面上都带上了些不屑,没有那位高贵的人物在,也就都散了去,林父轻哼一声,也转身回府。
只剩下林母迎上前握住林婉清的手,她眼中含着泪说:“让娘亲好好看看,清丫头怎么看着瘦了这么多。”
本以为是段良缘,可这新婚燕尔不到一个月就已经有两个姬妾被抬进府中,若早知是这结果,当初那位沈都尉也是不错的,虽官职不高但是个洁身自好的。
今日又只清丫头一人回来,林母越想越替女儿委屈。
“娘为你准备了你最爱的雪花酥,快同娘进去。”林母牵着林婉清往宅内走。
两辈子加起来,已经有快四年没回林府,林婉清任由母亲拉着,神情恍惚的看着这座她从小长大的宅院。
前世她气母亲说的总是女子出嫁从夫,要学会自己抓住夫郎的心。每每回府也是被父亲斥责,空有王妃名衔让他脸上蒙羞。时间久了,她便很少回府了。但她身亡消息传出后,母亲竟直接病倒,父亲也突然辞去他一直看重的官职,同母亲回江南老家。
也是那时候,她通过赵璟桉和父亲的对话才知道,林府也并不是表面那么平静。当初国公府有意联姻,已同父亲商讨,若非赵璟桉请旨赐婚恐怕她极有可能嫁到国公府,而当初三皇子叛乱中也有国公府的手笔,到最后林府在其中也牵扯甚广。
“姑娘离去后,夫人可是每日都念叨着你。”桂嫂在热络的准备着吃食,她将碗碟都忘林婉清的跟前凑了凑。“知道姑娘要来,这些都是夫人亲自下厨做的。”
林母嗔视桂嫂眼:“你可别听她说,我每日忙的很。”又眼含担忧的问:“今日怎么只有你一人回来?昨日不信中不是说...”
“今日确实事发突然,王爷被留宫里了,下次让他给您赔罪。”
“你个没大没小的,只要你们夫妻两个感情好,这些都是小事。”
林婉清抱着林母的胳膊,扬起唇角笑着说:“娘亲放心,我过的很好,日后定多回来看望娘亲,我也是极想你的。”
“快尝尝。”林母从盘中捏一小块萱花酥喂到林婉清嘴里,“许久不做,手艺都生疏了。”
“哪有,娘做的点心永远最好。”
*
林府后罩院。
“嗤,还以为是怎么样呢,这么多人去门外等,结果还不是一个人灰溜溜的回来。”穿着红色细纹罗纱裙的女子小巧白嫩的手剥着紫色葡萄皮,眼中满是嘲讽。
一旁坐着的蓝衣女子眼带鄙夷的应和道:“就是,谁不知逍遥王府现在还有两名新纳的姬妾呢,曼姐儿,清姐儿这亲事是怎么来的?”
“是不是使了什么手段?”
哪有婚后一个月就纳妾的,她看那逍遥王压根不想搭理林婉清。
说起这个林巧曼心中的怒火瞬间就高涨,这门婚事还真是逍遥王自己求来的。她林婉清除了一副狐媚样子外有什么好,凭什么国公府、逍遥王都凑到她面前来。直到最后林婉清嫁人了国公世子才又转过来求娶自己。
她不屑的翻个白眼,嚼着葡萄:“莹姐儿,这话可不兴说的,要是让别有用心的人听到,还以为我们再背后编排王妃呢。”
林梓莹瞥了下嘴:“这儿可没外人,她敢做还怕谁说,王爷压根对她就没有兴趣,还不如那两个侍妾过的好,我看早晚被人爬到头顶。”
“还是我们曼姐儿幸福,国公府的小公子对你可是极好的,酥洛阁每日最新的果脯糕点都遣小厮送来,相当用心。”
林巧曼听到这话很是受用,从矮脚长方盘中拿出菱粉桂花糖糕递给林梓莹,眸中带笑:“真不知羞,李世子是个光风霁月的人对我确实很用心。这便是今日他差人送来的点心,味道甜而不腻,外酥里嫩。”
“那个...”一道疑问的声音响起,沈韵靠在圈椅上,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曼姐姐,林姑娘当真这么不堪吗?”
她记得表哥之前说,有美人兮一见倾城再见倾国,可惜美人与他无缘,当初大局已定表哥还在家喝了个烂醉被姑母大骂。既是表哥记挂那般久的人,总觉得不该那么差劲。
“哼,韵妹妹你是初来京城,要明白知人知面不知心。”林巧曼眉心皱了皱,故弄玄虚道:“你是没见过她,等哪日见到了可别也被她那副皮相骗了去,她这本事可是大着呢。她啊...”
林婉清就站在门外将三人的话全听个遍,神情淡漠。她倒是不知,林府里竟有两个对她意见这么大的人。
月桃眉毛皱成川字,捏紧拳头就等着姑娘指示。
林婉清微扬下颌,月桃伸手用力猛的推门,“砰!”一声惊响。
屋内主仆皆被这声音吓得一个哆嗦,林巧曼话被打断,声音带着怒气立刻说道:“哪来的小蹄子这么不知礼数?”
腾起的怒意又因看到是林婉清而突然变得扭曲,像是有条爬虫在心口钻来钻去撕咬,带着精致妆容的脸有一瞬间的抽搐后带着笑容,声音也恢复成娇滴滴的柔弱样儿:“是清姐姐呀,怎么来的这么着急。莲香,还不快去给清姐姐上茶。”
林梓莹的脸上也带着不自然,低着头玩着手上的吃食,不做声。
沈韵更是羞红了脸,像是做坏事被长辈抓包,脚趾头抓挠着绣鞋,不敢看门外的女子。
林婉清抬脚走进,她坐到距离最近的雕花凳上,脸上露出一抹浅笑,纤细的手腕抬起,轻纱羽衣随着动作下移,露出上头悬着的缠丝双扣镯。柔嫩的指尖如笋,轻扶下耳后的镶珠宝鎏金银簪后懒洋洋的靠回坐凳,声音轻软:“今个儿回来光顾着和母亲叙旧还未同妹妹聊聊,这不就趁着有时间过来看看妹妹。”
林巧曼手上的葡萄被捏的汁水飞溅,她攥紧手心强压着嫉妒,柔声道:“许久不见姐姐,自是想念的紧。”
林婉清轻笑:“莹妹妹近来可好?”
“是好的。”林梓莹慌乱抬起头:“姐姐今日的发簪真是别致,衬的你更好看了。”
“是吗?既然妹妹这般喜欢,不如送给你。月桃随后将这发簪装好赠给莹妹妹。”
月桃听后福了下身子,声音干练:“王妃不可,此乃王爷所赠是当今陛下所赐之物,不可转手她人。”
“嗯?这是王爷送的?”林婉清奇怪道。
月桃:“王爷时常赠送物品给梅园,王妃不记得实属正常,可换个物品赠予莹小姐。”
林梓莹忙摇头:“不不,我只是觉得它好看,很适合姐姐,没有想要的意思。”
林婉清又摸了下发簪,柔声道:“那这次便算了,若之后有适合莹妹妹的物品,我就让月桃给你送来。”
林梓莹不自在的扯了下裙边说:“谢谢姐姐费心。”
林巧曼手心攥了又攥,破碎的紫色葡萄皮在白皙的手心里碾来碾去染了一层黑色,嘴角笑的僵硬。
她哪能看不出林婉清是在有意炫耀,她岂能不知道东西是圣上所赠?不过就是借用丫鬟的嘴说出来给她们听。逍遥王府是实打实进了两名姬妾,怎么在她身上看不出一点受苦的样子!明明已经嫁了人,为什么还要来她跟前碍事。
林婉清目光落在缩在角落的沈韵身上,再次说:“这位妹妹是哪家的,以前怎么不曾见过?”
沈韵只觉得整张脸火辣辣的,半响都没降下温度,小声说道:“家父任职嘉议大夫,是今年开春刚调职到京城的,姐姐唤我沈韵就行。”
“原来是韵妹妹。”林婉清带着笑意问:“我刚在外听到你们似乎聊得很愉快,妹妹不怪我突然出现打断你们吧?你们刚才聊的什么,不如继续?”
话落她的眼光对上了林巧曼,笑意更加明显,弯起了眸子。
沈韵脸更红:“......”
林梓莹左顾右盼:“......”
林巧曼手里的葡萄皮碾成渣:“......”
林婉清笑:“嗯?”
林巧曼清了下嗓子,回给林婉清一个笑脸:“姐姐说笑了,我们刚才就随意说些京城里的趣事,没什么需要继续的。”
“趣事啊?”林婉清顿了一秒,笑出声:“那可真是有意思。”
“希望曼妹妹也能给我讲讲这些趣事,我也很感兴趣。”
林巧曼:“之后再有趣事定会讲给姐姐听。”
“是吗?我这儿倒是有桩乐事儿。”林婉清扭头问月桃:“我记得崔尚书家的表亲戚之前议论端王妃然后怎么了?”
月桃向前走一步中气十足的说:“私下妄议国亲皇戚杖打二十。”
“然后呢?”
“后来被尚书大人扔到军营,如今已经是个小队长了。”
林婉清眼中笑意加深:“倒是个长进的人。”
“曼妹妹觉得这故事有趣吗?那泼皮小子洗心革面,也属实不易。”
林巧曼此刻全都明白过来,刚才三人的对话已经被听了个全,这是在敲打她们,纵使林婉清再不受宠也不是她们现在能编排的。看着另外两个缩成个鹌鹑样,心里暗骂废物,她勉强撑着笑意:“姐姐说笑了,我们素日也就聊个京城最近新出什么了新鲜玩意,这般大事哪是我们敢议论的。”
“是这样啊?那以后有好玩意了,可以给姐姐介绍介绍。”
“那是自然。”
房间里一片寂静,林婉清好心情的品着茶。
老夫人院中丫鬟打破了片刻的宁静:“各位小姐,晚膳已备好,请各位移步,今日在老夫人院中用餐。”
“那便走吧。”林婉清先起身,带着月桃往外走,忽视了身后幽怨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