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1 / 1)

尤听雪曾经很怀疑自己到底是哪里招惹了霍临霆,甚至在被气得神志不清的时候问过他,如果自己有哪里让他喜欢了,她可以立马改。

结果霍临霆考虑了很久,说是因为尤听雪漂亮。

漂亮的人很多,但尤听雪的漂亮中带着沉静的气质,属于电视剧中都很难演出来的特质,只有小说里特别描述的、出身于书香门第的旗袍美人会有,虽然尤听雪本质上是个科研狗。

不同的特质在一个人身上出现,霍临霆就很好奇,便动了心思。

过去尤听雪始终没找到机会毁掉自己的脸,她觉得,如果没有自己的脸了,那什么气质都是虚的,就像脸长得不好看的前提下,一个人再好,也会被别人误会为恶人。

医院用的剪刀十分尖利,很轻松就将尤听雪脸戳得鲜血淋漓,做手术时霍临枭特地交代了用美容线,避免在脸上留下缝合洞洞的痕迹,尤听雪估算着时间,在肌肉完全吸收美容线之前,挑了出来。

于是,等到护工过来的时候,看到床上一滩血,顿时发出尖锐爆鸣声。

护工被吓得腿软,还是尤听雪自己按了铃,随后医生跟护士匆忙进入病房,面对着掉在被子上的血肉,纷纷无语又生气。

尤听雪还扯着皮肉笑了下:“接下来的手术可以让实习医生来观摩一下,毕竟是很经典的二次损伤美容缝合手术。”

医生们没办法跟尤听雪开玩笑,直接将人推进了手术室,接下来又进行了一场漫长的修复手术,尤听雪手太刁了,几乎把美容线的位置都给剪断了,对医生来说简直是一场灾难,如果不是霍家送来的病人,大概医生会想直接给尤听雪一个了断。

等尤听雪从麻药中醒来,看到了病床旁沉默的霍临枭。

两人无言地对视良久,其实对于尤听雪的这个行为,他们都知道为什么,可霍临枭依旧觉得无奈又难过,明明是未来大好的一个人,却要做到这个程度来反抗,并且只能用伤害自己的方式。

脸上留了狰狞的疤痕,对将来尤听雪的人生或许对造成巨大的影响,别人只会在背后八卦尤听雪脸上疤痕的来源,不会去想她有多可怜,并且因为这个疤痕,她会面对一个被歧视、作弄、孤立的人生。

为了摆脱霍临霆,值得吗?

霍临枭忍不住说:“你剪得太乱,医生说这次是真的没办法完全修复了,值得吗?”

“值得啊,不用这么担忧地看着我,对我来说,霍临霆的存在已经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污点,跟他一比,只是受点伤、留点痕迹,实在算不上什么问题。”尤听雪语气轻松。

事已至此,霍临枭准备的所有修复方案都只能全部放弃,之后将按照普通的治疗方式来治疗,等于是默认,给尤听雪脸上留下无法祛除的疤。

在手术后第二天,霍临霆忽然带着怒气过来,进门后看到尤听雪再次被裹得像木乃伊的脑袋,气笑了:“这就是你惹怒蒋东远要的结果?你觉得,没有这张脸,我就该放你走了?”

尤听雪却靠在床上说:“不是没有这张脸你就会放我走,是你迟早会因为这张脸,感到厌烦与膈应,你有大把漂亮的脸蛋可以在一起,脸不脸的,你也未必在意,但有这个疤痕在,你心里永远膈应。”

霍临霆冷笑一声:“呵,行啊,既然你都这么想啊,那还治什么?直接让它自我痊愈不就好了,董俞,给她办出院,送她回去,没有这些仪器撑着,我看你能坚持几天。”

董俞还想劝两句,却被霍临霆瞪了一眼,只好出去办理出院手续。

在董俞回来前,霍临枭先来了,他看到霍临霆就皱起眉头:“你怎么还来?”

“我不来,任由你们暗度陈仓想出这种办法来针对我吗?”霍临霆突然伸手将尤听雪的脸转向霍临枭。

霍临枭脸色一沉,去掰开了霍临霆的手:“你又发什么疯?再说了,听雪的脸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只是不想认输而已,跟她的脸什么样有关系吗?别装得好像多在乎这张脸一样。”

听到霍临枭这阴阳怪气的话,霍临霆一把揪住霍临枭的领子:“我告诉你,不管我在不在乎,这个人现在是我的,你哪凉快哪待着去,你以为你是我堂弟我就对付不了你了?”

然而霍临枭根本不受他威胁,直接推开霍临霆:“霍临霆,你最近自己都焦头烂额了,难道没觉得哪里有问题吗?你行事乖张得罪的人不少,之前的车祸我以为你已经受到教训了,把人逼急了,你真以为自己能长命百岁?”

话音未落,霍临霆的脸色就愈发难看,似乎被戳中了什么难言的事。

不过尤听雪想也知道,霍临霆似乎每年被暗杀的次数逐渐增多,她在第一世被杀前就有所感觉,毕竟不是每一次都能全身而退,有时候霍临霆会带着伤回来,偶尔甚至直接回了霍家老宅。

随着年龄的增长,后来的霍临霆行事确实逐渐稳妥下来,可在他现在这个年纪,依旧活得像个不可一世的纨绔,要不是霍家在,他能死得更早些。

最近霍临霆忙得没空顾得上尤听雪,她猜测应该是霍临枭背地里将霍临霆的不少行程透露出去,仇家蜂拥而上,都想将他置于死地,不然他早该来处理尤听雪才是。

眼下霍临枭直接将霍临霆人生中唯一的窘迫揭露出来,霍临霆难免恼羞成怒,他确实感受到最近麻烦剧增,也明白霍临枭从中搞了多少小动作。

可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可能预测与防备,唯独杀人没有,很多犯人在动手前,根本没想过自己会杀人,而得罪某些人的时候,也从来没想过对方忍耐背后是不是在谋划动手报复。

总之,现在霍临霆面对着一个随时可能被捅刀子的世界,就算他知道是谁造成的,却因为这该死的亲缘关系无法阻止——霍老爷子还没死呢,霍家也没正式分家,不管下面的孩子怎么争,至少在老爷子活着的时候得表现出兄友弟恭的表象来。

霍临枭不愿意让霍临霆将尤听雪带回去,他明白现在尤听雪要是回去,不知道还要受多少折磨,况且,尤听雪本来就因为霍临霆受了两次伤,眼下裴静溪还没找到,她要是回去,谁知道之后她到底还能不能站起来?

两人僵持不下,董俞却已经办好了手续回来,看到病房内的情况,他一时语塞,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尤听雪靠在床头听了一会儿他们的吵架内容,觉得没意思,便说:“算了,你们都别吵了,折中一下,换个新地方给我不就好了。”

换个新地方是尤听雪早就想说的,第一世住在霍临枭的市区别墅中被杀,显然不太吉利,半山别墅却又已经烧了,以防万一,还是得找个新地方比较好,最近霍临霆又忙得很,不会过去找她,简直一举两得。

霍临枭无法同意:“你现在的伤还没好,别说脸,就是你的腿也需要在医院休养,回去之后就算备着医生,也无法给腿最好的治疗。”

而从前霍临霆都是这么做的,只要过了危险期,就将尤听雪接回去,让她腿上的伤口自愈。

尤听雪长出一口气,对霍临枭笑着说:“没关系,你们不用吵架,算我倒霉。”

遇见不公的时候,没有反抗能力的人,最终只有四个字可以劝慰自己——算我倒霉。

霍临枭忽然明白过来,他们在这里争执,对尤听雪来说是个多大的潜在危险,这是霍家的医院,事情最终会传到霍家长辈耳朵里去,别人不会想霍临霆做得有多过分、他是不是于心不忍,只会想尤听雪真是红颜祸水。

既然是祸水,加上霍临霆出车祸时他父亲的态度,老爷子说不定会为了避免兄弟阋墙而让人将尤听雪处理了。

老爷子一直对霍临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了惯着霍临霆外,就是觉得尤听雪这样没有身份地位的人,不成威胁,结婚前玩玩就算了,将来完全可以拿钱打发了。

明明霍临枭退让了,让董俞得以安排人手将尤听雪接出去,霍临霆在路上却依旧不开心。

“你愿意出院,到底怕我,还是怕我为难那小子啊?”霍临霆讽刺地问。

“你有时候能不能把我当个人来看?我不是怕你或者你当场打死霍临枭,我是怕你们闹起来霍家老爷子来要我的命,你父亲已经想弄死我了,再加上你爷爷,你觉得我还有几天好活?”尤听雪都没力气跟他生气了,总觉得他们的脑回路永远顺不到一块去。

霍临霆觉得尤听雪是宠物,而且是自己的东西,他只会从自己的思维出发,从小他养的宠物最终只会死在自己手里,所以从来没想过,其实一旦宠物威胁到了孩子健康,父母长辈就会把宠物丢掉、卖掉、杀掉。

反正只是宠物而已,没有就没有了,孩子很快就会忘掉的,大不了,将来换个更听话的。

面对尤听雪的反问,霍临霆自负地说:“我的东西,他们从来不会动,你可以放心好了。”

尤听雪不想跟他说话了,霍临枭刹那间可以想明白的事情,她都掰碎了说出来了,霍临霆却半个字都不信,那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好像男人总是无法理解女性的担忧、恐惧与安全感,他们总会自我感动,觉得自己付出了多少多少,甚至相当自负地以为,只要自己跟对方在一起,对方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可是真正有担当、有爱的男人,会知道对方只是自己爱的人,自己的家人以及一切因为自己才带来的为难与责备,都是自己需要处理的。

换句话说,两个人在一起,不管以什么身份,对方是跟自己相交,不是跟自己的家人,彼此尊重就是最大的让步,除此之外,对方与自己的家人没有半毛钱关系,自己的家人为难自己的对象,就是家人越界了并且犯贱。

然而男人往往在这种争端里消失,小时候无法保护好的小猫小狗,长大了也会无动于衷地看着自己的对象被家人欺负到死亡。

——

董俞给尤听雪换了个安静的别墅区,与之前住的市区别墅距离有点远,大概就是霍临霆没空去的位置,这个安排对谁来说都很好,霍临霆暂时没空去管尤听雪,而尤听雪不想去见霍临霆,隔得稍微远一点,彼此都轻松。

新别墅里的人都是新的,之前照顾尤听雪的人都没过来,保镖、女佣甚至管家,都是董俞新安排的,他解释说之前别墅里的人都需要重新排查一遍,人手也都选择更换,除了是避免尤听雪跟外界有联系,还是想保护她的安全。

“多事之秋,现在霍先生过得也不太轻松,总之小心一点还是好的。”董俞无奈地说。

几个月前的车祸让董俞大病一场,恢复之后马不停蹄地就跟霍临霆继续回去清理公司内鬼,还要面对接下来的各种死亡威胁,现在给尤听雪安排这些事,都算是加班,要不是霍临霆开的工资高,他肯定不干了。

尤听雪被董俞推着在新别墅里逛了一圈,认认路,要是尤听雪没什么意见,他就要离开继续去工作了。

新别墅明显带着霍临霆的私心,楼梯很多,不再像是之前两个别墅那样有巨大的玻璃落地窗,反而都是欧式雕花小窗,打不开还狭窄,抑郁的人住着难免会更抑郁,但凡换成中式的,估计都没那么令人不舒服。

本就精神不济的尤听雪住进去不到三天,就总有种窒息感,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脖子,可仔细感觉,又好像能呼吸上来。

霍临霆没给尤听雪安排医生跟护士同住,没有之前两个别墅的条件,似乎铁了心要尤听雪感受一下曾经的生活有多美好,只要尤听雪低头,霍临霆说不定就会大发善心将医生重新安排回来。

然而在尤听雪低头去求饶前,她先因为伤口感染晕在了房间里。

由于别墅中的女佣管家都是新人,无法像曾经林叔管理的别墅那样,将每个人都tiaojiao得刚刚好,知道怎么照顾尤听雪这种行动不便还经常一身伤的病患,那些新人觉得尤听雪不喜欢见人,就尽量不出现在她眼前,平时也不会主动去观察尤听雪有没有生病或者晕倒。

进入十一月后天气本来就逐渐降温,尤听雪能感觉到自己似乎有点着凉,但以为只是换季身体不舒服,没多放在心上,所以某天洗完澡就失去了意识。

后面尤听雪晕了几乎一天一夜,女佣们发现尤听雪没下楼吃早饭、午饭,才觉得不太对劲,赶忙去尤听雪的房间敲门,结果没听见回应,等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尤听雪跑了。

结果上报到董俞那之后,去检查房间的女佣发现,人不是跑了,是晕了。

当时尤听雪浑身发烫,人都烧红了,面部有些发紫,像是呼吸困难,吓得女佣们大气不敢出,人就在她们眼皮子底下出了事,不管霍临霆最近对尤听雪多不伤心,身份与待遇在这,她们肯定要被辞退了,后续能不能找到工作还不一定。

董俞到之前就让保镖跟女佣先将人送去医院做急救,至少不能出人命。

等尤听雪在医院醒来,她还有些迷糊,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个有点漫长的梦,但梦里没什么内容,似乎就是重复地在大学林荫道上散步,她看到落了一地的粉色辛夷花,还有些木芙蓉。

阳光透过林荫道上的树木,落下的光点叠在一起,像是金色的虚幻泡泡,让人一看就知道,哦,是夏天来了,炎热的天气加上树荫下微凉的风,时间忽然慢了下来,让人想在树下架起摇椅,一睡不醒。

尤听雪沉浸在梦中自由惬意且安静的生活,不想醒过来,后面醒来时才听医生说,她睡了快半个月了,伤口感染,发烧差点把人给烧傻,如果她晚来一点,谁都不知道她还能不能醒过来。

医生很是不满地问她:“你身上哪里不舒服自己不知道吗?我看你的检查结果,你应该很早就不舒服了,伤口疼痛跟发烧都不是能忽略的感觉,想死就用刀自己给抹脖子,何必用这种方式。”

“因为没有找到刀子。”尤听雪诚恳地回答。

闻言,医生一下子停下了抱怨,欲言又止地看着她,终究是忍下了各种恨铁不成钢的抱怨,拿着病例单出去了。

人醒了过来就可以停掉一些维系生命的机器,营养液却还需要继续吊两天,等到尤听雪能够自主进食了再停掉。

听闻尤听雪醒来,第一个过来探望的是霍临枭,不知道是不是睡太久了,尤听雪看到他之后还恍惚了一阵,觉得许久没见过了。

“好像我每次见你,你都在受伤,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霍临枭小声询问,没敢露出太多担忧,像是朋友之间普通的问候与对话。

“可能是因为我只有受伤,才能从霍临霆手下出来……”尤听雪力气不足,说的声音更小,“好像也没有哪里不舒服,我都不知道我伤口感染了,对了,多谢你来看我,又让你跑一趟。”

霍临枭沉默一会儿,伸手摸摸尤听雪的头,说:“不用谢,朋友来看望是应该的,有想吃的东西吗?我明天给你带,不想的话,大概又只有阿姨熬的汤了,我记得你总说那些味道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