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临枭来时就看到在窗后看雪的尤听雪,忽然觉得有趣,出声跟她打招呼:“听雪,说起来,你这名字很符合冬天的氛围,因为是冬天出生的吗?”
尤听雪从回忆中抽身,回头应道:“是,但是这个名字……好像不是因为我在冬天出生。”
“那是因为什么?”霍临枭下意识追问,随后想起,尤听雪是孤儿,丢垃圾桶旁被捡回去的,这些都明确写在了她的档案上。
在尤听雪出生的那个年代,福利院、孤儿院以及户籍系统对这些被遗弃孩子的户籍以及来处去向管理不够严格,许多寡妇光棍看见后于心不忍就偷偷捡回家养,警方跟政府对这种情况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家都不容易,政府拨不出那么多款项照顾婴儿,这些寡妇光棍愿意养多余的女孩儿,算是给他们解决了问题。
档案中不会写尤听雪的名字怎么来的,看到她档案的人只会觉得,这么好听的名字,应该是那个疼爱她的养母起的。
他们不知道,尤听雪的养母只是觉得自己或许养不好这样漂亮可爱的孩子,留着名字等尤听雪的家人哪一天后悔接她回去,就算家里人不愿意,那她活着的时候,就当亲女儿养。
尤听雪不想跟霍临枭分享自己似乎拿不出手的身世,只是说:“因为我不是被期待出生的孩子吧,如果期待我的出生,又怎么会丢掉我呢?”
霍临枭听出来她的难过,便不再提这个话题,而是给她看今天带过来的东西,有暖手宝和暖宝宝贴,都是可以给尤听雪取暖的。
其实尤听雪不喜欢总是待在床上,她只是性格安静,却更喜欢坐着,没有被子包裹,霍临枭就担心她二次着凉。
有了暖手宝确实舒服许多,冬日温暖与夏日冰凉都是催人昏睡的东西,尤听雪很快意识步向模糊,她摩挲套着毛茸茸套子的暖手宝,迷迷糊糊问霍临枭。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呀?因为我可怜吗?”
霍临枭正在看书,听见这句话,他想了想,认真回答:“一开始是因为好奇,后来是因为可惜。”
尤听雪像是不解:“可惜?”
沙发上的霍临枭笑着看向尤听雪,点头:“嗯,可惜,你是很好的研究员 ,你的论文我去找来看过,看得出来,你真的想努力为病人研究出有用的、便宜的药物,我希望你有一天能够回到这个领域,继续发光发热。”
对尤听雪来说,这句话比所有的怜悯与情感都动听,被霍临霆改变了人生轨迹那么多年,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曾经真的个活生生的人。
啊,原来她没有变成宠物、变成雕像、变成毫无知觉的白骨。
有人记得她活着,是人。
尤听雪摸着暖手宝上的绒毛,闭上眼,轻声说了声谢谢。
大雪下了一夜,温度持续下降,医院的小孩子跟年轻人偷偷摸摸在医院楼下堆了不少稀奇古怪的雪人出来,还有堆各种小动物跟怪兽的。
霍临霆好像终于抽出了时间,他来到医院,问尤听雪最近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都可以跟他说,算是这次进医院的补偿。
“补偿?裴静溪找到了?”尤听雪只能想到这个原因,不然的话,霍临霆怎么能想起来给她补偿,或者说,蒋东远怎么想起来补偿?
“不是,人还没找到,只是我觉得你最近确实一直在因为我受伤,你要是有想要的东西,可以跟我说。”霍临霆轻轻摇头,态度比往常好上许多。
尤听雪凝视他许久:“我还是只有一个要求,我想回学校念书,你要是同意,我之后除了要做研究和上课,可以每天都乖乖回去,有学籍在,我其实也没办法逃跑不是吗?”
没牵挂的人才会逃跑,有牵挂的人不会。
霍临霆沉默一会儿,点头同意了:“可以,但是你答应的,要每天自己记得回家。”
尤听雪也不跟他争那是不是自己的家,至少,霍临霆答应了,在她预料之中。
心理医生说得对,尤听雪不会做选择,但是她会等别人做出选择后顺着做出有利于自己的事情,这样就永远不会因为自己的选择出现不好的事情,就算出现了,也可以说不是自己的错。
劝说裴静溪离开的时候,尤听雪就在想,裴静溪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不走的话,她以后就坐实了自己的名声,她要留在蒋东远身边,等待童君宁答应联姻那天,从女朋友的身份,变成小三,不管先来厚大,她没有结婚就是小三。
如果裴静溪选择离开,蒋东远会发疯,第二世的时候,霍临霆说过,蒋东远是个不喜欢别人改变自己剧本的人,不管是谁、不管戏中演员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都必须掌控在自己手里。
演员没有按照他的剧本去表现,就会发疯。
事实证明,第二世的时候,霍临霆确实说了实话,没骗尤听雪。
蒋东远当晚真的带着人,发疯一般冲进了霍临霆的别墅。
偷偷离开是裴静溪的选择,而冲到霍临霆的别墅就是蒋东远的选择,他们的选择给了尤听雪发挥的机会。
尤听雪利用蒋东远的暴怒,让自己毁了容、躲进医院,算是躲开蒋东远发疯吧,这个时候,也只有霍临霆能保下她的命来。
接着就是医院的检查报告,尤听雪自己都没想到,她的心理疾病影响了伤口愈合,这让她又有了新的想法。
既然都这么惨了,为什么不卖呢?
从十年后看,霍临霆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早就将尤听雪当做了自己的所属物,就像家中的小猫小狗,再看不起,都是有感情的。
讨厌动物的人在外面会踢流浪猫狗,却不会对家中养了很久的宠物生病无动于衷,甚至会买点药治疗,更何况霍临霆比虐待动物的人强点,他只是看不起人,并不代表他喜欢那些真正突破底线的残虐手段。
之后霍临霆的出现,都在彼此确认,霍临霆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放不下尤听雪,尤听雪确认霍临霆是不是真的有可能对自己心软。
甚至不惜借机会让自己再次生病起来。
只是降温而已,哪里就那么容易生病发烧?
不过是尤听雪故意吹了风,她知道自己的破烂身体有多脆弱,尤其怕风,从婴幼儿时期带来的病根,根本没办法养好,后来又经历了车祸,她看起来□□的模样,都是自己硬撑着一口气支棱起来的。
一旦松了这口气,她就脆弱到稍微重一点的思绪都能生病。
事情发展如尤听雪所想,霍临霆最终还是过来问她是否需要什么补偿。
尤听雪顺势提了自己重生回来时的要求,她现在已经不要求离开霍临霆了,在知道霍临霆一定会死的未来,有没有逃开有什么重要的?
只要自己不被连累死就可以了。
其他的事情,她都经历过了,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反正,霍临霆都是会死的。
霍临霆同意尤听雪回去念书后,尤听雪伤口愈合明显迅速起来了,原本换了许多药都没愈合的伤口,好像一夜之间上了什么灵丹妙药,总算有了不错的进展。
关于霍临霆到来的事情,尤听雪主动跟霍临枭说了,以及霍临霆同意自己回去读博的事。
“你信他?”霍临枭听后问。
“我总不能在医院躲一辈子。”尤听雪没说信不信。
不能在医院躲一辈子,再难以愈合的伤口终有一天会被医院治愈,现在既然霍临霆给了这个台阶,她就顺坡下,以后霍临霆反悔了,那就以后再说。
霍临枭听明白尤听雪的言下之意,叹了口气说:“你每一次的选择都出乎我的预料,我以为你会想离开,不敢吗?”
尤听雪轻轻摇头:“是没必要,我现在走了,他就总想着,男人的劣根性就是如此,唾手可得的,从来不珍惜,得不到的,就非要勉强,我不走,未来才能有更多的自由。”
江城的雪下不过十二月,很快又消失,接着到来的是漫长的干燥期,风刮在脸上想是在吹腊肉。
小时候的课本上,总有一句很形象的描述——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这夸张的手法非常经典且形象,可尤听雪小时候长在南方,冬天的风冷,却是夹着雨水的,不太像刀割,反而像被冰水糊了一脸,只觉麻木。
到了江城后她才发现,课本上的话是真的,不下雪时的江城,风吹过来人只感觉到干燥到仿佛皮肤寸寸皲裂,以及,开始流鼻血。
尤听雪在病房里突兀地流鼻血后又被强制推去做了各种检查,不管是霍临霆还是霍临枭,都紧张兮兮,以为是有什么特殊的毛病没检查出来,之后才发现,是单纯天气太干燥了。
病房里多了加湿器,尤听雪才好受不少,至少呼吸的时候不会那么痛。
脸上的伤口在冬天的干燥下,终于愈合,医院尊重尤听雪的想法,不做二次修复,只处理疤痕增生,之后拆了纱布,看起来有些狰狞,不过人还是好看的。
董俞来跟尤听雪说,等能出院的时候,直接回市区别墅,那里到底是在市中心,去什么地方都方便,包括后面尤听雪上学。
尤听雪没意见,这些事她从来不关心,霍临霆跟董俞怎么安排,她就怎么做。
在出院前,病房里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蒋东远带着裴静溪来看尤听雪,一脸炫耀,好像在跟尤听雪说,就算她再隐瞒又怎么样?还不是让他找到人了?
尤听雪没想到当时走得那么突然的裴静溪居然还能被抓回来,十分诧异。
大概是知道自己不受欢迎,蒋东远将空间留给她们,说:“行了,我出去等,静溪你好好跟你的好朋友说说,你是怎么回来的,毕竟你朋友是因为你受伤的,总要给人道个歉,嗯?”
蒋东远说话的时候轻轻摩挲着裴静溪带着红痕的白皙脖颈,像在把玩某件玩意儿,而裴静溪从头到尾都垂着头沉默,不置一词。
等蒋东远离开,病房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尤听雪最近在医院里被照顾得好,加上霍临霆答应让她去上学了,所以心情好一点,便问:“你怎么……回来了?”
裴静溪抬头看了一眼尤听雪,看到尤听雪脸上疤痕的时候一愣,随后红了眼眶:“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尤听雪不能理解,匆忙拿了纸巾递给她。
“如果我那天没走,你就不会……”裴静溪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喉咙仿佛被锁住。
尤听雪还以为她说什么呢,无声笑笑:“你不用把责任揽在身上,不要被蒋东远PUA了,他啊,就是想让你愧疚,以后再也不走了而已,但是静溪,你想要自由没有错,世界上所有人追求自由,都没有错。”
裴静溪哭得更厉害了,她没想到尤听雪还来安慰自己,心中愧疚更胜,忍不住去想,如果那天晚上,她没有顺从内心离开,后面的一切事情都不会发生。
蒋东远会在凌晨三点的时候去接她,尤听雪不会被蒋东远打伤进医院,不会因此毁容,不会到现在还不能出院。
比起初见时,尤听雪更瘦了。
她们第一次在蒋东远别墅中见面时,尤听雪虽然也因为车祸而瘦得厉害,人看起来精神还不错,现在却已经瘦得皮包骨了,裴静溪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歉意,可是她真的觉得后悔。
尤听雪伸手擦擦她的眼泪:“静溪,蒋东远有跟你说过我的事情吗?”
裴静溪愣了一下,摇头:“没有,我其实不知道你是谁,不过蒋东远说你叫尤听雪,我可以找你聊天。”
这确实是蒋东远的风格,他永远留着一线信息,不会一下子全盘托出,留着的信息可以在日后成为新的筹码,迟早有一天,尤听雪的身份与遭遇,还是会引起裴静溪的同情与怜悯,从而继续留在蒋东远身边。
尤听雪不知道蒋东远有没有猜到自己今天会把这些事情都说出来,她也不想去猜一个神经病的想法,但是这一刻,她想说给裴静溪听,这就足够了。
于是尤听雪将自己跟霍临霆的纠葛一一说出来:“……就是这样,蒋东远让你跟我接触,不是因为我是个多好的人,而是他认为我在应对这样的事情上,有经验呢,并且最终选择听话了。”
“难怪……”裴静溪喃喃自语,“难怪每次见你,你都坐在轮椅上,难怪你也不开心……”
之前裴静溪也不敢去想尤听雪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她明明满身富贵光鲜亮丽,却没有开心的时候,笑着的时候也没多开心。
她过着这样的生活,也同样不会开心,何况尤听雪?
尤听雪继续给裴静溪扯纸巾:“你不用因为这些事感到抱歉,我不是在救你,我只是想顺便救自己,只是以你跟蒋东远作为借口,所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因为我吗?”
裴静溪愣了一下,摇头:“不算,我根本不知道你的情况,离开了蒋东远,我根本没办法打听到这个圈子里的任何事情,我不过是……发现自己没有身份证,寸步难行。”
说起身份证的事,裴静溪确实要比尤听雪的经验少。
如果是尤听雪,她会选择那种不需要检查身份证只检查票的私家车,没有身份证也无所谓,反正她身份证是在老家办的,等坐私家大巴辗转回到家乡再去补办就可以了。
可裴静溪是江城本地人,不过她的户口在江城下属小镇上,所以可以说她一辈子没出过江城,根本不知道这些穷苦人生存的经验。
当然,如果给她多一点时间,她会明白应该怎么利用这些规则生活下去,但是蒋东远没给她这个机会。
五年前还不允许跨省办理身份证,上辈子尤听雪去公安局才知道,江城已经开展了跨省办理的业务,所以她当时就顺势办了。
裴静溪什么都不知道,她发现自己没办法走,没有手机,没有银行卡,甚至没办法取出曾经存的钱。
她在外打了几天零工,赚了点钱想离开的时候才发现,没有身份证她好像哪里都去不了,于是偷偷去公安局补办,又被告知需要户口本,她由于良久,决定回家去偷。
江城的户口本是开页的,并没有钉在一起,所以裴静溪想,自己把自己那一页单独偷出来,就可以补办身份证,从此离开江城。
结果没想到,裴家早就把那页户口本交给了蒋东远,并且一直在家中守株待兔,她等了好多天,一直以为自己能等到裴家人都离开出去上班上学,到时候她就去偷户口本。
结果她在打零工的时候被弟弟的同学认了出来,这消息卖了两手,最终传到蒋东远耳中,她一无所知,再又一次回裴家附近的时候被抓回来了。
从头到尾,裴静溪都没打算辜负尤听雪的心意,真的想走,可她也是真的没经验,也没想到弟弟那么不要脸,居然还买通了自己的同学关照,只要一有她的消息,就立马通知蒋东远。
事后蒋东远当着她的面说,自己给了裴家一百万,那个发现裴静溪的同学二十万。
那一瞬间,裴静溪只觉得恶心,那些人的做法,跟人贩子有什么区别?
尤听雪摸摸她的头,想了想,说:“那等会儿你跟他说,你留下 ,但是你想陪我上学,白天需要你躲开童君宁的时候,就送到我那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