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1 / 1)

霍临霆不能理解尤听雪的痛苦,就像尤听雪不明白他为什么活得像个没有情感、不能共情的怪物。

不能彼此理解的两个人,注定玩不到一起,做朋友都嫌晦气,何况是展望未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霍临霆不会再舔着脸要求留下,直接离开了房间,去处理举报尤听雪导师的后续事宜。

其实知道尤听雪导师昧下所有钱之后,霍临霆很难不生气,他可以因为导师拉皮条给钱,甚至可以同意导师昧下所有钱,反正他不缺这个钱,但不能接受导师两头骗。

没有人不讨厌被骗,尤其还是骗霍临霆这个身份地位的人,骗了五年之久,直接弄死都算给他脸了。

对霍临霆来说是五年,对尤听雪来说,却是整整十三年,三辈子加起来的时间,才弄清楚问题出在哪里,但凡当初他们双方对了一下口供呢?

霍临霆根本不觉得有人敢对自己阳奉阴违,所以下意识以为是尤听雪的问题,而尤听雪一脸懵,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会发展成那样,出于避害心理,直接就开始逃跑。

普通人遇见事情,都会觉得只要逃避就等于没问题,结果两人越拉扯越火大,后面已经不是情感与磨合的问题,完全就是谁都不想低头,考虑的仅仅是不能输。

尤听雪现在终于可以冷静地去思考她跟霍临霆之间的问题,他们的开始就源于谎言、欺骗、冲动,许多年过去,曾经的想法似乎都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本能在坚持。

在导师进监狱之后呢?

他们之间的关系又能有什么改变吗?

似乎并不会,霍临霆不会因为尤听雪就改变自己的行为准则,他依旧是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太子爷,今天他愿意对尤听雪好一点,不过是愧疚和习惯,等他觉得尤听雪是个累赘、没意思了,迟早会把尤听雪像丢垃圾一样丢出去。

第二天尤听雪主动下楼吃饭,看起来跟之前没什么区别,甚至精神好了不少。

霍临霆还没上班,他看到尤听雪下楼,顿觉惊喜:“听雪,怎么没让人推你下来?”

“没必要,我有手有脚的,我想再复健一阵子,毕竟,我不能坐一辈子轮椅。”尤听雪一边搅动自己碗里的粥一边说。

“好,我让董俞去安排,你也更习惯他。”霍临霆语气中隐秘的高兴,或许是觉得,处理了导师之后,他们之间的误会与伤害,都可以一笔勾销。

尤听雪没多说什么,继续沉默地吃着寡淡的病号餐。

中午董俞带着康复师跟安装师傅过来,之前别墅里有各种复健器械,都是尤听雪在用,她的腿被打断过多次,每一次复健都比上一次更痛苦,久而久之,复健室里的器械越来越多。

最近康复师听说了尤听雪车祸的事,觉得尤听雪依旧站不起来,除了是太久没站立之外,还有点心理上的问题,也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复健的时候不仅需要锻炼腿,还要从心理上解决问题。

复健就是枯燥又痛苦的运动过程,尤听雪在医院的时候确实已经可以站立了,医生对她的腿做过检查后也说恢复得不错,毕竟用的都是最好的药物,之后的治疗也有霍临枭监督陪伴,尤听雪心情轻松自然恢复得快。

可是自打要回别墅,她就不太行了,总觉得腿软、腿酸,站不起来。

没坚持几天,到新年了,霍临霆要筹备回老宅过节的事宜,林叔也得回去,他是老宅的管家,每年过节的诸多安排都得他亲自筹办,今年已经因为霍临霆拖太久了。

霍临霆在准备回老宅前来问过尤听雪,试探她要不要一块回老宅。

“你觉得我能以什么样的身份去?到时候丢人的不是你,所有人都只会觉得我死皮赖脸跟着你,我连站都站不起来,他们不会觉得是你下手狠,只会觉得我用我的伤痛绑住了你,霍临霆,你能不能有一天是把我当人看的?”尤听雪甚至已经生不出气来了。

“我只是想带你去见见我家里人,这难道不是给你身份吗?”霍临霆觉得尤听雪不可理喻,她不过是一个毫无成就的研究员,连博士都不是,怎么敢因为他的一时心软就开始拿乔的?

尤听雪静静看着他,最后叹了口气:“我本来想好好跟你解释一下,但是我思来想去,我觉得我说的话,你应该无论如何都听不进去,因为我们本身地位就不对等,这样,你回去之后问霍临枭,问他,假如是他要带我去霍家过年,他会怎么做,这样你总能听进去了吧?”

霍临霆气得直接踢了一脚茶几:“我为什么要去问他怎么做?他怎么做跟我有什么关系?是你希望他带你回霍家过年吧?”

看着霍临霆又开始发疯,尤听雪等他安静下来才继续说:“那我换个人选,你去问蒋东远,假如他今年要带童君宁回去过年,他会怎么做,然后再问他,带裴静溪回去过年回怎么做。”

“这跟蒋东远又有什么关系?你不是说我们之间跟蒋东远裴静溪不一样吗?”霍临霆怀疑不是自己有问题,是尤听雪矫情。

“你先去问。”尤听雪只有这一句话。

当时霍临霆直接甩门走了,气得在董俞面前大骂尤听雪不知好歹,都让她跟着去老宅了,她还想怎么样?

董俞沉默地听完了全程,轻声提醒:“霍先生,上次您车祸,霍老先生打算处理了尤小姐的,只是被霍二少拦下了。”

这件事后来也被林叔汇报给了霍临霆听,不过那时候他正因为车祸的事气头上,根本没放心上,加上没多久尤听雪就被他打断腿,心态平衡了许多,就将这件事抛在脑后。

如今再想起来,整件事都不对味了起来,尤听雪是他霍临霆的女人,关老头子什么事?

要不要尤听雪、伤不伤尤听雪都是他霍临霆一个人的事,别人凭什么动尤听雪?

霍临霆沉默良久,还是打电话去问了蒋东远:“蒋东远,我有件事想问你。”

那边的蒋东远挺安静,似乎在家:“你说。”

“快过年了,你打算怎么带童君宁回去见见蒋老爷子?”霍临霆状似无意地问。

“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了?怎么?你准备带尤听雪回去?那你胆子可真大。”蒋东远直接笑起来,还笑得特别大声。

霍临霆有些羞恼:“你就说你会怎么带回去就好了没人问你其他的!”

蒋东远笑够,才说:“好好好,要是我带阿宁回去,那我肯定安排好一切,上到老爷子下到我家各种小崽子,都只能恭恭敬敬地迎接阿宁,断不能让她听见一点闲言碎语,背后也不行,不管我在外面怎么玩,没人可以传到她跟前去。”

听完蒋东远的话,霍临霆一阵恍惚,他好像明白尤听雪嘲讽的点在哪里,蒋东远这种没心的人带对象回家都知道安排得妥妥当当,不给任何人说一句不好听,可如果他贸然带尤听雪回去呢?

尤听雪会面对一个无数人都责怪、嘲笑、贬低、讥讽她的环境,那些人说话有多难听他也不是不知道,而在那样的环境下,当着他的面别人都可以明夸暗贬,更别说他不能时时跟着尤听雪。

而且以尤听雪这么多年的身份来说,他无论安排得多好,家里人其实都不会接受尤听雪,因为她的身份不配。

霍临霆下意识问尤听雪说的第二个问题:“那假如你要带裴静溪呢?”

结果那边也沉默了,兄弟俩沉默得好像没在打电话,话筒里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过了会儿,蒋东远那边传来走动的声音,去了一个更安静的地方,他说:“兄弟,我知道你想带尤听雪回去,也知道你来问我大概是尤听雪的意思,但是我就实话跟你说了吧,以尤听雪的身份,你无论怎么带她回去,都免不了闲言碎语的。”

“你什么意思?”霍临霆艰难地反问。

“意思你还不明白吗?像尤听雪跟裴静溪这样的身份,嫁入你我这样的家庭就是高攀,别人就已经忍不住嘲讽了,之前她们的身份是什么?只是玩物而已,凭什么别人要把她们当人看?你就听我一句劝,要真为了尤听雪好,就别带她去霍家老宅受气了。”蒋东远语重心长地说。

尤听雪的话话筒里听不进去,换蒋东远来说,霍临霆可以听进去了,尤听雪不过是不想大过年的还得被人骂,她没有任何错,是霍临霆从来没在她的角度上考虑过问题,所以才想当然地以为,只要带她回去就证明了一切。

霍临霆忍不住争辩:“可我带她回去不就给她身份了吗?两个人在一起,难道她不应该争取我家人的认同吗?”

这等炸裂发言,就连蒋东远都被惊到了。

蒋东远深吸一口气才忍住不骂人:“大哥你认真的?且不说人家尤听雪不爱你,根本不想跟你在一起,就算你们两情相悦,她也是为了你这个人,跟你家里人有什么关系啊?她讨好你家里人,为什么不直接跟你家里人结婚算了?她当你小妈也能进霍家老宅过年啊,说不定当你爸小老婆说她的人还少一些呢。”

话糙理不糙,多少男人就是这样将老婆的地位贬低到一无是处,还没过门就先当奴婢,结婚后自然比家畜都不如,因为一开始就没给尊重,回过头还可以说是女人自己愿意放低身份求家人同意她进门的。

本来是两个人的婚姻,这么一弄,变成愿意伏低做小当奴婢也要给人当老婆,婆家可不就当奴婢使唤?

所有男人说“你得努力让我家人满意、争取我家人的认同”都是自己看不起女人并且希望通过父母来驯化女人当奴隶而使用的手段,有点脑子的都不会信。

蒋东远甚至非常不理解:“说真的,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我记得霍家一直都是联姻,门当户对的,哪里就有得女方争取家人同意的说法?”

霍临霆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母亲死后,我爸找了新老婆,那个女人就是这么做的……”

至今霍临霆没叫那个女人一声阿姨,因为看不起、因为是后妈、因为是那女人求着进门的,所以谁都可以往她脸上吐口水,她还得笑着说“吐得好”,不然她当不成如今的霍太太。

而且那个女人至今没孩子,连个女儿都没有,霍临霆不允许她有孩子,所以她为了老有所依,愈发卑微讨好。

蒋东远也沉默了,他记得那个一开始以为进了霍家就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女人,结果因为玩不过这些从小就勾心斗角长大的人,过得其实不算特别好,就门面撑着。

“所以,你觉得尤听雪就是那样的人,只配那样的待遇,那尤听雪不想当这样的人,她根本不想进霍家的门,不想受这份侮辱,又有什么问题?”蒋东远轻声反问。

问题其实很简单,霍临霆觉得所有女人都应该这样,尤其是尤听雪这样没有身份地位的女人,可尤听雪不觉得,她认为自己是个活生生的、有独立人格的人,不需要别人来承认,她更不会大过年去给自己找罪受。

霍临霆从蒋东远这听到了尤听雪未尽的话,心里不太舒服,他有心补偿尤听雪,可是好像对方并不想要。

当晚霍临霆没好意思回别墅去见尤听雪,而尤听雪根本没管他回不回,吃自己的饭、继续自己的复健,还抽空复习,她现在有手机电脑了,想学什么都可以。

过了几天,霍临霆脑子一抽,鬼使神差地给霍临枭打了电话。

他们之间的争斗没说给尤听雪听,但其实已经争得很明显了,霍家的人都在观望,没立马下注战队,只是想看看,不过大家都觉得,刚回来的霍临枭,无论如何,应该争不过积累多年的霍临霆才对。

自从尤听雪出院后就没见过的两人,霍临霆第一次给霍临枭打了电话,拨通后他才生出些后悔来,那边却已经接了起来。

“喂?有事?”霍临枭语气冷漠,十分不情愿的样子。

霍临霆一听这声音,逆反心理就上来了,他就不信,这人能做得比他好,便说:“弟弟,听起来你最近好像不太顺心啊。”

那头的霍临枭嗤笑一声:“霍临霆,咱们也不用这么客气,顺不顺心我们之间都有数,你也不是会给我打电话的人,态度好点,说不定我真愿意帮忙呢?”

认真说起来,两人都不是什么好人,该下手的时候从来不手软,只是霍临枭会装得比霍临霆更像个正常人而已。

霍临霆呵呵两声:“呵呵,我可不是请你帮忙,是个你机会。”

“机会?取而代之的机会吗?那我会很乐意的。”霍临枭轻笑,没说是取什么,理解成继承人也可以,尤听雪丈夫的位置也可以。

“……你可真敢想,”霍临霆觉得有点奇怪,但没深想,他还想着,霍临枭把事情搞砸,他好出场英雄救美,因为他不信霍临枭能做得比自己好,“是听雪,我想带她回老宅过年,但是她想让你带她回去,说是跟我关系没稳定,直接回去爷爷跟爸对她印象不好,让你以朋友的身份带她回去。”

霍临霆自认为这个理由找得很好,大家都知道尤听雪的身份,让霍临枭带回去说不定会遭受更多的闲言碎语,尤听雪心理状态不好,一旦崩溃,他就可以刚好趁虚而入,并且从此霍临枭在她那,永远排不上好。

尤听雪就是这么狠心绝情的女人,她不喜欢的东西,此后无论如何都不会再碰。

听完霍临霆冠冕堂皇的话,霍临枭细一想就把前因后果想明白了,他甚至推断出,是尤听雪让霍临霆来问自己的,因为尤听雪不想跟着去霍家老宅。

脑子没坏掉的人都知道这个时候没名没分回去意味着什么,还会遭遇什么,只有霍临霆还异想天开想,甚至想利用这件事让尤听雪心理全面崩溃,他好完全控制对方。

是,他作为霍家的继承人,将来他就是跟个疯子结婚都没人可以说他什么,别人还会说他情深似海想,反正家里霍太太是个疯的,他在外面多找几个都不是错,那叫解压。

不过霍临枭没拒绝,他直接说:“好啊,不过我有意见,听雪得去我那,直到年后,毕竟是我的朋友,从你那出来算怎么回事?”

“不可以,你要是愿意,就回去那天来接人,不然你就别来了。”说完,霍临霆直接挂了电话。

挂完霍临霆才想起来,他好像忘记问霍临枭会怎么做了,尤听雪一开始说的就是问而已,他断不可能再打回去,不过想也知道尤听雪这件事上无解,无论怎么样,霍临枭带她回去都会面对流言蜚语。

霍临霆不信霍临枭有办法解决,更不信他能做出什么让尤听雪满意的事情来,也就不用专门问一句来搞破坏。

况且,就霍临枭那鸡贼的性格,嘴里估计没一句实话,问了不如不问。

安排完了霍临枭的事,霍临霆抽空回了一趟别墅,装模作样地跟尤听雪说:“过年的事是我考虑不周,不过你说让我去问霍临枭跟蒋东远,我都去问过了,霍临枭说,他会在小年的时候带你回霍家老宅一块过年,你要是不愿意,我可以去回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