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沈灵毓四年级时，家里的读报人已经换成了她的爸爸沈永堂了。

是的，经过差不多两年的教学，不仅沈永堂能够将整张报纸磕磕巴巴地念完了，就连之前大字不识一个的高丽芬也能认出百来个字了，简单的加减乘除更是不在话下。

可以说，这两年的时间，沈永堂夫妻俩真是累惨了！白天要干活，晚上回来还要学认字，除非真是累得没力气，家里的老爷子就从未心软过。

为此，沈永堂还特意找老父亲谈过一次，他不明白父亲为啥要逼他们两个已经当了父母的成年人学习，累不说，成果也不大，感觉就是在浪费双方的时间与精力。

毕竟他们夫妻俩已经发现老爷子好几次想发火却又憋回去了，显然对方教他们俩教得也很头痛，他们恨不得老爷子一个气急就不教了，或者直接开骂，这样他们也都有借口逃了，不用一边拖着的话疲累的身体认字，一边还得担心老爷子会不会因为他们的榆木脑袋给气病了。

唉，这场学习之旅，差点真把这三人给折磨死了。

如果可以，沈老爷子也不愿做这种讨嫌不讨好的事，他也不想教家里那两个榆木脑袋，毕竟他还想多活几年，看着孙辈们长大立业成家呢，尤其是他的宝贝孙女阿毓。

要是自己走了，这孙女还不得哭死。要知道自家这孙女可最讨厌跟人分离了，总以为不跟人接触就能减少那种痛苦，却不知她如此依赖家人，若哪天他们当中哪个人突然出事，那痛苦与难过可不止双倍那么简单了，那感觉估计跟剜肉也差不了多少了。

可自己再想陪着孙女，可他这个老头子总有离开的一天，总不能让孙女与儿子儿媳走在他前面吧，那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了，那种痛他可受不住。

之所以如此逼着老三夫妻俩学习向上，是因为老爷子想让这两人接他的班呀，接替开导理解孙女的重担哪！

孙女是他这老爷子手把手带大教出来的，这孩子是什么性子他早就给摸透了。

但正是因为摸透了，沈老爷子才越发觉得心慌与难过。

孙女真的太乖巧懂事，太早熟了，有时候甚至会想得比大人还要深远。

人哪，就是这么矛盾，这边想着孩子快些长大，懂事些，最好能早点帮着自己减轻负担，可有时又会不想让孩子太快长大，因为一旦长大，就抓不住了。

孙女的早慧最开始的确会让家里人放心，甚至会觉得高兴，觉得自家的孩子真懂事，比其他的孩子好太多了。

可时间久了，随着孙女越长越大，一家人所能交谈的话题越来越少，再这样下去老三夫妻俩总有一天会被远远地甩在身后，认知上的局限会让他们无法真正理解孙女做的事，或许还会起争执。一旦争执多了，他们之间的代沟会越来越深，很可能再也无法被跨越。

而这一点，已经初见苗头了。

只是他现在还在，还能替双方开解，尤其是老三夫妻俩，他会将孙女做的那些事一点一点地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们听，让他们理解并支持孙女的选择。

老爷子不想孙女因为父母的不理解而难过，亦不想老三夫妻俩痛苦，他不想看这个家最后落个名存实亡的结局。

当然了，也许他们会醒悟过来，然后进行磨合，找出最合适他们的相处方式，但那过程必定不会是美好的，他们总会放弃与妥协些什么。

与其后来进行那么痛苦的磨合，倒不如趁自己这个老头子现在身子还算健朗，还能多活几年，帮自家孙女调/教下她那对不成器的父母。

为什么要选择放弃与妥协，为什么不能全家一起向上努力呢？

因此当沈永堂硬着头皮来跟老父亲提出不想再继续学习时，老爷子也没怎么劝，更没骂这夫妻俩不知好歹不求上进，更没跟他们讲什么大道理，解释他为什么这么做。

老爷子已经明白为什么他教得这么起劲费了那么多的心血，而这夫妻俩还是如此的不上进，成效甚低的原因了。

很简单，就是这两个人没找到向上的动力！所以才一直摆烂，妄图让老爷子放弃他们这两个榆木脑袋。

沈老爷子只是问了他家老三几个问题。

“你们知道阿毓现在在看什么书吗？阿毓讲给你们听时你们能听明白吗？”

“听得懂我们爷孙俩平时聊的天吗？”

“你们觉得你们以后和阿毓还有多少话题好聊？”

“你们觉得一家人连话都说不了几句还算一家人吗？”

“阿毓知道她的爸妈在想什么说什么做什么，那你们呢？你们知道阿毓在想什么说什么做什么吗？”

“就算阿毓告诉你们俩她在想什么说什么做什么，你们能明白得了吗？”

“还是你们这当父母的，想将阿毓一直圈在身边，不放她出去？”

“我总有一天会死的，会走在你们的前头。我走了后，你们和阿毓可怎么办？继续鸡同鸭讲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把沈永堂夫妻砸得一愣一愣的，他们很想出声反驳些什么，可喉咙里就跟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一个声都发不出。

他们觉得老爷子把话说得太严重了，说的好像他们这当爸妈的就因为听不懂阿毓讲的话就不是一家人了。

不就是没话聊嘛，有那么严重嘛！

别人的家里不也都是这样的，不都是父母讲话孩子听就好了，怎么在老爷子的嘴里就是一件极其不好的事，太小题大做了！

唉，也无怪这夫妻俩会这么想，因为这从古至今都是一个非常普遍的现象：为什么我做家长的要去了解孩子心里在想什么，作为晚辈只要聆听就可以了，不需要你发表任何的意见。

就连他们的兄弟姐妹，差不多也是这么教孩子的，估计也就自家会出现如此怪异的情况了。

为了了解自己的孩子，能够有话题聊，他们这当父母的必须提升自己的水平与能力，以免自己在孩子面前变成一个什么都听不懂的傻子！

沈永堂夫妻俩真是越想越觉得憋屈，总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憋屈的父母了。

说出去，都会让人笑掉大牙。别人都是孩子为了听懂大人的话而努力学习，他们呢，恰恰相反！

不过，憋屈归憋屈，沈永堂夫妻俩还是打起了精神，继续跟着老爷子学了起来。

他们倒不是真的认同了老爷子的话，他们之所以愿意继续，只是想要更了解他们的女儿，想要继续和以往一样跟女儿说说笑笑。

他们不希望阿毓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听他们说话，那会让他们觉得他们与女儿身处两个空间，彼此之间无法沟通。

所以，就算再难再累他们也得学一些，不能真的什么都不懂。

可是，这种事哪是你有心就能立刻见成效的。要知道有些人学了很多年还是个学渣，有些知识就是你花费再多时间与精力，就是学不进去。

而有些人就是天资聪颖，是上天的宠儿，学什么都很快，这是一个非常令人绝望的现实。

沈永堂好歹是有学习基础的，也上过初中，虽然有些内容早就还给老师了，可有些还是有印象的，于是拣起来很快，就是年纪大了事情也多，学得快忘得也快，但还是比之前有效果一些的。

可高丽芬学起来就困难多了，她本身就没任何基础，之前还被人认为是弱智，精神有问题。耳濡目染下，她自己也觉得自己智力有问题，不是正常人，那些普通人能拥有的东西不是她配拥有的。

对于高丽芬而言，她能嫁给沈永堂已经是非常幸运了，沈家没人打她骂她，更不曾嫌弃她，虽然也有争执与吵闹，跟丈夫之间也偶有争吵，但这已经是她之前从未想过的好日子了。

更别说她之后还生了一个那么乖巧聪明的女儿，那么懂事那么贴心，总是会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喊她“妈妈”。

她女儿的眼睛是那么的亮，好似天上的星星，在她眼里，她就是最好的妈妈。

这让高丽芬觉得，这世上最好听的词就是“妈妈”，最好听的声音就是她女儿在喊她妈妈的时候。

种种debuff的叠加，让高丽芬的学习之路可谓是困难重重，连学前班的孩子都比不过。

为此，沈永堂再度硬着头皮去找了老父亲，想求对方饶了高丽芬，他自己可以多学点，他真不想看妻子那么痛苦地学习了。

因为每当学不进去时，高丽芬都会十分地沮丧，觉得自己的脑子是真有问题，这么简单都学不会，连个小孩子都不如！

她家阿毓怎么会有如此废物的妈妈，幸好阿毓的脑子不随她，要不然她这当妈的真对不起这个女儿了。

是的，越学高丽芬越自卑，越自卑越学不会，简直就是恶性循环，偏偏她就是钻进牛角尖里不肯出来了！

沈永堂不愿看妻子如此难受，再这样下去他是真怕妻子会出事了。

老爷子自然也发现了这一情况，但他并不同意让老三媳妇停止学习，因为他很清楚，一对夫妻要想过一辈子，两个人的地位就不能不平等，差距一旦太大，婚姻肯定会出现问题！

他是想让这夫妻俩接他的班，可不想让这夫妻俩的地位不平等，加大两人的差距，破坏他们的关系！

老爷子的目的是让这个家更加幸福美好，不想孙女被迫妥协，一味的迁就，从来不是拆散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