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灵毓知道自己这番说辞是不可能完全说服盛嘉元的,不过她倒也不在意能不能说服对方,她只是在向对方表明自己的态度,让对方明白,这件事她是想好了的,不用再因为这件事而如此焦躁不安了。
真要焦躁不安,也轮不到他呢。
她当然不是担心盛嘉元会对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做什么,别看他话里话外都在表达自己对那个孩子的不满与不喜,非常不希望那个孩子的降生,可他不会做什么的。
盛嘉元只是在担心自己,担心自己会因为这个弟弟妹妹受到伤害。而他作为自己最好的朋友,必然要跟自己确认一些事情,他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要一个弟弟妹妹,想知道自己的真实想法。
若自己并非出自本心,而是迫于父母的压力而做出的选择,盛嘉元肯定会代她向她的家人提出抗议。
无论她的家人接不接纳他的抗议,他都会用实际行动告诉她,他永远站在她这边,即使他的行为起不到一点作用,他也会陪着她。
所以,她不用害怕,也不用勉强自己,她可以在他面前说出最真实的想法。
只可惜,要令盛嘉元失望了。
别说她的家人不抗拒这个孩子,就算他们抗拒,做了跟她不一样的选择,她也会想尽一切办法说服他们留下这个孩子的。
得到准信的盛嘉元只觉得更不安了,可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沈灵毓都那么回复他了,他要再多说什么,就真的不合适了。
倒不是他怕说多了过界,而是他真的很害怕再从沈灵毓口里说出那句“死也瞑目”的话,刚才对方把这话一说,他只觉得整颗心都被揪住了似的,难受得不行。
那一刻,盛嘉元好像真的瞧见了沈灵毓到死都没闭上眼的模样。
怎么说呢,盛嘉元的确是瞧见了的。只是,不在这一世,而是上一世,正是他发现了沈灵毓的尸骸。
盛嘉元倒不对沈灵毓说出死不瞑目之类的话有疑虑,因为他很清楚为什么对方会说出跟她年纪不符的话来,为什么会生出那样的顾虑。
三年级下半学期,也就是今年5月份,他们班里发生了一件非常令人痛心难过的事情:他们班上一个名叫夏安安的女生去世了。
夏安安是个非常娇憨可爱的女生,整天都乐呵呵的,是班上为数不多能和阿毓聊得来的女生。可就在三年级下半学期刚开学没多久的时候,夏安安突然病倒住院了。
班上的同学和老师都以为夏安安的病很快就会好,等她好了就会回来和他们一起上课。在夏安安住院期间,老师有组织班里的同学去探望过,而阿毓每次都没落下,甚至还跟他两个人一起去探望过好几次。
每次阿毓探病后回来,盛嘉元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心情很不佳,而且一次比一次严重,可他每次问都没得到任何的回答。
直到有天夏安安的堂哥夏杰戴着白绳来上课了,他们才知道夏安安死了,她的脑袋里长了瘤,之前没发现,等到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夏安安的父母是哭着来给女儿办退学手续的,带走了她放在教室里的所有书本。
在夏安安父母离开前,沈灵毓给他们递了一本绘本,里面画的全是夏安安,有些边上还配着字,是夏安安曾经说过的话。
沈灵毓并不想知道这本绘本对于夏安安父母而言意味着什么,也没兴趣了解他们会如何处理收到的绘本,她只是把她画下来的夏安安交给她的父母罢了。
反正她自己是永远不会忘了夏安安的,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因为她的死亡,让她真正意识到了人生无常,原来死亡离她离得那么近,不是老了才会死亡的,死亡与明天,谁也说不准哪个会先到来。
说实话,别说盛嘉元被沈灵毓那句“死也瞑目”的话给吓到了,就连在外面偷听的两位老爷子在听了这句话后也是好一阵心惊肉跳。
听到屋里没动静后,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头赶紧撒丫往池塘边跑。此时这俩老头已然忘了他们已经是老胳膊老腿了,走得太快容易摔跤,老人摔跤可不是一件小事。
可他们全然顾不得其他了,他们只想着赶紧离开这个危险之地,千万不能让屋里两个小的知道他们在屋外偷听,尤其是不能让阿毓知道他们偷听了她说的话。
幸好,这俩老爷子平时都有在锻炼身体,老胳膊老腿都还算灵活,尤其是沈阿茂,打架动手什么的都不在话下。
所以,当俩老头安然无恙地重新坐回到池塘边的小椅子上时,都齐齐松了口气:刚才真是太凶险了,差点就被发现了!
盛华明:“呼~呼~呼~差点就被发现了。”
沈阿茂:“谁说不是呢。”
盛华明:“老沈头,你家孙女说的话真的太吓人,差点吓死我了!”
沈阿茂:“你要不偷听,就不会被吓到!自己作死,怪不得阿毓。”
盛华明:“这!那我本来是想听听嘉元那小子是为什么那么生气,谁想到竟听到你家孙女那样一番话!老沈头,你说你家孙女怎么会生出那样的念头呀?什么叫她出事,有个弟弟妹妹在家,她死也瞑目了!这是一个十来岁小姑娘该说的话吗?我听得都渗人的很,唉,我估计我家嘉元也被吓得不轻。”
即使到了现在,盛老爷子只要一回想起老沈头家孙女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就不由得想打哆嗦,好好一小姑娘,怎么张口出事闭口死的,一点忌讳都没有。
沈阿茂:“你怎么知道嘉元也被吓住了,你以为你家嘉元跟你一样胆子那么小吗?”
盛华明:“要是不被吓住,他怎么到后来一声都不吭了。你又不是听不出来我家嘉元对你家老三要生二胎很不满。”
沈阿茂:“唉~”
沈阿茂深深地叹了口气,双目无神地望着眼前的池塘。
这池塘原来大归大,可一直都显得死气沉沉的,虽然水里有鱼等活物,水面岸边也都有水葫芦与芦苇,可看着极为的萧条冷清。
可后来阿毓不想看池塘继续荒废下去,就以外面鱼虾太贵,不如自己养着吃补身体让她爸往池塘里放了不少活物,还让她爸往里栽了不少莲藕,菱角等又能吃又能看的水生植物。
于是,家里不仅有了十分新鲜的鱼虾等活物,还能赏荷吃莲子菱角,到秋末荷叶全败时,再挖出一些藕来煮汤喝。
不得不说,自从阿毓怂恿她爸折腾起这池塘后,家里的伙食真的好了不少,再加上三不五时的羊奶做成的食物,一家人的身体逐渐地越来越好。尤其是阿毓和她妈妈,虽然瞧着还是有些瘦,却再也不是弱柳扶风,病蔫蔫的样子了。
说实话,在听到自己马上即将再有一个孙子或孙女时,沈阿茂是真的高兴。可当高兴劲儿过了后,就没那么高兴了,甚至还越来越愁。
可究竟在愁什么,沈阿茂自己也说不清楚,直到今天听到盛老头小孙子的一番话,他才醒悟过来,原来他不是不清楚自己在愁什么,只是不敢承认自己在愁什么罢了。
他为什么不敢承认,因为他是这个家的大家长,是老三夫妻俩的父亲,是阿毓和那个孩子的爷爷。他能自私,能偏心,却不能太自私太偏心。
他的身前有一条线,那条线他是绝不能越过去的,一旦越过去,带来的只有伤害与痛苦。
所以,有些话嘉元能说他不能说,他只能被动地看着听着,静待他们的决定。
身为当局者的人不能说,那作为旁观者的盛华明更不能说了。毕竟这事不是寻常事,事关人命不说,还涉及到这个家庭的未来。
他们两个老头子虽然比屋里那两个小的更有阅历与经验,可现在的他们真的做不到像那两个孩子一样那么勇敢了。
年纪大了,经历很丰富,却也胆小了,不仅不敢做选择,连直面内心真实的自己都不敢了。
两个老爷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不得不大脑放空,双眼无神地望向池面,等待那已经没了鱼饵的鱼钩掉起鱼儿来。
其实,沈灵毓家里除了沈灵毓早就做好了决定,且绝对不会动摇外,其他三个大人都处于摇摆不定的状态。
特别是沈永堂夫妻俩,他们也不明白他们之前还在犹豫该如何跟阿毓开口说她即将有一个弟弟妹妹了,商讨若是阿毓不同意他们该如何好言相劝,让女儿接纳这个二胎。
当然了,他们也曾预想过最好的结局,阿毓愿意接纳,甚至非常高兴有个弟弟妹妹,他们该多么欢喜与高兴。
可是,当事情往他们最想要的结局发展时,这夫妻俩反而越发的难受了。
当高丽芬又一次在深夜里被丈夫的叹息给吵醒时,她怒了,狠狠踹了对方一脚:“沈永堂,家里又没出事,你叹的什么气!烦不烦人!你不睡,我还要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