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宜心存芥蒂，想要和她拉进关系就要学会进退有度，司晚也不急，道过别后真离开了。

现在回去，还能赶上帮忙出摊。

她拎着化妆品朝电梯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后面追上一个人。

是宋奶奶。

她也准备离开。

两人并肩走到电梯前，宋奶奶慈爱盯着司晚数秒，和煦道：“化完妆看着更像了。”

上妆后的司晚和宋清宜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但宋奶奶还是能一眼分出两人。

司晚眼睛里的光明亮张扬，眼角眉梢都透着股实劲。

宋清宜的眉眼间多是哀思，似有若无地散发着拒人于千里的气息。

司晚好奇问道：“奶奶，我和清宜的事情你都知道？”

“奶奶”这两个字不过是司晚对年长者的礼貌称呼，换成不认识的老太太，她也会这么喊。

宋奶奶点点头：“她第一次在医院遇到你的时候就回家和我说了。不过你不用担心，家里就只有我知道你的存在。”

换而言之宋奶奶和宋清宜是同个阵营，宋清宜也十分信任她。

司晚只是笑着应下，并没有多做打听。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了进去。

两人相对无言，陌生的氛围不断蔓延。

没过多久，宋奶奶忽然说道：“其实当年是我劝你妈妈放弃妞妞的。”

司晚面上微怔，司慧倒是告诉过她当年的事情，但细节上却省略了很多。

司慧出生农村，下面还有弟弟妹妹，读完高中就被要求帮衬家里，并给了她两个选择：一是嫁人换份彩礼，二是进城打工补贴家里。

打小司慧就被人夸长得漂亮，家里算盘打得精，指着她找个城里人，嫁人不过是逼她自愿放弃读书的手段。

别无选择的司慧最终如家里所愿，辍学跟着老乡到金市打工。

第一份工是老乡介绍，在酒店当服务员，干了不到三个月，被领班多次骚扰，忍无可忍后连小半个月工资都没拿就走了。

第二份工作是她自己应聘的，高端咖啡店的服务员，同事大多都是女性，温柔友好，非常照顾年纪最小的她，月薪也比酒店高出很多。

半年时间很快过去，司慧的眼界和思想都随着时间逐步变化，不仅见识到大城市的繁华，还认识到世界远比她想象中多彩。

她开始慢慢改变自己。

每月给家里打固定的数额，再省下部分工资存起来，生活过得很拮据，但空余时间她会读书，会学着打扮自己。

开始改变过后司慧每天都在变化，人也更加自信美丽。

和宋照亭相遇那年司慧19岁，他是大学生，年轻英俊，打扮时髦，每次出现都会引得周围小姑娘多看上几眼。

然而宋照亭却对司慧一见钟情。

起初只是每天到咖啡店坐上一两个小时，很快明眼人都看出他的目的，猛烈的追求接踵而至。

长相、家世、学历通通挑不出毛病的男人几次示好，被热烈追逐着，司慧毫不意外的沦陷了。

年少时的无知和对爱情的憧憬让司慧迷失自我，天真的把相遇、相知、相爱当做童话故事那般美好。

确认关系后交往了大半年，宋照亭大学顺利毕业，家里突然给他安排了位门当户对的大小姐，并要求他们先订婚再结婚。

宋照亭拒绝反抗，并向家里坦白了司慧的存在。

老套的剧情再次上演，宋家瞧不上司慧的出生，棒打鸳鸯。

像是要证明什么，宋照亭偷偷拿走证件带着司慧了领证，并把人带到家里。

原以为生米煮成了熟饭，家里就会妥协，然而现实却是先斩后奏的行为激怒了一家之主。

两人被打包赶出家门，并断去所有经济来源。

当时的宋照亭全然不在意，带着行李和司慧回到了她那狭窄的出租房。

年少时以为轰轰烈烈的爱情可以当饭吃，最初那三个月新婚小夫妻确实如蜜里调油，幸福到仿佛拥有全世界。

宋家虽然小有资产，但也不过是做点生意的普通商人，他们可以使点钱让司慧无法在咖啡店继续工作，却无法控制其他企业招聘宋照亭这个大学生。

然而离开家的宋照亭却每份工作都做不长久，不是因为别人使小绊子，而是他自己吃不了苦，不愿意为微薄的工资忍气吞声。

当手头上的钱全部用完，别说生活质量，就连生活都出现问题时，从小被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崩坏了。

婚后仅过半年，原本炽烈的爱情淡化在柴米油盐的琐事中，生活的窘迫足以改变人的心性，宋照亭开始暴怒、埋怨，把所有不顺心的原因都怪罪在司慧头上。

每天辛苦打工养家的司慧疲惫不堪，她消极，她沉默，只能用暴饮暴食麻痹自己，身材跟着走样。

渐渐的，宋照亭在家的时间越来越短，然后开始夜不归宿。

他出轨了。

可笑的是出轨对象竟然是当初家里安排的那位门当户对的大小姐。

摊牌的那一天宋照亭哭诉了很久，他说了无数次对不起，也说了无数次不爱那个女人。

只是因为他要回家就必须和那位大小姐结婚。

那时候的司慧也不过二十出头，被感情所伤仍旧天真且愚蠢，带着怨恨拒绝了宋家提出的补偿费。

最终，草率的婚姻以同样草率的方式结束。

不到一周时间，宋照亭就重新领了证，如愿以偿过回富足生活。

司慧心灰意冷，咬着牙想重新来过，然而这时却检查出怀孕。

12周，还是双胞胎。

无论她当时是怎么样的心境，结果就是她选择留下。

房东太太见证了他们追求爱情的全过程，怜悯司慧的愚笨，孕期的时候经常抽空照顾。

因为在母体的时候营养不够，妹妹身体更弱一些。

那天妹妹受凉发起高烧，司慧分身乏术，只能把姐姐暂托给房东太太，独自抱着孩子赶往医院，却意外和陪着宋照亭再婚妻子入院待产的宋家人撞个正着。

司慧是在和宋照亭离婚前怀上的孩子。

朱翘也是。

两边人虽然没打招呼，但看到司慧怀里的婴儿，明眼人都会产生怀疑。

妹妹高烧住院，隔天朱翘就挺着孕肚找了过来。

她气势汹汹，开口就要带走孩子，她揣测司慧别有用心，质疑偷生下孩子是为了和宋照亭藕断丝连，甚至倒打一耙，一口一个狐狸精喊着。

她要彻底断去司慧的念想，把孩子带走，激起她的恨意，不留下任何能够旧情复燃的机会。

朱翘铁了心，身边有家人撑腰，又挺着大肚子，宋家人呵着护着，一群人围攻司慧一个，连着几天将她堵在病房。

司慧孤立无援，不知所措。

后来是宋奶奶单独找到司慧，两个人谈了很久，没人知道她们谈话的具体内容，但结果让所有人满意。

司慧把孩子给了宋家，得到了五万块的补偿费。

五万块在那个年代的小县城里足够买上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不算小数目。

怀孕期间的窘迫和无助深深印在司慧的脑子里，苦难使人成长和清醒，她还有一个孩子要养，必须收下那笔钱。

担心暴露另一个女儿的存在，司慧悄悄离开了金市，然而她突然抱着孩子回家的事情却在村里炸开了锅。

村里的三姑六婆把她被城里男人抛弃的事情编得绘声绘色，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家里觉得她丢脸，叫嚷着要把她的孩子送人，再嫁给老男人换几千块彩礼钱。

再次被逼入绝境，她没有能力，没有人能够求助，还是那么孤立无援。

最后她只能把身上的所有存款一万块都拿给家里，又以打工的名义带着孩子跑到县里才逃过一劫。

也多亏司慧把大部分钱存在银行，同时咬死交出了所有的钱，才没有被收刮干净。

接下来的几年，司慧不仅要面临家人的索取，还时时刻刻被抛弃小女儿的事实折磨着。

那段时间是她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经常半夜抱着什么都不懂司晚哭泣，宋照亭的所作所为确实给她带来无法磨灭的伤害，但真正令她难以释怀的是亲手放弃了另一个女儿。

被负面情绪包裹，自责、愧疚，然后麻木的活着。

司慧曾经带着年幼的司晚回过金市，只是那时候的宋家早已换了住所，完完全全消失在她的世界里，没留下一丝痕迹。

宋奶奶望着楼层显示屏，眸光幽远：“当年的事我在妞妞很小的时候就告诉了她，朱家对女儿从小就有求必应，霸道惯了，你妈妈当年要是不放弃，他们肯定会没完没了。”

“那时候我答应过你妈妈，会好好保护妞妞，比任何人都爱护她。”

司晚猜想宋奶奶这番话是为了拉近她和宋清宜的关系，用心是好的，但很多事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

比起那个没用的渣爹，她更在意另一件事，装傻充愣转开了话题：“清宜为什么住在酒店里？是和家里吵架了吗？”

进到酒店房间，司晚就生出这个念头，下意识联想到几天前那场生日趴。

宋奶奶迟疑片刻后点点头：“前几天轻琅突然回家又哭又闹。”

司晚已经能够想象出当时发生了什么，她皱起眉，语气笃定：“所以你们不听解释，责骂她了？”

宋奶奶无力叹气：“清宜她什么也不说……”

司晚捏紧拳，眼眸森然：“懂了，会哭的孩子有人哄。不过宋轻琅是我推下水的，不对，应该说是她自作自受。”

宋清宜什么都不解释，那些替宋轻琅出气的家人必然要冲她摆脸色，甚至是恶语相向。

宋奶奶张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交叉的手臂微微收紧，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呢喃：“姐妹间互相让让，家庭才能和睦。”

司晚不怎么喜欢这句话，还未开口，电梯到达一楼，电梯门缓缓向两边打开。

“呀，好巧啊！”稍显俏皮的惊诧声从外面传来。

化着精致妆容，穿着正式礼裙的宋轻琅双手合起，歪着头笑吟吟望向司晚：“姐姐果然还是和奶奶关系最好呢。对了，今天晚上曲夫人请我们吃饭，我是来接你的。”

宋奶奶意识到她认错了人，眉眼间浮现焦急，但仍极力克制着情绪：“吃饭？什么时候的事情，我为什么没听说？”

两家吃饭不可能临时决定，只能是宋家早早接到消息，却故意拖到最后才来通知。

宋轻琅淡淡瞥过去，嘴角弧度微缩，一缕碎发随着她得动作落到侧脸，阴影罩下，使其整张脸都透着傲慢。

只听她不耐烦道：“奶奶，你再不回家准备晚饭，爷爷要生气的。”

这分明是在驱赶人离开。

宋奶奶还真被她一句话堵住了嘴。

司晚看在眼里，没有出声。

想来宋奶奶在宋家的话语权也不高。

“姐姐，再晚就要迟到了，我们走吧。”宋轻琅根本不给司晚拒绝的机会，强势拉住她的手腕就往外走。

司晚没提防，被迫跟着，又抽不出手，只能回头给宋奶奶使了个眼色。

临时通知，上门抓人，连换件衣服的时间都不给，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

真是幼稚的手段。

行吧，那就陪你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