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节当天地府下面渗出清澈的湖水来,渐渐将整个地府淹没,只留了半个建筑在外面。
变化生长迅速,在湖的两岸盛开蔓延,渐渐有鬼从湖中冒出头,他们纷纷垂着头一动不动。
有鬼差开始运作船只,将鬼魂从鬼界堡运往地府出口。
百鬼夜行,鬼怪可以去人间见见自己还在世的亲人,厉鬼也不例外。
要出去的鬼魂得坐上鬼差的船,穿过那些僵硬的鬼,滑到地府出口。
鬼都的街道摆起了摊位,红色油纸伞悬空漂浮在空中,一个游行的队伍缓缓而来。
小鬼们都提着红灯笼,脸色惨白吓人,脸蛋和嘴唇都涂上了红色却显得更加诡异。
许文年听旁边的鬼说,这是当下最流行的妆容,说是这样可以提高气色让人显得可爱。
贝子念微微蹙眉,这东西就算是在大白天出现他也会吓死人。
而小鬼们护着的中心是一个木头制成的轿子,披着红色的丝绸,两旁挂着的灯笼是整个鬼都最大的,大约有一个成年男人那个大。
轿帘被人轻轻掀起来,里面坐着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红盖头掀起,她的身上被红色的丝线缠绕捆绑,让她和轿子融为一体。
女子的头饰不多,最贵的两个发扣将她两侧的头发竖起来,珍珠吊坠和金银首饰叮当响。
许文年问旁边一个疯狂蹦跶晃红灯笼的小姑娘:“你好问下,这位是谁呀?”
“轿嫁女。”小姑娘抬头看他,问,“你是新来的?”
许文年点头点头,蹲下来十分老实配合的模样:“对啊姐,我新来的,刚死,还请姐多多带我了。”
站在旁边满身正气的贝子念嘴角一抽,被许文年暗戳戳拧了一下小腿肉,他立刻马上配合地跪在地上乖巧柔弱开口:“是啊是啊,我们刚来就碰上这么个大场面,怕得罪谁,姐姐可怜可怜我们吧。”
小姑娘叉腰骄傲抬头:“好吧,那我就带带你们吧,我是阿娇。”
许文年和贝子念乖巧点头。
“那是轿嫁女,所有不愿出嫁死在花轿上女人灵魂的总和,死的娇嫁女越多,她越强大。”
“她后面那个是伥鬼、孟婆……啊你们看,那是冥主的轿子,他一般和旗合公主一起。”
说起旗合,许文年看过去认真了很多,试图透过轿帘去看里面的人,但他们不掀开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有种直觉,在这顶轿子离开前,一直有熟悉的气息在自己周围飘荡。
那种感觉一定是清汉女,虽然他之前强烈感觉是清汉女时就打趣在过老丈人的副本,但真正近距离的时比想象中还要紧张。
许文年努了努阿娇的手臂:“姐,姐,快教我行礼什么的,快快快。”
这不得留个好印象。
阿娇一脸莫名:“我们这儿没有什么行礼。”
尧南王是个很随和的人,就像他生前一样。
他很少会开启和自己死前有关的主线,不去想也就谈不上怨念加深。
他喜欢现在的地府,副本没开启的时候里面也是这样热闹。
许文年有点局促捏了捏自己的虎口,看了眼自己的口袋,冥币不多但是够买一个灯笼。
于是他赶紧去旁边买了个红色的灯笼,晃着他给轿上的人看。
轿子到哪儿他就晃到哪儿,鬼都人多,他穿梭在人群里十分惹眼。
清汉女看不见,轿帘虽然不会阻挡里面的人视线,但她现在是个柔弱的瞎子,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到红色的光亮在移动。
尧南王撑着下巴看外面,说:“他在给你晃灯笼。”
“我知道。”
清汉女回答。
尧南王叹了口气,点了支仙女棒递给清汉女:“外头好多人传我戳瞎了你,然而在设定里,你本来就是个小瞎子。”
旗合公主天生瞎,眼前的东西并不是漆黑,她能感觉到模糊,所以在故事设定里,旗合公主很少外出。
外头的鬼也并不知道她瞎,她偶尔行动缓慢的时候看不出问题。
当然,地府那些谣言也不是无辜飞起。
尧南王让人传出去有个爱公主的人类闯进了鬼都就是想给许文年添麻烦,万万没想到最后会传成他棒打黄毛小子和残疾公主这对鸳鸯。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清汉女觉得自己和许文年都有点莫名其妙。
在这个副本已经不是合作关系了,他为什么要跟着队伍挥灯笼?
那自己呢,又是为什么这会儿看到他突然后悔没有说服尧南王放水?
尧南王愣了下,不可置信:“不是,你们没互表过心意吗?”
清汉女抿嘴没说话,她敢去亲吻许文年的时候这段关系就注定不是‘合作’或者‘狩猎’那么简单。
她难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吗?
不承认而已。
尧南王见她的脸色不是很好,想调侃又转了个弯:“不用非要承认什么,只要自己不愿意,这种心情就没什么用。”
清汉女冥婚的家伙还没死,她心里就一直有块疙瘩,不可能放下走别的路。
她闭眼开口:“走吧,别管他。”
“好。”
装载轿子的船只一个个驶离消失在大雾中,许文年无法再跟上,只能在最边缘的建筑向外望去,沉默良久。
贝子念也追了过来,气喘吁吁指着他控诉:“你有病吧,追她做什么?”
许文年转过来的时候贝子念感觉他的气场不一样了,比刚认识的时候要温和更多,怎么他跑了一路还被夺舍了?
于是他提高警惕往后退了一步。
许文年笑问他:“躲什么?”
“你谁?”
许文年摸摸下巴,诚恳回答:“是本人没错的。”
只是在刚才奔跑的过程中回来了很多东西,七情六欲全齐了。
他什么也没做,甚至什么也没遇到,只是一心想要挥舞灯笼给清汉女,想让她高兴。
虽然鬼差说她瞎了,但是她的话,许文年就是觉得她会知道。
明明在耳边却好像远去的嘈杂声,他能感觉到的只剩下街道上挥舞的自己和在轿子上的清汉女。
从来没有过,他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牵着走了,随即所有的情绪都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而当清汉女离开,周围的声音也清晰起来。
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变重了,从来没想过情绪会让人感觉真实,而且比以往更平静。
原本许文年以为自己七情六欲找回来后会变得优柔寡断,看来并不是这样。
贝子念打断了他继续走神:“你证明一下你是原本的许文年。”
许文年无奈叹了口气:“怎么说话的,是爸爸。”
好的,确认是本人。
神经病还是那个神经病。
贝子念放松下来:“走吧,我们也去百鬼夜行。”
旗合公主是任务目标,当然是要跟着她的。
“旗合是清汉女,以防万一你还是小心点。”
许文年不确定清汉女的想法,为了不让贝子念被自己坑,他还是躲着点的好。
贝子念早猜到了,从许文年说他们是因为清汉女使用扳指道具才来到《中元》开始,能和尧南王比较近的关系就是旗合公主。
现在只有一个人还没有确定了。
安恩。
这个疯小孩秉着同归于尽的态度结果想杀的一个也没死,这个副本这么安静多半也是因为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干掉仇人。
尧南王的情绪可就稳定多了,她是没办法故技重施的。
许文年在河边召了一个船夫,坐下的时候才说:“她肯定也会去百鬼夜行,我们总能碰上的。”
贝子念睨向他:“你有把握干掉她?”
“没有。”
许文年并不会对安恩产生类似于‘小孩可怜’这样的感情,该丢丢。
安恩强是有目共睹的,她之前能给元冬打工说不准是因为安娜很信任很喜欢。
别的姐控不知道,安恩的话是很有可能的。
在系统的设定里,为了公平性,更弱小的小孩能拿到的道具基本是和控制、精神有关的,面对面许文年毫无胜算。
“如果能不和她起冲突是最好的。”
许文年撑着下巴,转头问一身黑带着兜里的船夫:“先生,问下这水是哪儿来的啊?我们前几天刚死。”
船夫缓缓转头看过来,他们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有一双红色的圆球当做眼睛露在外面。
他的手骨节分明,但指甲很长,像怪物一样大而尖锐。
“忘川……”他指了指湖面,解释,“忘川之水不可碰……”
他说话很轻很慢,似乎声带受伤十分沙哑。
忘川水,一种在人间说是会洗去记忆的东西,在地府,掉入忘川中的鬼魂会被撕裂成粉末而消失,也意味——洗。
许文年点点头,幸好刚才没有随便上手去摸,不然现在就是断臂人了。
他们很快来到地府出口,这里的地面没有被淹没,船夫靠边后贝子念付钱,两人终于上岸。
空气中的雾气很大,道路两旁的彼岸花开得艳丽。
“走吧。”
许文年率先穿了过去,消失在所见道路的中央。
贝子念最后回头看了眼远处十分热闹的鬼都,然后跟上了许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