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小女孩还是不说话,但阿姨忽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明明知道不应该对会格式化的NPC动恻隐之心,但阿姨还是一咬牙挡在了她前面。
“不、不行。”
“真是疯了。”男人收起刀枪转身离开,“你带她就别跟我们走一起。”
阿姨的身体颤抖,但也任由那两个男人离开。
她没有追上去,而是在很久之后瘫坐在地上,反手抱住小女孩,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的,我知道我活不成的,你是NPC里的人也好鬼怪也罢,我不能……丢下你。”
阿姨也有女儿,在现实世界。
她一直想要回去见见女儿。
但在无限世界知道是自己控制欲太强导致女儿疯了之后,她就没有勇气再回去了,想着死在这里也好,她的女儿也不用再见到她这个讨人厌的母亲。
但现在看到这个和她女儿差不多大的孩子,她想弥补,无论对象是谁。
小女孩忽然开口问她:“你要当我的妈妈吗?”
阿姨松开她,但看到她那双黑瞳时还是吓了一跳,小女孩在自爆身份。
但阿姨很快就冷静了下来,知道是鬼怪又能怎么样?就算反抗也不一定真的能活下去。
她红着眼眶摸了摸小女孩的脸,艰难地笑了下:“如果我死在这个副本,当然会愿意。”
潜台词就是如果活着就不行?
小女孩不明白,歪头看了她很久然后才收回目光,她牵着阿姨的手,表情天真:“妈妈,我们回家。”
“好。”
不管要去哪儿,死在这个副本也行。
小女孩牵着她一直往丛林深处去,血腥味和腐臭味越来越浓,阿姨也能看到周围虎视眈眈的鬼怪,这种感觉并不太好,但或许是小女孩在的缘故,她并没有受到攻击。
好奇怪,为什么会得到鬼怪的庇护?
是因为那些话吗?
小女孩停在了一棵还算活着的大树前面,然后召来藤蔓编织成一个秋千,她回头看了眼阿姨:“妈妈,我要玩,在结束之前一直陪着我吧。”
“好。”
当秋千开始荡起来,周围的时间好像停止了,白天小女孩的裙子一直是白色,她笑得也很高兴,就像一个真正的孩子那样。
清汉女觉得没什么可记录的了,就去跟另外两个玩家。
这个阿姨应该是不会死,除非红衣鬼突然被怨气影响反悔。
另外两个玩家已经重新捡了一些装备正在建造自己的茅草屋。
他们都没注意到潜伏在周围的鬼怪。
所有的红衣鬼在白天都穿着白色,只是当她们开始对猎物感兴趣的时候,眼睛会变成黑瞳。
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诡异地藏着。
弟弟们不会出现,白天是姐姐的主场。
玩家们搭建好简易房子准备休息一下,其中一个在里面收拾床铺,另一个在外面整理。
因为在房间里,这个男人有些放松警惕,甚至哼着小调。
忽然有头发从上面缓缓垂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一顿睁大眼睛惊恐地转动眼珠子想去看清后面人的模样。
他想说话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红衣鬼露出脸,冲他灿烂地笑着。
而头发一点点地缠上他,从五官脆弱的点蔓延进去,很快就积压出了血液,而因为头发堵住了喉咙,他更没办法说话了。
在悄无声息中被蚕食殆尽。
在外面的整理的男人要警惕很多,所以红衣鬼没有立刻下手,她们很享受看玩家负隅顽抗的样子,明明必然会留下来。
他收拾完叫了几声里面人的名字,却没有人应答,他马上就猜到可能是出事了。
因为之前见过有人类NPC出现,所以现在大白天的他也猜是人类。
他拿着对付人类的心缓慢拉开帘子往里看去,却看到了被头发吊起来的玩家,他的身体被扭曲着早已死亡。
那个操控头发的红衣鬼转头看向他,歪头不说话,但也是此刻控制着死去玩家的身体从后面抱住了自己,像父亲维护孩子的时候,当一座靠山。
如果不注意那个恐怖几乎被撕烂的脸的话。
‘他不是爸爸的样子,撕烂了才能假装。’
男人吓得后退了几步扛起枪就扫射,然而再睁眼的时候面前的红衣鬼和玩家尸体都不见了。
他稍微松了口气,但也是一点不敢怠慢,转头就要跑,却正正好好撞上一直吊在他身后的红衣鬼脑袋。
对方冲他吐了口气,笑道:“我也想要爸爸。”
——
许文年把这两个人的信息头像都设置为黑白色才收进系统:“就差那个阿姨了,没想到她是最后一个死的。”
清汉女摇摇头:“死不了的。”
丛林深处的秋千在诡异的气氛里荡阿荡,阿姨的脸上已经看不见恐惧了,全是笑意和欢愉。
但她始终无神,应该是被这种场景控制了心神。
盲猜一下,红衣鬼让她看到了自己的女儿,让她相信她其实一直都在陪自己的的亲生女儿玩耍。
红衣鬼也笑着,但清汉女觉得她并不是真的很高兴。
说到底别人的妈妈到底没有自己的妈妈更珍贵,然而她们在这里的人都没有了。
假的也好,骗骗自己也行。
太阳渐渐下山,一整个白天没有再出任何事情,就像普通的度假安静祥和。
红衣鬼的裙子也随着太阳落山开始变成红色,在完全变红前她离开了秋千躲到了阴暗处,她看着一步步走向自己的阿姨,似乎在思考什么。
但在阿姨踏进来之前她选择投降了。
阿姨不是她的妈妈,假的到底是假的。
红衣鬼不是在感动阿姨的愧疚,而是觉得她这样的神情这样的抱歉都应该属于那个在现实世界里疯了的孩子。
她们来到这里的人已经足够不幸,不必再牵扯其他人。
【《婴鬼漂流岛》副本结束,本次剩余玩家1人,感谢大家的参与】
【经过判定《婴鬼漂流岛》等级为初阶二段】
【现在开始副本清扫】
清汉女刷刷刷地在记录本上记录最终结果,还不忘跟许文年炫耀一把:“听到没,我说的吧,不会死的。”
当时红衣鬼的表情就很不一样,显然不会动手。
作为‘母’的红衣鬼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但是她能允许自己的‘子’做出这种行为,而且最终也给了不错的结果,就应该知道她的想法就是这样。
怨念不强,或者说消失了些,她的等级很好地维持在了初阶。
许文年并没有怎么跟那个阿姨,但是看清汉女稍微轻松下来的表情,应该结果不太差。
但他也终于知道之前清汉女说‘无限世界永远不会消失’是什么意思。
他们是衍生出来的东西,思想、灵魂的产物,掌权者消失离开了,不代表故事会结束。
关闭一年、百年或者更久,副本永远都在那个地方,直到某种匹配的怨念再次积满诞生新的掌权者。
周围的环境开始崩塌,许文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感受空间的变化。
明明时间和平时没有任何差别,但他还是感觉到了无比漫长和眩晕的感觉。
而耳边响起吵闹的声音,他缓缓睁开眼睛,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回到鬼怪大厅才稍微好了一点。
清汉女忽然凑过来拉住他的手抬头望他:“麻烦你一直陪着我了。”
许文年愣了下,莞尔:“不要说这种话,会让我觉得你在考虑放弃我。”
不是很多都这么演嘛——‘麻烦你一直陪着我了,所以以后就不要再在一起了。’
清汉女直接就是一个顶头猛撞他的下巴,许文年疼得蹲在地上。
“我好像要死了,姐姐。”
清汉女伸手摸摸他的脑袋,笑道:“许文年,如果你会考虑这些东西的话,我一定会揍你的。”直到你完全想不起来。
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清汉女的肩膀,她转头一看是红衣鬼,对方拽着她的衣角,可怜兮兮问:“姐姐,能、能帮我去看看那个阿姨吗?”
清汉女愣了下,大概明白她的意思。
看看她会不会有机会弥补遗憾。
虽然清汉女觉得马上出现下一个‘贝子念’不太合适,但测验而已,能通过审核那送她走又有什么不可以。
“一定会的,靠她本人自己。”
——
贝子念睁开眼睛的时候觉得浑身很无力很沉重,他抬起眼皮都十分吃力。
而坐在他身边的是他的父母。
见他醒来两人都很激动,妈妈大喊着让医生来,她好不容易找到的孩子!好不容易找到的!
而父亲一直在旁边安慰,母亲对他一直是礼貌的态度,一心只有孩子。
而贝子念缓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妈妈,如果和爸爸待在一起不高兴的话……就离开吧……”
他微微偏头,明明还在吸氧,但那种坚定的感觉却直击母亲的灵魂。
她愣住了,在贝子念消失的这段时间她一直觉得是自己错,如果不是自己非要离婚非要出去玩,贝子念就不会出事。
然而当时劝说她一定要拥有一个完整的家的孩子现在跟她说‘离开吧’,这个冲击力太强了。
她一直知道的,虽然这段时间丈夫对自己的态度有好转,但她一点也不想继续,原本觉得有孩子她可以将就。
原本的……
贝子念说话都吃力,眼泪掉个不停,天知道他现在有多激动。
没有什么比得上此时此刻的重逢。
而父亲在看到两人的态度后张了张嘴选择什么也不说,出去先去准备其他住院和康复的事情。
没有挽留的余地,他清楚地知道。
原本他就不是一个会强迫别人的人,这些天他也认真思考了这些年自己和妻子的变化。
能证明自己爱过的信息一定是贝子念这个名字。
他现在没有任何感觉,但他觉得如果自己再混账的话会对不起年少的自己。
那就这样吧。
病房里贝子念非要伸手去握住妈妈的手,母亲也跪坐在地上无声哭泣,她的手在抖,脸上却在笑。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
而《婴鬼漂流岛》结束没多久,阿姨就为了离开努力过了测试副本,她达到要求离开时是清汉女亲自去送的。
这次她带着许文年穿过了隧道前往现实世界。
她并不知道这里发展成什么样了,百年之久早就物是人非。
而阿姨是落在自己家门口的,刚回来必然会昏迷。
而她疯掉的女儿看到她时怔愣在了楼梯间,然后连滚带爬去抱她:“妈妈?”
确认对方有呼吸她才稍微松了口气,但还是面上痛苦地啊啊了几声,因为哭不出内心悲痛,声音就像是卡在了喉咙里。
她有精神分裂,但是这会儿周围那些吵闹的声音和东西都不见了,她好像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只能感觉到母亲的温度。
忽然阿姨伸出手握住了她:“宝贝啊……”
她的声音颤抖,眼泪止不住地掉:“妈妈,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
每一个回来的人第一件事都是把自己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东西表达。
女儿什么话都没有说,应该对她以前的逼迫还是忘怀不了,但她扑在了阿姨的怀里放声大哭,很多东西到底还是会治愈。
而无法修补的部分,就用更多的、更多的爱来弥补。
清汉女等她们母女俩进屋了才离开了这个老小区。
“现实世界的空气也挺好。”
许文年看她,确认没有从她脸上看到一丁点要转世投胎回来的意思才接话:“是啊。”
两个世界,在怨念没有消失之前,他们会一直在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