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1 / 1)

开国 盐常年 2032 字 2025-03-06

第20章机会

移行于天穹的日轮已滚过正中。

钱忠蹲坐在石阶一角,见四下里无人留意,便自怀中掏出一团粗布,小心翼翼地打开。

粗布里包裹着一块老鼠干,其上牙印深深,清晰可见,乃是他在河滩边饿极时咬下。可能正是因着这点,这块肉才得以再度回到他手中。钱忠将鼠干凑近鼻尖,仔细嗅了嗅,只闻出肉味,没闻到不对,便张嘴欲啃一一“钱忠?”

“一一阿哟我勒个天老爷!”

钱忠猛蹿起来,慌乱中抓紧肉干,扭头正欲斥骂,看清来人后立刻闭嘴。喊他的是楚琛。而楚琛已整个换了一身。

先前,楚琛穿的,是一件厚实的直裰,虽说布料结实,也还算能看出来是新裁的,色泽却是暗淡,仿佛僧袍,之后还糊了好几层血污。脚上是草市随处可见的布鞋,腰间系着普通的布带,头上也只是随意簪起。这样的装扮,混在乱民堆中倒还好说。如今进了县城,又身处县衙,与那些个顶冠束带的一对比……哪怕他的这位主家气势慑人,眼眸锐利,反正钱忠自己很有些气短。

而此刻皱眉看他的楚琛,一身皂色圆领袍,腰束革带,悬鞭挂刀,脚上皂靴又把本就不矮的身高再抬几分。

至于头顶,虽然仍是一根木簪,但束得齐整,脸也洗得干干净净,双目湛湛有神,俨然一位清俊少年郎。甚至大约是因夺舍而来,比起同龄的大户子弟,更多一份隐约煞气沉凝在身……

这下谁还能怀疑,他们先前只不过是一伙饥民?“钱忠。“曾经的饥民楚琛皱眉看他,“你怎么还吃这个?”钱忠心头一颤,急忙将那块鼠干裹回,讨好笑道:“郎君,这肉还没坏,不吃岂不糟践…”

“你现在可惜,一会儿窜稀。“楚琛没好气道,“县衙有饭,你都混进来了,不会去吃了?”

“去了,可只给了一碗清水粥,根本吃不饱……”“有不止给粥的地方。”

“啊?这?我这……郎君,我这模样,哪像能去吃的哇。”“那我就像了?”

“像啊,像得很啊。郎君前世,必是出身豪门大户,大富大贵…楚琛听得无语。没想到古人对于轮回夺舍之事如此接受,居然还能自带背景补完。不过这省去诸多麻烦,便也不做解释,径自道:“哪里能弄照身?”

被打断的钱忠愣了一愣,道:“郎君要这做甚?”“好去认个做官的远房表叔。”

“可郎君,你若真有叔爷做官,自然不缺这照身……“问题却在于,先有照身,方有表亲。”

“……噢,噢!"钱忠似乎终于绕过弯来,先撮了撮牙花子,继而摊开双手:“郎君,辽州我是听闻过……可这槐县,小人两眼一抹黑啊。”“那说些你知道的。"楚琛道,“你有没有照身?”“郎君啊,按本朝规矩,常出远门的才要备这个,如小人这般,公验就够用了……”

钱忠一番唾法横飞,楚琛终于明白,此地的照身,约等于后世的身份证,其上写有姓名、籍贯、出生年月。虽然一般没谁查,但理论上,持有它,才能正常出入食肆客栈。

若无照身,则需要出示公验。这东西则类似于后世的介绍信,由官府开出,除了写明身份,还额外有些从哪到哪、所为何事之类的描述。据说从前还会写上时限,如今前线不靖,纲纪废弛,小吏们早将楷体换成草书,一纸文书传着五六人用也是寻常。

而无论照身还是公验,弄到的前提,都得有本地户籍。无户籍者,是为散户,需开几年荒地,抑或做几年工,方能转为正常的编户。其间既要躲胥吏的油手与地头蛇的獠牙,如今更添外敌素慎的锁拿。于是,事情又回到了“持有照身可激活关系一-需要关系才能激活照身"的死循环。

“但这年头,这般光景,哪家官老爷闲着没事,还查个没完没了?"钱忠乐观道,“最次不过往更南边走……听闻那头富得流油,还一直招北边逃人。”楚琛冷笑一声:“你觉着,到了南边,你是更容易做富人,还更容易做那被榨的油料?”

“哎?可那究竞去哪,还得郎君拿主意,小人只管答郎君的,听郎君的…”“行了。“楚琛烦躁摆手。“现在你,去喊另两个闲着的,上街打听粮价,打听完再回来…还有,扔了那老鼠,好歹买些正常入口的吃。”钱忠领命走人,身份问题却依然留存。楚琛进屋,找了张桌子,默默把这趟出门余下的钱排开。

四块碎银出门,置办一身行头,花销一块半,还余两块半,并一把铜钱。从这点出发,槐县物价并未沸腾太过。而外界闹饥荒,槐县仍能维持坊市开张,县令张渥,能力方面决计不会太差。而既有能力,待这位忙完那被杀巡检的身后事,也必然不会忽略县衙里多出几张白吃白喝的嘴。

“一一阿郎回来了?”

有女声招呼。清澜走近来,见楚琛一身新装,眼前一亮:“阿郎这身可好看多了……啊,我备了热水,阿郎要用么?”“一会儿再说。“楚琛叹口气,随手捡了块完整碎银,递出:“来,你这月工钱。”

少女惊得后退半步:“这……阿郎,太多了,而、而且这还没几天呢?”“预支与你,拿着便是。"楚琛笑了笑,一把攥过清澜的手,把银子稳稳扣入掌心:“我先前发过场高烧,忘了不少东西……于此世诸多不明白,还得仰赖姐姐。”

楚琛往前,清澜的手后缩,奈何楚琛个子更高,力气也更大,最终清澜挣脱失败,只得收了,讷讷道:“谢过阿郎,往后奴……我……定当尽心竭力服侍好阿郎……

先不论往后如何,单凭昨晚这小姑娘熬夜为自己烘干头毛的工作态度,楚琛就觉得这钱花得值当。只是,这块一扣除,此刻自清风镇抄家得来的银子,只剩下一块半。

这一块半碎银的具体购买力,楚琛不知道。但单凭这点碎银,想买通县里书吏做套假证,不用去试也能得出:绝对不够。于是又是一个悖论一一若不穿得稍微像样,连县衙门槛都迈不进;可置办行头的银钱,偏又断送了买通胥吏的指望。再过些时候,几个打听消息的手下陆续返回。进屋时钱忠为首,汇报时孙顺却越过钱忠,怒气冲冲道:“米涨得上天了,郎君,翻了两番不止!狗官奸商,真个是枉为人子一-”

“一一你就站在狗官院里,再大声些?"楚琛冷声警告,继而问道:“两番具体是多少?”

孙顺不吱声了,钱忠推开他,陪笑道:“郎君,今日城里劣米每升二十匹文,那县尊又有令,每户按人头限……”

楚琛略一沉吟,继续问道:“那平日的米价,是六文一升?”“郎君从没亲自买过米么?"孙顺诧异道,“自昌寿皇帝以来,大齐哪年都未有过六文一升的米啊?”

楚琛不解看他:“眼下二十四文,翻了两番,可不就是从前四倍?”孙顺更诧:“哪四倍了?分明是两番啊郎君,大旱之前,一升中米都不过十文一一”

“哈,原是个连几番都掰扯不清的夯货,怪不得落了草一一哎,郎君,俺不是说你哈。"范阿四嘲笑,又急忙改口。“那什么,俺也打听了,是有奸商囤货居奇,但今日官差拎着死人脑袋游了趟街,这二十四文,已是降过的价……”他趋前半步,压低声音:“郎君,是不是又能干上一票?”“干什么干?想点好的。“楚琛斥责一句,掂着口袋里残余碎银,打量着手下,陷入思索。

已经是穿来的第二天,地方也换了一处。看似更为安全,实则愈发危险-一饥民举事,还得群情激奋,还得唾沫乱喷;此地杀人,不过官字两张口,上下一碰。

要继续生存,乃至活得舒适,甚至尽可能趋近后世生活水平,自己必须融入这方天地,编织更多人脉网络……这样看来,无论是否与郑弦余攀上关系,是否做那厮口中的远房子侄,都需弄份像样的照身文书。而后,还需要更多钱财,好应对粮价、物价,以及给手下发下月工资。来钱最快的法子,自然是抄家。可若将槐县比作一个水潭,此刻的自己不过一款浮游生物,无凭无依,眇乎小哉,没被水流绞碎就已是万幸,还妄想抄谁的家……

…等等。

仿佛有闪电划过脑海。楚琛猛地盯向范阿四,问:“那颗巡街示众的脑袋,是此地巡检的,对么?”

范阿四挠头道:“约莫是吧?俺只听说,却没遇着…“后来它被拿去城外了,对不对?”

“俺不知道…”

“不可能不是。“楚琛喃喃自语,“若我是县令,我要殽鸡儆猴,我要平账销案,我要收拢权财人心,定会如此行事……这就是他们打的哑谜。”自己此刻身处的大齐,本是由披发左衽的边地牧民建立。或许一时武功彪炳,但论及人口稠密,文治财富,终究难及汉家熟地,乃是相当标准的以小族入主汉地众邦。

以寡御众,自会催生畸态一一掌权部族乍富暴富,既想要长久享用汉土富贵,又怕被汉土消解吞噬。是以,作为统治者的那一小族,唯有不断标榜自家独特,以图在治下浩瀚汉民的汪洋中维系孤岛……这就必然存在官员任命时的偏向。而县令,通常属于文职;巡检,听起来有管兵权。所以,平日里,槐县县令,身为汉官的张渥,必然是遭受排挤的对象。于是昨晚城头之上,得知饥民举事之后,郑弦余会对张渥说,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张渥令人去请巡检时,会反问这厮可满意否……毕竟,这俩都心知肚明,弹压民变,是个完美借口。而摘了巡检头颅后的下一步,便是收束权柄,代行权威,直至如郑弦余所说的“兄才是一县尊长"!手下们莫名其妙地看着她。孙顺问:“郎君,什么哑谜不哑谜?”“你等,体能恢复得如何?"楚琛问,“还能否赶路?”〃‰…呃﹖”

“还、还行?”

“阿郎去哪我去哪……”

“能动刀子。"范阿四咧嘴笑道,“郎君,相中哪家了?”“你闭嘴。"楚琛骂道。“不是去做贼。我要去见县令,有趟见血的差事,可能会死人。谁愿随我过去,谁愿留下看家?”清澜和孙顺留下了。楚琛带着钱忠和范阿四走出后院,问明县令张渥之所在,昂首阔步,径直而行。

不知是到了办公时辰,是有郑弦余等外客在,抑或巡检人头仍在滴落威慑,衙中官吏已不似上午那般悠闲,个个行色匆匆,看着相当忙碌。楚琛全新装束在身,早上一番表演又已传开,一路如劈开浊浪的帆,甚至还有不明就里的杂役主动在前引路。

县令张渥位于一处颇似书房的厅堂中,郑弦余也在。一卷展开的宽幅画轴横陈于二人面前,其上山峦如涛,曲线如脉,依稀是张地形图样。楚琛余光一瞄,心中即刻大定。没错了,就是自己所想的那样,先毅人立威,再抄没家资充作军饷,最后以平乱之名聚起一支民兵,如此名义、钱财、兵员皆备……这分明是场设有门槛的局,此刻的自己还不够资格上桌。但既已看清这盘棋如何落子,便能攀上这趟顺风车的尾巴,越过那道照身的关卡,直接上岸!楚琛叉手作礼,堂上县令张渥反过身来,目光中既有兴趣,也有不耐:“你有何事?”

“小子斗胆,见衙中一派忙碌,猜测县尊正忧心心清风镇民乱之事。"楚琛平缓回答,目光清明,姿态恭谨,“承蒙县尊和郑叔父收留,小子已然恢复。愿为县中前锋,去探探那伙乱民的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