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天下
一一郑叔父。
张渥未做表态,先把眼睛瞧着郑弦余,揶揄道:“你家亲眷?如何从不曾听恒之提起?”
郑弦余瞟过楚琛,面色从容,淡然道:“此子与我投缘,想来也与泽厚兄有缘。缘分既至,莫说亲眷,收个学生又有何妨?”楚琛…”
学生。
古人排出天地君亲师,这“师"虽在“亲”后,但套在自己眼下境况,却比那还未佩戴的远亲词条实惠得多。只是,后世正经面试尚且要过个几轮,如今不过才吃过顿饭,这抛来的饼怎地又大一圈?楚琛心中暗自嘀咕,眼见郑弦余指着自己,对张渥继续说道:
“年不过舞勺,却通晓数术,懂得进退,能审势相机,更敢主动请缨……敢问泽厚兄,你见之不曾心喜?”
楚琛.”
楚琛…??”
好家伙,这饼越发离谱了。泽厚,想必是县令张渥的表字……可前面那一串说辞是何道理?什么进退什么相机?我么?我?楚琛心中半分得到重视的兴奋也无,唯有一个叫捧杀的词越升越高、越来越红。奈何几步远外,张渥眉头已然挑起,视线亦同时转过一一“那楚家小郎,近前来。”
楚琛…”
楚琛硬着头皮,依言行动。张渥问:“你几岁开蒙?”后世两岁托儿所,三岁幼儿园,古代应当不会这般早……楚琛斟酌道:“四岁。”
“噢?看过哪些书?可曾考过试?”
课本有语数外理化生史地政,考过中高考,四六级,驾照,注册会计师,证券及基金从业资格……楚琛谨慎道:“未曾应试,只自己翻过杂书,平日跟着家中学数。”
“姓楚……“张渥沉吟,“可是前朝阴阳大家楚九流的传承?”楚琛.”
真真书到扯淡方恨少。好一个攀附机会,自己却连著草都忘了有几……楚琛沉声道:“琛才疏学浅,所学亦非通神明、顺性命之术,只是经世致用之数。”
“经世致用何解?”
“经世者……关注世事;致用者,将所学之理,施于实际,以求实效。"楚琛说完,想想前世必备的升华总结套路,又故作泰然地补充道一一“一一道不虚谈,学贵实效,开物成务,康济时艰,是为经世致用。“*短暂的沉默。
张渥脸上,乃至郑弦余脸上,那股仿佛随口考校后辈一般的悠然淡笑忽然消隐。张渥深深看来一眼:“小郎君家学不凡…不知祖上哪家?”楚琛略略颔首,愈发谨慎道:“不论祖上为何,今已是普通人家,不敢妄言家世。”
“谎话。"张渥一声嗤笑,“经世致用,道不虚谈,学贵实效',此等建瓴挈纲之论,足可与我北地再开一派……非大儒之口,岂能轻易道出?”“这……县尊,凡庶之家,某日有幸听了大儒教导,不也能学来用么。”“那你说说,开物成务′出自何处,又何为′康济时艰?”见鬼了,怎么别家穿越者把诗一背,对面纳头便拜,偏这鬼地方这考来又考去……我要说这是当年为了高考作文及格才背的套话汇总,你信不信?楚琛疯狂搜索记忆:“开物成务是一一”
“一一夫《易》,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也。“张渥自顾自接话,“康济时艰……哼,圣宗兴宗之年,哪有什么时艰。”《易》,乃上古的奇书,为诸经之首。
而这出于《易》的词,正是要研究天下事物的规律,而成就天下的事务。承接上下,分明是在点破大齐当前艰难!
张渥目光如炬,套词一个接一个地砸出,越说越越认可自家推测:“你还自诩凡庶之家……何等凡庶,能教你三四岁开蒙?看你这站相,想必还开过脉?楚家小子,装也该装的像些。”
先前还是小郎君,这会儿倒是成了楚家小子。楚琛心下微哂,苦起脸,叉手,诚恳道:“县尊容禀,琛若装得太像,又如何能做郑先生的子侄?”“……你!“张渥拿手指点着她,连连摇头,继而一拂袖袍:“呵,厚颜小儿,确实该是这厮一脉……既不愿说,那便罢了。”“还杵在那儿作甚?过来,且看这舆图。”一关刚过,又来新考。楚琛依言凑近,霎时一惊一一一一是幅地图没错,画的却并非自己在堂外阶下时猜的县城州城情势,而是一幅囊括一整个王朝疆域、并几个邻国边境的天下全图!而且,图上那些繁体地名标注虽然陌生,地形走势却莫名眼熟!郑弦余打量她,神情笃定道:“小郎君识得此图。”在文盲遍地的古代,识字,会签名,还认得地图,几重要素一叠,论阶层至少也得是士人出身。楚琛不作反驳,只肃容道:“寸土寸金,疆域可贵。熟悉山河形势,乃大齐子民之本分。琛虽年幼,却不敢懈怠。”
“巧言令色。“张渥冷笑道,“可惜你珍之重之,天家却未必如此。”这话可就不好接了……你这人也真不会聊天。楚琛无语陪笑,心念飞转,却听得郑弦余轻咳一声:
“行了,泽厚兄……图上山河固然重要,然更贵重者,乃人心也。人心若存,天下何事不可为?小郎君以为然否?”楚琛胡乱捧道:“先生所言,诚乃世间至理。”郑弦余指向地图,平缓道:“人心之向背,系于引领之得失。我朝虽于边陲稍有小挫,基业根本却未动摇。如今素慎内患方殷,无暇东顾,我欲谏言朝廷,于西楼城重树黄金大纛,借兵制东虏,以固国本、振人心,小郎君以为如何?”
楚琛…??”
什么西楼什么大纛。你问我吗。我穿来不过两日,脑子里又没个系统,叫我拿意见前能否先解说一二…
但话不能这样答。自己连演带赌好容易撑到现在,这俩算是能接触到的人里地位最高、难得还都是有文化能说话的,硬编也得编下去一一可是,如何编?
楚琛满心弹幕,满脸恭谨:“先生大智,琛不敢妄加揣测一-”“少拍这厮马屁。”一旁张渥冷声打断,“你直接揣测。”“是,县尊,以琛愚见……人心难测。借来之兵,归谁统领?后勤如何筹措?若非我朝将领,恐难驾驭;若用我朝将领,异族将士又岂能心服?再有,当虏患平息,这外借之师,挟平虏之威,岂非易成尾大不掉之患?”“不必平息。“郑弦余道,“只需稍稍遏制素慎之势…”“绝不可如此!"楚琛断然道,“古语有云,取法乎上,仅得乎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
一个人将目标定得极高,最后或许只得中等结果;而当这人目标是中等,最终怕是连下等都难保*。这道理在金融市场适用,打仗同样一一“……战争,存亡之道,生死之事,先生却只欲“稍稍遏制',恐致大乱!”她疾言倨色一番话说完,郑弦余没什么反应,边上的张渥倒先笑出声来:“恒之,你看,连这小子都能察觉不妥,你这肆应之才,何故不愿懂啊?”郑弦余神色淡然,语声和缓:“大约是因某之明悟与否,皆必为之。此间真正不愿明白者,恐怕唯有张兄了。”
“哼,明白又有何用?"张渥冷笑,“是,你郑恒之郑公大才,一帖药下去,我大齐转危为安。这药之后呢?”
楚琛.”
楚琛痛苦闭眼。
又开始了。又开始了。有朝一日权在手,老子碰到一个谜语人揍一不过,药?这张渥所称的"药",难道是指郑弦余方才提出的方案?趁两个中年谜语人还在你来我往,楚琛悄然审视桌上地图。当年读书时背地理形势,为加深印象自己经常拿手比划……此刻,两世图像于脑海中重叠,眼前大齐东侧,那片三面环陆的海湾,可不就是昔日左手食指与拇指贴着海岸的一括?
将这些信息套入此刻,大齐老巢,北地西楼城,可视作位于掌骨中段;新崛起的素慎,位于大齐之东、写着"少海"的海湾之北,约莫相当于食指的远节指骨。那么,若素慎想继续扩张,一条路仍然是沿食指而下,另一条路线则是径直跃至中指一一
中指再往下,与那几道墨笔勾勒、看似并未刻意强调险峻的山脉毗邻的,正为大齐龙兴之地西楼城!
依郑弦余的计划,结合还没忘光的后世地理知识,再代入大齐起家历史,那所谓的"再竖黄金大纛",应当就是某种召集游牧部族的象征。而游牧,需要广袤草原,这意味着他们可以来去如风,却也暗示那头无险可守!相对应的,处在大陆东陲、缺乏大草原的素慎,必是渔猎起家,四舍五入,也是个部落联盟……
那么,如果自己为素慎主帅,不论是为树立共同敌人,还是为凝聚人心,待实力到位,迟早会尝试着摸一摸西楼,甚至觊觎更南边、听起来远比西楼富的西京一一
“一一县尊!县尊!”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未及通报,一名衙役匆匆入院,草草行礼,高声禀报:“县尊!虎山镇遭掠了!”
“嗯,晓得了。”
不像昨日城楼表现,张渥面未改色,随意挥手道:“传我命令,准备封城,戌时之后,县城只准出,不准入。”
衙役叉手应道:“喏。”
“县内一应事务,"张渥说着,望向郑弦余,这回他严肃多了:“便仰仗贤弟。”
郑弦余颔首:“分内事,张兄尽管放心。”张渥又转过来:“那边,那个楚家的……?”楚琛一凛,立时也叉手:“晚辈楚琛。”
“传我命令,开仓,杀猪,造饭,备火把,招募壮士,随本官夜袭。”一一竟是主动出击!
这两个读书人,看着……好吧,她看着他们杀人抄家,在这里绝不能小视任何人。楚琛即刻学着衙役,朗声应道:“喏。”她行过礼,阔步而出。堂外目睹全程的两个手下,俱是满脸惊奇。“郎君!"钱忠抢先迎上,激动道:“您果然、果然…他一边要讲话,一边要以余光瞟着周围,果然了半天没果然出来,最终只比出个大拇指。一旁范阿四则面带疑惑,低声道:“小郎君……你和那个贵人有亲?”
“闭嘴!出去说。"楚琛压低嗓音,只往县衙中走。能出入县令张渥书房,代传张渥之令,于衙中吏员杂役眼里,楚琛身份几乎已坐实被重视的晚辈。再回来时之路,待遇又有上升,不断有人主动点头哈腰显然,当夜幕垂落,张渥的计划开始,再获得几顿饭全无问题;等夜袭归来,赏钱进兜,下个月给手下发工资时也不至于发饼。这趟行动,地位得到巩固,欠薪危机暂时解除,又在俩有地位的那留下不错印象,未来俨然能凭借此蹭到更多……楚琛却完全高兴不起来。经由那幅不知年岁几何的地图,再结合郑弦余张渥等人的交谈、更前的耳闻目睹瑞……确认,自己所在的槐县,不仅靠着边境,说不定离素慎实际控制区不匹。
这就相当地“边"了。
虽然才激昂过什么“法上得中",楚琛却深知自家事。本来,自己一个穿越者,人生地不熟,屡次以命相搏、行险弄诈,为的什么?不过是想安全舒适度日罢了……然则,再往后看,若素慎继续崛起,大齐继续失利,凭此地几道矮旧城墙,几个文人的腾挪周旋,又怎挡得住千军万马的铁蹄?身为汉人,又是女身,年岁越长,性别带来的风险只会越甚…若想安稳上进,待手中攒够了立足资本,恐怕终究还得往南!虽说这舆图未绘南朝全境,此间各种地名,也与前世大相径庭,但山河走势,却与记忆中相去不远,现在便可开始筹划一一当然,若这十年间,大齐能反杀素慎,那自是无事发生,该如何仍如何。可若这十年之内,素慎有继承大齐疆土、重演南北分裂剧本的征兆,自己当早日图谋南下…首选之地,当属前世南京附近。那里山川形胜,江水滔滔,不失为理想的避难地,亦可为长久发展之基。而若素慎运势,强过前世史书上那些铩羽而归的,吞完大齐,还能跨越南京所恃天险,往内陆更深处进军……应当考虑的,该是前世杭州一带。较之南京,杭州更深入南境,河汊纵横,舟楫如梭,骑兵冲杀不利,俨然也能为安身之地。
但,要是这个素慎干脆是版本之子,气运滔天,达成北吞南并……到那时,要是这的琼州海峡均宽仍同前世,那便挑个好天气,一路向南,游去海南!大
大
大
…今日,第二百八十九届帝国杯海峡横渡赛今日盛大开幕。三千余健儿云集,将以身试"南境枢纽",实乃国朝盛事也。溯其源,此典肇始于开国龙飞之初,太祖巡狩南疆,驻跸琼崖观潮,抚剑叹曰:“朕少时尝有渡此之志,惜未得遂。"时有侍臣进言:“不若设竞渡之会,择善泅者岁岁相较,既彰勇毅,亦为海防储才。“帝颔首许之,遂成三百年不易之典。
是役也,健儿不仅角力体魄,更彰显国朝“履险蹈危、奋勉直前"之志。尤可称道者,今届远州藩地子民参赛之数更创新高,此诚四海一家、天下一统之象也。
赛事总理慨然言道:“每逢此赛,吾辈犹能感太祖雄心。此非徒比武较艺,实乃追怀国史之荣光也。”
观此赛者,无不追思先帝创业之艰,感今日盛世之昌。诚哉!此赛之设,既显国威,亦昭民德,可谓一举两得矣。
一一《琼州特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