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饭(1 / 1)

开国 盐常年 1705 字 2025-03-06

第22章软饭

夜色如墨,缓缓倾泻,将城内建筑浸染得昏暗幽深。跳跃闪烁的火把如萤火虫般游移,在街巷间织出一张忽明忽暗的网。张渥募得乡勇七百余人,并自家仆役杂役亲信十余,再加楚琛一行三人,号称两千。继而,按五十人为一队,编作十四队。又以二十五人成行,设行正、行副,共二十八人为统领。

每人管三碗:主食一碗,荤一碗,酒一碗。也不知如何号召,又动的谁家积蓄,街边支起大量大锅,又来了上百担木桶糙米饭,无数粗瓷的大碗小勺,相当壮观地辟出几条街。

楚琛午间蹭过一顿县衙官厨的小锅菜,虽说做的不怎么样,却也有荤有素,足够饱腹。此刻望着大锅里翻腾的白水肥膘,楚琛本以为自己的挑食会发作,从而顺理成章给手下们匀出一碗……

然而,当一碗油腻真递进手,没经任何香料中和过的肉味扑鼻,楚琛只感觉到饿。

很饿。非常饿。仿佛食道底下连着黑洞。米粒糙且刮嘴,猪肉既腥又膻,但她一口都没剩下。

当众人皆吃得差不多,发碗的帮工开始收拾,要出征的各回各队,齐齐汇于城门之下。张渥一身圆领袍亮相于城头,不训话,不鼓动,只要求乡勇们重复,听到击鼓往前,听到鸣金即退。

随着他一声令下,身边亲信、城下行正行副纷纷帮着将话扩开,七百余人开始陆陆续续地应和:“击鼓前,鸣金退。”“击什么进……那什么退。”

“…什么进?退什么金?”

高低不一,快慢不齐,有如嘈杂市集,连远处深巷中民宅里的狗也被引得叫唤开来。张渥却面不改色,又喝道:“再来!”“击鼓为进,鸣金为退!”

沙砾般的嘶喊渐显棱角,虽仍带着毛边,却已能辨出军令形状。张渥再下令道:“再来!”

“击鼓前进,鸣金为退!”

“再来!”

“击鼓前进!鸣金撤退!”

这一次,七百道声浪熔成铁板一块,惊飞夜枭,冲过街巷,压得远方犬吠骤然沉寂。而当这遍喊罢,这支才凑出的队伍几乎就像是一个整体了。张渥目光如炬,俯视众人:

“好!开城!”

城门吱呀呀作响,如巨兽缓缓咧开黑腔。张渥出城楼,上马,和自家亲信仆役组成先锋,楚琛正要招呼手下跟上,余光却瞥见一道被簇拥的黑影。黑影走近来,竟是个高挑的少女。她戴帽,披发,但尽数编辫。一身有对称花纹的宽松圆领袍,腰际皮带又垂小带,各自挂刀与革袋,仿佛是古代版本的每日携带解决方案。前臂套着一对革制护臂,使用痕迹明显,显然不全是造型作用……视线乍一相触,少女微微抬眉,接着礼貌一笑:“@%*&#@k?"

“郎君,”一旁范阿四低声道,“这贵人问你是不是你。”……哈?”

“你定是楚家郎君。"少女主动换了汉话,“我是郑鸣珂。你多大了?”“……?“郑弦余的女儿?他怎么让她参与这事?…不对,看她这套装束,居然好像是个输出?楚琛茫然回道,“十三?”“哈,那该唤你声楚家阿弟了。脉门启了几重?”这又是啥。楚琛更加茫然:…开了?”

“开了几条?”

“……这不好说。”

“嗯。你还小,慢慢来。“少女不以为意地一应,又顿了顿:“你……那方子不错。平日多吃点。”

楚琛:???

楚琛还在愣神,那少女已手按唇边,打了个唿哨。一匹高大白马应声越过随从,而郑鸣珂脚尖一点,轻盈翻上,径自往前去了。楚琛满头雾水,目送着她轻松地越过举着火把的乡勇队伍,很快与张渥并辔,郑家的护卫见怪不怪地穿过乡勇去缀,这时,才有衙中杂役牵来这次行动分配给她的坐骑一一细尾巴,长耳朵,这是头骡。

而且,不像郑鸣珂的白马那般被照料得容光焕发、皮毛柔顺,这头骡子精神虽然还算不错,背上鞍座处却要秃不秃,其余地方……新长出的短毛与将脱落的旧毛交错分布,呈现出一种旧地毯式的斑驳。楚琛…”

前一个晚上,自己全凭两条腿走到槐县,此刻有了坐骑,穿着新衣,还能差使得动更多人,怎么说都属升级,应当心怀感激,为此庆幸,并为自己骄…楚琛对杂役道过谢,催马……催骡跟上队伍,眼睛却忍不住追着郑鸣珂的白马一一

“一一嘿,那马真俊啊。"骡边的钱忠啧啧感叹,“浑身上下跟雪堆的也似。郎君,你何时也能弄到这么匹神骏?”

楚琛还未开口,另一边的范阿四倒嗤出一声:“瞎,俺看小郎君才不稀罕。”

…哥们,这是你的老板我想与不想的问题么。楚琛克制着翻眼的冲动,眼见着钱忠扭过头,隔着她的骡子吊起眉梢:“我跟郎君说话,你接什么腔?”

“这还用郎君回你?"范阿四撇起嘴,面露不屑,“咱家干的是啥营生?敢弄这么头招眼大白马?反正俺不。”

“嘿,就你那样,你骑得了吗?别说骑了,就你这形这貌,也配招来个贵人来,喊你声,咳咳一一"钱忠用力清了清嗓子,抬起双臂,掐了对兰花指:“范~家~弟~弟~″

他把音调拉得尖长,姿态又滑稽,哪怕邻近乡勇不明就里,依然激起好一阵哄笑。范阿四面皮顿时涨作猪肝色,握紧拳头就要发作:“你这狗攘东西,胆敢编排于俺一_”

“行了!"楚琛忍无可忍,“闲的没事就滚去探路。”这两人噤声了。楚琛不动声色地瞥向前方,见张渥似乎全未注意,悄悄松口气。但跟着大队,没走出多远,大约一匹好马在这个时代就是这样惹眼,范阿四也冷不丁地低声一叹:

“唉,那马确是俊…

楚琛…”

楚琛一夹骡腹,干脆地加速走了。

虽然骡子不如白马神骏,但好歹在县衙养着,听话程度和步伐远超曾在河滩夺过的那匹驽马,很快载着她走到前列。张渥及其亲信,并郑鸣珂的目光一道投来。张渥眉头微皱,问道:“可有异常?”“暂无,县尊。就是大伙都好奇……“楚琛紧急盘了一下这年代对女眷的合适称呼,完全没底。不过,郑鸣珂先喊她为弟,又是个能带人带武器出门的,应当不是很介意一一

“一一大伙都好奇,郑家姐姐的这匹白马。”反正前路依稀算平,楚琛双手交叠,纯以两腿控制坐骑,诚挚问道:“不知姐姐可否解琛之惑?”

一一姐姐。

张渥挑起眉。大齐乃游牧边民入主,民风豪放,男女之防远不如南朝严苛。虽官面上仍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贵女们若不承担联姻之责,自行相婿也是常事。

此刻,跃动的火色映在少年脸上,勾勒出年轻不失沉稳的轮廓一-尤其是稳。不知是习惯使然,还是为在郑鸣珂面前表现,骡子在往前走,楚琛上身却注了铅般几乎不见晃动。

张渥虽自诩儒士,平日里着重遵循汉家衣冠礼仪,却也欣赏民间不羁之风。此刻,他望眼好友到了婚嫁年纪的长女,又斜眼骡背上青竹似的少年郎,嘴角微扬,一言不发地把马背一拍,径自往前去了。他一动,身边一群有坐骑的亲信们见状,也纷纷催骑跟上。一群人举着火眨眼间加速远去,周遭顿时暗了几分。楚琛愕然道:“我说错了话?”郑鸣珂轻嗤道:“不关你事…她又轻咳一声,“至于这匹马…是御马。名叫雪霁。”

“前岁圣人于凉淀坐夏打围,我随驾,凑巧助猎杀了头野猪,圣人一时高兴,把雪霁赐给了我。”

楚琛…”

好家伙,果然是个输出。

话都搭上了,楚琛不打算放过一丝继续获取信息的可能,立即顺势吹捧道:“姐姐好本事!不知那野猪是怎么杀的?用弓还是用矛?”郑鸣珂展颜一笑:“是御营的步弓。也是侥幸,我那年离驾驭它还差些力。”

“姐姐现在一定是能了?”

“能开,却稳不得几箭。“郑鸣珂干脆道,“教习说,我当年用劲用得过了,犹如刚学会走路的小儿,一跃却上了屋顶。”“常人是开脉铸身之后,再试探着登楼,我径直落在高处,于是困在那,不上不下,难以再进。”

又是开脉。

这词被本地人反复提及,态度随意,想必就是这世界的某种武学体系。这回还多出铸身,以及登楼……似乎是表示修习的不同阶段,且呈现递进关系。然后,圣人?凉淀?坐夏打围?

前一词应该是指皇帝,后一组词……应该是夏天,在个叫做凉淀的地方,打猎?郑鸣珂能参与这等规格的围猎,又摸着御营步弓、突破自身极限,甚至现在后仍为后遗症困扰,当时状况必是凶险万分………而且能让女儿参与皇家围猎,她老爹郑弦余的地位只比自己预想中要更高!但,既然如此,郑弦余为何又出现在偏僻的槐县?楚琛暗暗琢磨,面上不露痕迹,关心道:“那该如何是好?”“多用功就是了。平日倒也无甚影响。“郑鸣珂说着,忽然偏头望向她,顿了顿,正回视线。接着再转,又顿了顿,正回视线。如是再三,楚琛主动开口道:“姐姐有话,不妨直说?”

郑鸣珂明显松了口气,肩膀都放松了几分。“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她问,略带迟疑,“把动手的机会让给我?”楚琛一时愕然:嗯?”

“自不是白帮。"郑鸣珂连忙补充道,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我可以…请你吃饭。几顿都行。”

楚琛更愕。

新得到的信息,和不久前使用那多出能力的经历搅合在一起。电光石火间,一个莫名的猜测掠过脑海一一

一一难道这个世界,连接在那些所谓开脉、铸身、登楼等境界词汇间的台阶,是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