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杀局
黑夜沉沉,火炬似火龙翻腾。
在亲信、手下、乃至从好友那借的人马的包围之中,张渥麻利系紧护臂,得知有拜地魔教潜伏镇中,又额外套上自巡检家中抄出的扎甲,这才踏澄而起,高举火炬,放声大呼:
“邪教党徒,足陌四贯,死活不论!邪教护法,官银四十两,死活不论!好汉们!奋勇杀敌!拼个全家富贵!”
四贯!四十两!
新的赏格一出,衙役和乡勇们顿时激动,个个摩拳擦掌,誓要大显身手。唯有张渥身边分管库银的主簿脸色黑下,趁张渥坐回马鞍之际,急急凑近耳语:“县尊,原说好给沙钱两贯…
要一众临时征召的乡勇卖命,自然不可能只管临行前的几大碗。出发前张渥与主簿一通拉扯,定的是参与夜袭者,直接免役一年,归家后得两贯赏钱,列伤另有抚恤。
“废物。"张渥目不斜视,神色冷峻,语气如霜,全无先前议价时的和颜悦色:“不够的本官自会填补。”
于是主簿讪讪闭嘴,禁若寒蝉,张渥傲然四顾,心满意足,深知此次本就十拿九稳的行动已握有必胜之券一一
七百余乡勇,熄去火把,咬着各自汗巾手绢,抓着前后同伴衣角,如黑水逆流般涌向土垣。依循围三阙一的古老策略,分作三股,各据一方。继而,郑鸣珂张弓搭箭,一道鸣镝放出。鼓声乍响,火把次第亮起,地面在跺脚声中颤动:“杀一一!”
吼声裹着幽州腔、奚族调、室韦口音,鼓声与脚步声相互交织,声浪排山倒海,人影重重叠叠,扭曲变幻,宛如无数兵马齐至。虎山镇顷刻大乱!“铁鹞子过河了!”
“到处都是!”
“快跑!逃命啊!”
惊惶的契丹语、渤海方言、汉家官话在黑暗中炸开。掠得栗米的牧民撞翻了挞不也的皮囊酒袋,渤海逃户怀里的铜佛砸中汉儿脚夫的后脑,所有人都在用不同语言哭喊:“官军!官军杀来了!”
咚!咚!咚!咚!
城门前张渥曾再三命令,击鼓,代表前进。然而此时此刻,战鼓原定的节奏早被踩碎在脚步之下。一见敌军先乱,槐县乡勇血气上涌,胆魄倍生。他们不再是镇民农夫,而是出笼猛虎。喊杀声更盛,脚步声如雷,成群的火把在漆黑夜色中急速移动,宛如流星群划破长空一一
“杀贼!杀贼!”
“快!别让他们跑了!”
“银子俺的银子一一”
本就才勉强成形的队伍轰然四散,宛如一锅爆沸的稀粥。什么衙役队将,行正行副,鼓声何处,通通都顾不上了。有的挥舞棍棒,赶着衣衫不整的目标满街狂奔;有的握着草叉,却在追逐中扯落了自家绑腿;甚至有的互相摔打乱骂-通,最后发现是自己人。
虎山镇内外,到处都是喊杀声和追逐的身影,彻底陷入一片混乱。楚琛领着新收的两个手下,并那个被掳的妇人,一路连赶带拨,不时抓住惊慌失措的乱民和杀得迷失了方向的乡勇逼问,终于在镇边一处破败农舍前看到张渥,以及郑鸣珂。
以这两位所属的阶层及财力,身边自然养着一群素质远强于乡勇的手下,既未散乱,也未失序。楚琛尚未近前,远远地先接到几道锋利的审视目光。待她再近些,却看到张渥和郑鸣珂驱马后撤,身边骑手则默契合围,动作一致地掏出套索。
破空之声骤起,套索如群蛇般窜出,咬入屋檐某处,缠住,绷紧。接着骑手们一声令下,马匹齐齐转身发力,向外猛拉!这等效率,比起清风镇时起事饥民丧尸围城式的开门法,不知高出多少。片刻不到,几声闷雷似的响动,铺着茅草的屋顶连同其上的椽木、其下土墙一道,砰地坍塌!
尘土倾泻而下,扬起的灰土宛如后世水泥袋破损,弥漫四周。而这烟尘与土灰中,突然窜出几条人影,手执镰刀粪叉,就要向前突围一一一一噗!
一支长箭,径直钉穿其中一个。然后又是一支,二支。背心。咽喉。胸膛。三个中箭者的身形定格在半途,来不及惨叫,便轰然倒地。眨眼之间,御马雪霁蹄前的障碍被一扫而空。
展出这般漂亮射艺,油画姑娘郑鸣珂却一副不满模样。她蹙眉抿唇,一言不发,只将弓收入雪霁鞍边所悬弓袋--那弓既长且大,赫然是张步弓!一如昨夜城头见好友捅人时的不以为奇,张渥仍是一副见惯不惊的神态,仿佛好友之女不过是在轻抚琴弦,而非开弓夺命。他漫不经心地瞥了楚琛一眼,随意问道:“怎么了?”
实话实说,亲眼目睹如此凌厉的武力展示,楚琛不是很确定自己有无提醒的必要。但念及张渥是此次夜袭的总指挥,稍一权衡,还是说道:“县尊,琛能力有限,未能查探到拜地母教诸人踪迹,还望县尊谨慎一一”“瞎,已经很谨慎了。“张渥不以为意,还拍了拍身上新添的铁甲背心,语气放松,神态轻松,俨然已提前进入开香槟状态一一“你示警有功。若自觉无处施展,就去把人给拢了。这撒得满地都是……”楚琛…”
他说得很对。楚琛默默打量过张渥身边守卫配置一-一群装束齐整,半数有坐骑,全部有武器的好手,还附带郑鸣珂这样一个厉害的弓兵世侄女……心中瞬间了然。
看来这位是决意亲自率领精锐打精锐,以致于缺人处理杂活。但以自己起点之低,此刻混到能干县令的杂活,也算得上是不错的机会。楚琛问:“县尊,乱民如何处置?”
张渥摆手道:“你看着办。”
楚琛…??”
这表述过于模糊。楚琛还欲再问,却见张渥的亲信已押着几个乱民,绕开自己,要去辨认地上死尸,只得应喏退下。章五和薛寅没资格现身于张渥附近,此刻迎上前来,神色间又添敬畏几分。章五小心翼翼地问道:“郎君,你是县令的.……?”“晚辈罢了。"楚琛淡然敷衍。“跟着我干,会有你们的好日子。”火光昏黄摇曳,少年郎的面孔半明半暗,双瞳沉如古井。薛寅只觉一股超脱年龄的威压扑面而来,不由自主地低下脑袋,更恭敬道:“是、是,郎君,要我等干什么?”
一一问的好,我也想知道。而且张渥这厮杂活丢来得太快,临了忘了还多个人在!楚琛无奈瞥向缩在一边的女人:
“你。叫什么名字?可识得方向?”
女人畏缩着,声如蚊呐:“小、小女子梓娘,本是此镇人士,路况尚且熟稔……
“大点声,听不着。”
“小女子梓一一”
“一一大声!”
“小女子梓娘!”
“这才像话。"楚琛勉强满意,转向两个新收的手下:“你们两个,谁还记得,我在清风镇莫家庄,喊过什么?”
薛寅与章五面面相觑,一时语塞。薛寅迟疑片刻,犹豫道:“交出钱粮?”章五挠了挠头,猜测道:“好像是……跪在地上?”他们果然听说过自己作为,虽说记得南辕北辙,但接下来会好办点。锵地一声,楚琛猛地抽出长刀,冷笑道:“跪地免死。”啪砰两声,两个手下跪了,表情介于满头雾水和受惊的兔子之间。一旁的梓娘睁大眼睛,身子也不自觉地开始下沉,仿佛随时要加入这支莫名其妙的跪拜队伍。
楚琛…”
有点想砍人。不过没必要。不过腰上还有条鞭子……楚琛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着启用的冲动:“不是让你们跪!起来!给我喊!”“那个……郎君,"章五问道,一脸茫然,“喊什么?”“只诛首恶,跪地免死。“楚琛一字一顿,继而转向梓娘:“你带路,你也喊。”
“噢、奥…梓娘慌忙应声,“只诛……首恶,那个,跪地免死!”这算啥。楚琛叹口气:“得,咱们一齐喊。来,三,二,一”“只诛首恶!跪地免死!”
楚琛喊出声,他们好歹也喊了。喊声传播出去,楚琛带头往前走。她预计这场是顺风仗,首先撞到却的是自己人一一三三两两失去目标的乡勇,有的举着火把窥探民宅,有的干脆歪斜在路边。
楚琛一身新袍,手里有刀,身边又有手下。看到她过来,坐地的乡勇赶忙站起,窥探民宅的也匆忙转身,没跑两步,又讪讪折返:………见、见过小郎君。”
“小贵人,亲自过来了啊?”
“那啥,郎、郎君安好?”
招呼声与问候声七嘴八舌。楚琛眉头微蹙,沉声问道:“你们哪个部分的?”
………呃,小人是四队的。”
“小人,二队队副。”
“俺、俺好像?也是二队?”
“呸,俺不记得队里有你这号人!”
“哦哦,对对对,那俺是一队…”
“够了!"楚琛听得无语,“拿着火把武器,跟我走,帮我喊。”四个人加入队伍,各自提着装备,沿路高喊,很快扩到十几。当人数攀至四十时,火把光芒照亮之处,开始有人犹犹豫豫地跪下投降。楚琛分出五人押送俘虏,不多时,又不得不将押送人员增添到二十。待到收拢的乡勇人数飙到两百上下时,楚琛感到有冷汗从后脑勺挂下来。河滩边上,娄旦面前,里正院里,她都利用过人数优势。哪怕张渥把那七百乡勇全丢她指挥,楚琛亦自认不怵。
但俘虏不一样。不知是她这人多势众,还是有那口号打底,有乱民就地投降,有乡勇带来俘虏,在押人数如吹气球一般膨胀。人仿佛是能从地里、从路边长出来。楚琛只觉自己才晃了几次神,投降乱民便已超出手头指挥人数,继而成为倍数。成倍之后,有些有较高自我管理水平的俘虏,还会帮着喊,于是俘虏更多,队伍更长。虎山镇的道路铺得不如清风镇的那般宽。镇子还未扫完,队列已然密密麻麻,蜿蜒如长龙,自街头延伸至街尾,再不好添加下去。几个队将、并行正行副一早便收拢在手,却发挥不得多少作用一-本就是临时组建,又是黑灯瞎火,哪怕一队分两行、一行才二十五人,情况依然是除了早就相识的,队员认不得队将,行正喊不出行副。火把渐次燃尽,橘红光焰忽明忽暗,映出一张张陌生面孔。楚琛干脆寻了片空地,自行组出一大一小两个队伍,令大队就地看管俘虏,令小队继续收拢散兵。自己带了五个手下,去寻张渥汇报。
张渥一行人停在一堵破墙边。
天际已隐约泛出亮色,却非寻常清晨的澄澈明亮。厚重的云层宛如一块巨大的含铅玻璃,将整个虎山镇严丝合缝地扣于其下。这般沉闷的天气,哪怕此地最高官员都难以幸免一一张渥的鬓湿着,佩刀放着,坐骑缰绳草草缠在树桩边,手里一顶草帽,正在扇风。亲信护卫散坐四处,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哈欠连天。楚琛悄悄一扫,没看到郑鸣珂和她的漂亮御马。
楚琛上前行礼,禀报道:“县尊,琛已收编县中乡勇六队,约四百;俘得乱民……约为三千到四千。”
“哦?三千还是四千?”
“县尊,夜间光线昏暗,一时难以确切清点……“呵,马上天亮。你去把人数了。还有那未归的两百,也归你管。做完这事,再往院里寻我。”
楚琛…”
一一干。没完没了。
楚琛叉完手即走,这次再回,几个先前还会主动迎她的手下此刻只是勉强抬头,有气无力地招呼道:“郎君。”
范阿四打了个哈欠,眼皮半睁半闭:“小郎君,俺们能歇了?”“还有活干。“楚琛强打精神,语气平淡道:“不过,只是点些人。”“这县老爷忒会使唤人咧,"钱忠忍不住愤愤,“也没见他老人家自个儿一一”“一一小声!“章五赶紧拉他。
薛寅嗤笑一声:“这么远了,听不着的。“他摇头,“再说,是咱们家郎君有本事。我要是当了县太爷,也得好生使唤。”“呵,"钱忠瞪了薛寅一眼,“你这猎户,马屁拍得倒响。”“怎的,说句实话也不成?”
“黑你这厮一一”
“别聒噪了!"范阿四恼怒地拨开他:“郎君,俺熬不住了,俺得歇歇,不然没法动刀一一”
“你还动刀?"钱忠在一旁嗤笑,“两宿了,俺就瞧见郎君动过刀。就你这副德行一一”
一一噗!
一声闷响。钱忠的双眼猛地睁大,话音戛然而止。一支短箭突兀地出现在他的侧颈,箭尾羽毛还在颤动;紧接着,又一支箭矢钉穿他的肩头。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咯咯声。鲜血涌出,溅在一旁埋头跟随的梓娘脸上。下一刻,他倒下去。
“一一啊!”
梓娘尖叫。薛寅大叫。惊呼声还未落下,又是几支箭矢破空,又有人倒地声起。
楚琛瞳孔骤缩,身体本能地扑向地面。耳膜鼓胀欲裂,心脏跳如擂鼓。千钧一发之际,两天来的种种疑虑雪崩般于脑内倾泻而出,迅速串联一一一一娄旦为何连夜先行?拜地母教为何游离于饥民之外?还有处暑,为何不守着教中高层,却自行滞留此地?
无数银丝在颅腔深处铮然绷紧,织就一张寒光凛冽的蛛网。网中一个结论骤然导向此时此地最有价值的目标一一
“县令!"楚琛低喝,“他们要杀县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