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战(1 / 1)

开国 盐常年 1852 字 2025-03-06

第26章夜战

饥民初起,如饿狼扑食,劫掠难免;得财之后,便如饱狼蒙眼,倦散难制。县令张渥,乃至此时远在槐县坐镇的郑弦余,正是趁乱民立足未稳,如出鞘利刃,趁群狼爪牙尚在油脂里打滑,刀锋已刺向脏器深处。而一直暗中旁观的拜地母教,自然也可以耐心蛰伏,待到槐县一行征战疲惫、自认大获全胜之际,一举跃出,做那捕食螳螂的黄雀,啄取最肥美的首级一-一一毕竞乱民人多,槐县来的人少,若张渥一死,局面顷刻便是翻覆!那么眼下,该做的能做的便是让己方精锐不乱!楚琛放声大喊:“稳住,结阵,结一一”

“结啥玩意?"范阿四在问。

楚琛一口气呼岔,这才想起眼前是群乡野村民,只怕除了听戏赶集,从未知晓阵法二字。只得改口再喊:“当心有箭一”“郎君你莫怂,俺瞅见那孙子咧!”

范阿四冲出去了,依稀是箭来的方位,依稀格住一个冲出来的乱民。但钱忠所中的箭不止一支一一

一一恶寒。

仿佛上辈子的冰桶挑战,刺骨寒意自颅顶倾泻而下。楚琛下意识一个侧翻滚,灰土血腥冲鼻间只听砰扑闷响,数支箭杆钉在方才立足处,箭尾兀自发颤。仅存的火把早已被忘在地上,闪烁不定的火光将人影投射得忽大忽小,近处的手下各自尖叫大嚎,远处的张渥所在亦是叫喊声连天。如同先前槐县乡勇突袭乱民,夜战最忌的恐慌此刻已如野火般蔓向己方,猎人与猎物的角色正在转换一一

一一但挽回机会尚存!楚琛连滚带爬地撑起身来,恰有一道黑影跌跌撞撞地掠过,她霍地探手抓住:

“你!随我一一”

“I”

陌生的脸。大瞪的眼。酸腐的呼吸扑面。下意识地,楚琛一头撞去,对方措手不及,踉跄后仰,足以让她的手指滑至腰间,刀柄入手一一竖!竖!横!一一拉!

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那人就此瘫倒,手中棍棒也坠地。但她在这个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一-也许不算浪费。一股已然开始熟悉的寒意再度浇落,楚琛想也不想,团身滚向尸堆。

砰!

锄头重重砸落,砸进灌木,没砸中她。执锄的是个高个子,面容几分眼熟,似是被曾放划作护卫的一个。他们四目相对,刹那间仿佛时间凝滞一他的双手紧握锄柄,再度高举过顶。楚琛不假思索,遽然扑前。两手两刃,短刀捅进,剔骨刀再囊。

穿透声沉闷,锄头砰然坠地,那人却犹如困兽,干瘦两臂疯狂挥舞,指爪乱挠乱抓,此刻楚琛腰间仅剩长刀一把,距离太近,却不好拔一一扑!

寒光一闪,长刀自左穿右。血泉喷涌,高个终于摇晃着栽倒。楚琛抽出自家武器,抬眼见到薛寅,还未招呼,寒意老友如同冬日静电,自头顶噼啪至脚底“一一趴下!”

楚琛厉声警告,同时毫不犹豫,直接卸力,把自己摔进灌木丛里。细密枝叶擦过脸颊脖颈,刺痒之际,身边一道熟瓜坠地似的闷响。“我……"薛寅在嘟囔,声音含混,“我”“什么?"楚琛努力去听。

再无声息。

猎户薛寅死了。这个才招到手、甚至不足半日的前饥民。车夫钱忠也是。其他手下生死未卜。刹那间,仿佛有无形无质的风,挟来上一世曾在书页中、屏幕前当作背景略过,狂按空格跳过的子弹一一一一这就是乱世,人如草芥,命若飞蓬。

自己或许多了些尚未厘清的能力,但若那放箭位置再隐秘几分、放出密度再增几成,恐怕这时的自己,也将与这些倒下之人无异:声带犹自震颤,动作还想继续,生息却已碎落成尘。

既然进、退、摆烂皆会死,那为何还要迟疑?如此直到命运熔炉倾覆,若能刻得鼎铭,可大笑归去;纵是寻常陶片,也当摔出清越脆响!楚琛伏地,闭眼,屏息静气,耳廓化作筛网。周遭喧嚣覆盖而来,哭声、跑声、求饶声惊叫声交织成一片嘈杂,渐渐地,杂乱又于脑海分出层次:近处的碰撞声,远处的呼喊声,还有一一

弓弦颤动。箭矢破空。有人惨叫。以及马蹄声,急促清脆,越来越近。有人踩过枯枝。楚琛小心地爬过灌木。她知道这弓手的方向了。虽然昏暗中只能辨认出一个大致轮廓,但远比预想中更近。从泥地而来的蹄声也在近。力度与节奏,分明是一匹全速奔驰的骏马。楚琛仔细聆听,心中默数,一,二,三……

“一一郑鸣珂!那边!“楚琛大吼出声,猛地朝弓手方向掷出短刀。一击过罢犹嫌不够,又死命扔出匕首。一派幽暗未明中不知哪把命中,抑或都没命中。然而那人受到惊吓,骂出声来一一

噗!

一枚长箭,紧接着又是一枚。两箭过后,白马如飞电一般掠过,郑鸣珂再补一箭,也是大吼:“我管这边,你管那边一-给他匹马!”楚琛:“一?!”

那边是哪边?楚琛一时不解,可容不得多想,郑家护卫已疾驰而至。马蹄声震耳欲聋,一名靠后的护卫远远喊了声楚郎君,声音几乎被马蹄声淹没。他一边驾马一边腾出手,随手一挥,竞松出道马缰,马缰尽头连着匹无人骑乘的花马有坐骑可比两条腿安全。楚琛立即翻身上马。花马训练有素,载上她后也立即转为小跑,欲要缀上大队。楚琛由着它加速,可还未跑出几步,楚琛猛地醒悟,蓦地勒缰一一

一一根本无需去问那边是哪边!拜地母教若想翻盘,何止刺杀张渥?那群被自己辛勤加班半宿、调动数百乡勇收拢的数千乱民,才是悬在刀尖上的火药相花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灵巧转身。楚琛上身伏低,紧贴马背,再顾不上自己仅存的手下能否听见,远远抛下一句:“自行藏好!"便双腿一夹马腹,纵马狂奔。

虎山镇不大,却也带个镇字。花马在街上呼啸而过,每一步都仿佛向时间追索。然而,越近安置俘虏的空地,蹄声却越不明显一一有嘈杂声蔓延过来。

起初,它是远处溪流,细碎模糊;随着距离缩短,喧闹声声势陡增。隐约间更有个男声,大略是俘虏堆的位置,质感异常熟悉:“……乡亲们!兄弟们!官老爷的粮仓堆成山,我们的孩儿饿得眼发蓝曾放。

枯萎的河床边上,对付人贩时此人隐匿无踪,开始分马时此人闪现;清风镇莫家庄前,围庄时不见踪影,分钱时倒是冒头;到眼下的虎山镇,乡勇突袭时此人销声匿迹,此刻,张渥遭遇袭击,曾放恐怕认定大局已定,再度出现一“……他们平日里鱼肉百姓,视我们如草芥!今日,我等便要扭转乾坤一一”一一老子忙活半宿集好的绩点!

“扭转你个蛋!”

楚琛怒火中烧,破口大骂,长刀出鞘,花马如离弦之箭般破开黑暗,直冲人群。

“是、是楚郎君!“不知谁一声惊呼,人群顿时如被无形利刃劈开,哗然四散。薄薄天光下,马蹄扬起的尘土弥漫,再一次,楚琛看到无数或惊恐或麻木的眼一一

一一离开前精心聚拢的俘虏队列已然松散,宛如即将破网而出的鱼群。理应看守这些乱民的槐县乡勇挤在一角,神色慌张,一副随时准备逃窜的状态。以及曾放。这位撺掇起上场与这场民乱的陶匠。依然是被几个死忠手下簇拥着,依然是那身勉强算得上干净的布袍,依然是那副略带悲天悯人的温厚神态。刚穿越来时,她为此不安过,忌惮过,生怕一个不慎暴露身份过。奇怪的是,如今自己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过去,内心竞不再有丝毫波澜:

他有帮手?自己可以杀。若论数量?自家也能聚。要说挑拨情绪一一一一隔着灰暗朦胧的天光,穿过慌乱躁动的人群,两人目光遥遥相对。曾放惊怒交加。

他原本只是个陶匠,日复一日地抟土成器,把泥为生。劳作半生,好不容易攒下些许积蓄,又收得几个学徒,日子渐有起色。某日,一群穿袍腰银的贵人造访,道是大齐与素慎交战在即,急需军器。不由分说,士卒军马便将作坊存货一扫而空,甚至连晾坯竹架都搬上车辕。又下了大单,拍着胸脯保证战后一并结清,还会有赏……谁料天不遂人愿,败的是大齐。

赏钱工钱全数落空,货物统统积压在手,许诺的官人军爷亦是不见影踪。继而,官府加税,吏员加役,滔天大旱,粮价沸腾……仿佛只是一夜之间,学徒散了,作坊倒了,家中开始揭不开锅,老母病饿而死。妻子才被扇过一掌,次日也不见了。

某日半夜饿醒,浑浑噩噩间,曾放闻到肉香。是拜地母教。他们在分肉。分那些大伙儿心知肚明,却无人敢言的肉。第一夜,曾放落荒而逃。第二夜,他畏畏缩缩地排在队末。第三夜,挤进队中的曾放学着队首分汤人的表情,听着周围各不相同的口音,恍恍惚惚间觉得,自己应该也能行。

他确实能行。太简单了。只需要找到倒下的,不然挖出些刚埋的,下一顿便有了着落。他的身边渐渐聚起些人。更多的人。倒下的开始不够,那便造些……拜地母教的管事婆娘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身边那护法男人倒是主动寻了他,暗示时机已到,可谋大事了。

大事。曾放大概是懂的。唯一不懂的,只是这些拜土的缘何不亲自去谋。不过,当处暑往那涂黄脸的婆娘一指,曾放便全明白了--无非是些女人当家的房倒屋塌事罢了。而接下来的一切,便是跟发梦也似:他破了清风镇,杀了平日里好威风的里正,占了里正的女人。很快,不必拜地母教的再教,虎山镇也归了他。在梦里,依稀有声音呼喊槐字,大约是上天启示,槐县即将易主,改作曾始好梦却被骤然打断。处暑将他从房里拖出,告知那槐字非是上天恩赐,而是槐县官兵突袭而来!为今之计,当务之急,必先刺杀槐令张渥,再煽动俘虏,方有翻盘之机。

曾放满心懵懂,照计而行,却怎么也想不通县令张渥为甚突然和自己作对。可是,待他看清那骑马来的小子面容…纵使那小子换了一身行头、还骑得大马,可一对上那一双鹰觑鹘望似的不臣眼,哪还有不解之理?处暑说了,张渥不管兵事……那么,必是这小子,诈称救母,最后告知官兵镇中虚实!必是这小子,撺掇张渥夜袭!早知今日,当初何必费心提防处暑而拉拢于他……早知就该将他连人带马,一并炖进大釜!“显州楚成!“曾放厉声大呼,“我助你救出你母,你为何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