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息(1 / 1)

开国 盐常年 1968 字 2025-03-06

第27章平息

天光熹微。

苍白光线如纱笼下,零星火把于这朦胧中闪烁,勾勒出人影憧憧。空气滞涩沉重,仿佛承载着无形山峦。近处俘虏蠢蠢欲动,嘈杂如潮;远处槐县乡勇挤作一团,手中兵器握紧又松。而当曾放一嗓吼罢,酝酿中的动乱与不安如被按下暂停,无数人的眼睛,或本能,或好奇,或麻木,齐齐投向楚琛。楚琛勒马提刀,冷笑出声。

好理直气壮一个问句。曾放这厮,真该开个班,专教人如何自信到极致一一仿佛抛几块两脚羊肉,便能让他人纳头便拜,忠心心拉满。这种心心态,真不知是天生如此,还是练就而成。

但不能如此回。眼前的乱民们听不懂,更远的乡勇们也听不懂。河滩边的教训还烙在记忆里:在这个世道,在这个当口,民众们只会理解那些最直白、最赤裸的东西:钱,粮,地,以及一一权。

这些,才是能撬动人心的杠杆,才是能在乱世中左右局势的砝码。放到此刻,该启用更居高临下的口吻,直接否认一一“老子,穿袍的!“楚琛抬高声音,径自让花马小步往前,刀锋反着细微冷光,马蹄踏碎残存火光。“县尊的亲信,肆应之才郑恒之的学生!你算是什么东西?每战连往前站都不敢,缩在人后,也配与我谈叛?”新的身份行于人群,如涟漪扩散。一瞬间,空气更为凝滞,投来的目光亦多几分炽热。毕竟,看热闹,依附强者,捧高踩低,这人性本能,古今皆然。曾放表情微变,旋即镇定嗤笑:

“呵,小郎君攀得高枝,却不敢认了?”

楚琛亦是继续冷笑:“可笑!我不敢认什么?那马,我自夺!那院,我先破!你这孬货,偷尸煮肉,煽动良民,还真当自己是个善人?”“啐!“曾放啐出一口,怒目而视:“黄口贼子,你背信弃义!厚颜无耻!”“你龟缩人后,你也配称义?你一一”

“一一楚琛!”

连名带姓的一声厉喝,楚琛浑身一僵,本能侧头,却见俘虏堆里,缓缓站起个中年妇人。微明的天幕底下,陌生的面孔中间,那张脸上,五官相当熟悉,头顶发量更为熟悉一一

李氏。这具躯体的生身之母。大约是被安排了什么附和煽动的任务,于是现身于此。她们视线相撞,李氏嘴唇蠕动,似乎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冷声道:“你该走了。”

“是你该跟我走!"楚琛本能打断,一句既已出口,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放开喉咙,昂然四顾:

“还有你们!傻看着做什么?县尊有令!只诛首恶!良民免罪!这姓曾的本来都偷跑了,一看脱身不得,这才回来挑唆你们,要卷了你们落草一一”“张渥已死!"曾放惊怒交加,声嘶力竭:“莫被这贼子骗了!官府从来不给咱们穷苦人活路!咱们已经掠过两镇,杀过里正!还能退吗?”这人词穷了。某种直觉赫然划过,仿佛闪电照亮脑海。楚琛当即抬刀,声音亦是陡然拔高:

“只诛首恶!拿下曾放!赏钱!赏田一一县令赠房!”钱是虚的。田是编的。至于房,自己当前甚至照身都无。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眼下这些人信不信,以及自己是否能继续控制整个局面。距离已是奇近,座下花马的脚步开始迟疑,楚琛不管不顾,猛地一踢马腹一一“拿下曾放!”

“杀了他!我也分钱!”

曾放在喊。她也在喊。马前的乱民如惊弓之鸟,慌忙躲避;更前方的乡勇蠕蠕而动,似要向前挤压。眨眼之间,人群沸腾,嘈杂声如山呼海啸般爆发一-马蹄扬尘。少年扬刀。曾放怒目圆睁,咬牙切齿,也猛地抽出虎山镇里正房里搜出的仪刀:“好贼子!爷爷要亲手砍了你一一”“曾哥!快走!”

身侧忽然一股大力,扯得曾放一个趣趄。是他亲封的亲兵,自起事来一直帮他的同乡,刘黑。刘黑满脸慌张,压低嗓门急急道:“大哥!官兵来势汹汹,咱先撤吧!”

“滚开!莫拦老子!“曾放挣扎咆哮,“就这小兔崽子一个,大伙儿一拥而上,把他剁了!”

“大哥,不成了,咱先往镇外躲一一”

刀锋迫近,宛如冷月,映照出无数惊恐面容。这群乱民,本就不过是一群饥民,多数形销骨立,各个破衣烂衫。抢了两天镇子,这才填饱肚子,有了点精气神。而槐县乡勇一通夜袭,这胆气又通通散去。曾放的再度出现,本有希望将这胆气重新聚起,可楚琛策马而来,一通高喊,又让众人再度踌躇一-虽说这小子先前似乎跟自家是一伙的,可如今他骑着高头大马,又提得明晃晃的长刀。不管究竞如何来的,那看着是比自家大哥好啊?手腕是比自家大哥高啊?

他还嚷嚷的只杀首恶?那俺们这些小喽啰,是不是能保住这条贱命,甚至直接回去……?

“冲啊!”

“弟兄们跟上!”

“就这小子一个,一起上哇!”

喊声此呼彼应,可真往马蹄前冲的寥寥无几一-一个毛头小子举着草叉就要上,立马被身边老爹一巴掌抽在后脑勺上。“眼瞎了吗!"他爹低声骂他,“那有刀子!又有马!那刀子是红的!那马头比你都高!”

“可大伙都在喊一起上一一”

“一起个屁!老子叫你一起!”

父亲将儿子摁下。做哥哥的训斥弟弟。妻子拉住丈夫……转眼间,曾放跟前竞是空了。他愣了一下,随即甩开依然拽他的刘黑,啐出一口唾沫:“来!来啊!"他狞笑着摆出架势,“爷爷我当年也开得手.……“脉"字还卡在喉咙里,腰侧突然一凉。曾放愕然低头,只见肋下赫然多出一把短刀。他猛地抬眼,只见刘黑冰冷的目光,那只先前还在拉他的手正紧紧握在刀柄上。

“一一你!“曾放怒吼一声,伸手就要推开刘黑。可刘黑手腕一转,刀刃在脏腑间一个狠搅,力气顿时如退潮般涌走。“刘黑,你……

“终归尘土。“刘黑低声祝祷,曾放双眼猛地瞪大,可刘黑最后一拧:“大哥一路好走。”

曾放倒下去了,刘黑也跪了下去。他一把拔出短刀,举着还滴着血的刀锋,扯着嗓子:

“曾放已死!"他高喊,却迅速转向楚琛,“是我杀的!”楚琛:“一?!”

花马跑得正欢,刀身角度算得正好,而这投诚来得太过突然。眼见着自家刀尖就要捅往这新冒出的友军,千钧一发之际,楚琛猛地勒马。花马吃痛,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着人立而起,后腿猛地向后连退几步,好悬没把她摔下。楚琛死死追着鞍走,满心心只觉当年撒的五万实在爆赚。此刻天空将亮未亮,明与暗在天际相接,光与影于大地重叠。少年稳稳压下嘶鸣马匹,折返过身,仿佛与坐骑融为一体。才被变故惊住的乱民,乃至仍在犹豫的乡勇,均陷入短暂寂静。

继而,蠢蠢欲动的安静下去,踟蹰徘徊的挺直腰板,偷摸搜索逃跑路线的装作无事发生。有人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低声嘀咕:“这小子果真不简单而不简单的小子正努力撑出我平时常这样玩的淡然模样,打量刘黑:“义士快起。你叫什么。”

“小的刘黑。赐姓为氏,立刀之刘。”

还文绉绉的?楚琛心中暗自嘀咕,一边轻拍马颈,尝试让花马原谅方才那一勒,一边随口道:“好,我自会将你的功劳禀报县尊.…刘黑应付完毕,还有一场的人。还有李氏。楚琛默默清了清嗓子。这轮连番大吼,咽喉有点砂涩,再来几趟,将来怕是不用刻意伪音也能装作男人…她再度提高嗓门:

“来人!”

人来了。犹如潮水。一声令下,原本还在观望的槐县乡勇瞬间重新变作了训练有素的队伍。姿态之热情主动,同先前的摸鱼划水形成鲜明对比。刹那间,楚琛周围已被一圈忠心耿耿的乡勇簇拥一一“小郎君有何吩咐?”

“我等听候差遣!”

“请楚郎君示下!”

楚琛…”

不能怪他们见风使舵,换做自己,恐怕也会如此。人性如此,世态炎凉,本就是常事。要想防住腰侧暗刀,唯有始终有势可恃。楚琛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听令,清点俘虏!男女分边,每十人一组,互相监管……一人闹事,全组连坐。”

端坐马上的少年声音虽哑,却自有一股无形威严,确实是那“县尊的亲信、什么什么的学生"该有架势,在场的乡勇们不由自主地点头哈腰,其中一人恭敬道:“郎君,咱们是……都来清点吗?”还未等楚琛回答,一个依稀是某队行副的问道:“郎君啊,要是有妇人带着娃娃,那该咋分?”

“有人想上茅房,这算闹事不?”

一时间,各种问题蜂拥而至,从荒谬到实际,应有尽有,无所不包。楚琛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额头隐隐作痛,心心境唯有一种植物可以概括一一一一皁。

为什么。楚琛恨恨地想。这就是我上辈子嫌弃带系统挂的网文的报应吗。以至于此刻不能眨眼"系统,帮我统计!”,转念"Excel,自动对齐!",要不然于脆风灵月影,启动!

但现实里,没有无视时空的全知系统,没有自动运算的智能表格,唯有数百张翕动的嘴,数千双暂时听话、但天知道何时又会躁动的眼,以及,哪个时空都不会缺席,不知何时大驾光临、前来坐享其成的老板。以及,藏在里面的拜地母教的人。还有李氏,那个不知何故还混在其中的…母亲。

莫名地,楚琛抬头,目光飞速扫过眼前人群,试图捞出某个熟悉身影,好生看看她脸上表情、看其人是否后悔选择不跟随自己……然而此时此刻,马前不过是一张张或陌生或眼熟的面孔,哪还找得到李氏的踪影?她应该是走了。又走了。那就随她了。自己数次挽留,数次涉险,可谓仁至义尽。不然还能如何?难道还要跪下来求她,大喊妈妈别走?楚琛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内心难言的烦躁,第无数次将声音提高:“都给我闭嘴!”

刹那间,喧哗消弭。无数目光再度聚焦而至。楚琛再令道:“全都排队!”于是她的意志得以贯彻,仿佛命运奔向前方。大

…齐政通五年,口口口口张渥为齐之槐令,率众平乱……是夜,俘囚骤叛,阖镇鼎沸。

太祖年甫十三,而威仪已具。闻变遽起,披锦袍,策白马,执长刀,临众而立。威严赫然,如天神降世;俯视群寇,若鹰临群鸠。群氓股栗,无不心折。太祖振臂叱咤,令行如霆,须臾间秩序肃然。或有老吏问曰:“陛下何以能如此?”

太祖拊剑笑曰:“牧野之誓,在得民心。治众如治己,以诚格物,众自宾服。兵不在多,在于用之得当;众不在广,在于知其所向。”时有不逊者,欲行刺。太祖飞刀而去,应手而倒。余众震怖,稽首泣曰:″紫微现世,岂纰蟀能撼?”

初,张渥睹太祖应变之才,深异之,乃集乡勇三千属焉。太祖指画山川,列阵如弈,旬日间尽平群寇,威名远播。

后人每言及此事,皆叹太祖天授之才,其发若迅雷破蛰,其止如岱岳临渊。故知九鼎之重,实始于此也。

一一《政通纪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