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收益
天亮了,却是一种阴沉的亮。
厚重的云层宛如一块巨大的铅灰幕布,沉沉地笼罩着整个天空。点点阳光犹如细小的金针,好不容易穿透层层阻隔,却在投射到大地时被沉闷的空气吞噬,只余一派暗淡苍白。
在这般压抑的天色中,传信的衙役打着哈欠,步履蹒跚;院中的手下默默擦汗,神情倦怠。唯有补过一觉的张渥神采奕奕。他的脸洗了,头梳了,身上罩袍亦是换了新的。他步出正堂,深深呼吸,转向身旁亲信,双眼炯炯有神:“老黄,你说,可是有雨将至?”
黄丘强忍住一个哈欠,搪塞道:“或许吧。”“哈哈哈,我那恒之老弟,果然是有点东西……“张渥眉飞色舞,话未说完,门口有人禀报:
“县尊,楚郎君到了。”
“咳。”张渥收敛笑容,调整表情,微微颔首,“让他进来。”穿越者楚琛神情木然,行尸走肉似的随着张渥亲信穿门入院,步入堂前。沿途的正宗古建筑懒得看,一路的地道古代摆设懒得认,只朝张渥位置草草一叉手李氏一声喊话又神秘融入人群,说没失望不介意,那是不可能的。说不忌惮那个所谓的教派,更是自欺欺人。但随着一波又一波的事务扑来,什么情绪者都没空产生了。
一整个晚上仿佛永无止境的辛劳一-夜袭,搜捕,厮杀,反突袭,重整秩序,清点俘虏,收拢乡勇,天明了领导自己不来、于是还得额外跑这一趟来汇报。万恶的封建官僚,果真是把人当牛做马使唤。可笑的是,这做牛马的机会,还是拼尽全力争取来的。“禀县尊,“楚琛强打精神道,“琛已收拢乡勇六百八十三人,其中伤四十九,另有十一人死亡。其余均未归。俘获乱民三千九百四十五人”“哦?未及四千?”
“夜黑,难免有死伤逃散。”
“你接着说。”
“是。琛已将俘虏按男女各十人编为一队。其中男丁二千九百……”“这三千余人中,青壮几何,老弱几何?”“呃,事态紧急,未及细查…
“罢了,人数不必细说,其他呢。”
“是。其中拜地母教成员尚未甄别,乱民之首曾放业已伏……“嗯?"张渥眉毛陡然扬起,“他如何死的?”楚琛心中一凛,但面不改色道:“当时形势危急,琛不得不借县尊威名,许以赏钱、赏地一一”
“我问你,"张渥沉声打断,“他如何死的。”楚琛顿了顿,重新总结道:“被义士刘黑所制。”“义士刘黑?“张渥目光如炬。
“县尊,此事众目睽睽,做不得假…”
“呵,"张渥忽然捻须一笑,“实诚小子。不过,你此番,告警助剿,夜袭擒贼,也不错了。先去换身衣裳,瞧你这一身血腥气。”一一操。你个躺着听汇报的还嫌弃上了。
楚琛心中怒骂,而几个使女,跟阴影里刷新出来似的,悄然围拢过来。为首的那位垂首敛目,声音轻柔恭敬:
“楚郎君,请随我来……
自家姓楚不假,奈何并非什么郎君。楚琛瞬间惊醒,困意全消,强作镇定,干笑道:“更衣便可,沐浴就免了。县尊,俘虏中尚有拜地母教之人…”“嗯?"张渥顿时又转过身,“你还想沐浴?小子,你莫非把这当自家了?你进城那晚,用了我整年的澡豆茶麸,我还未寻你算账。”“来人!给这厮带下去,拿刷锅的家伙把他刷了!”他的语气重,表情却松,显然心情极好。而不用脱得精光,简单擦擦倒也无妨。楚琛暗自松口气。使女们装模作样地来拉扯她,她也佯装推拒,讨几声饶。一番你来我往的默契互演,最终进得一间偏房。房里有凳有台,台上有梳有镜,又有不知装着什么的各式瓷瓶。台角一堆箱柜格架,巧妙地搭配成一个颇具规模的置物架,各自压着挂着外衣袍服,俨象是这时代的衣柜。
至于那些衣袍,颜色鲜亮,布料细密,显然新制不久。只是不知属于谁,亦或曾经属于谁。
这会儿,未曾好生询问身处何地的后悔才涌上来,可为时已晚。为首的使女上下打量楚琛几番,便自顾自去取衣。又有热气腾腾的面巾送上,有人来替她擦拭脖颈和脸庞。紧接着,两人一左一右,开始字面地为她执行宽衣解带。四个壮年劳动力,服侍一个人,这年代的权贵当真会享受,也当真是浪费。若是能将这些沉淀在服务业的人力统统转化为生产力,不知能进发出何等刻效益……楚琛暗自思忖,权当自己是棵待装点的圣诞树,挺直身躯,张开双臂。树上卸下了刀,解开了带,褪掉了袍,脱去了半臂。一个使女垂首伸手,欲解树上最后一件中衣,楚琛随手按住。
“这件就免了。”
使女略显迟疑,小声道:“郎君,领上有血。”“不是我的血。“楚琛平静道,“我一夜骑马带砍杀,血气尚在迸发,不欲见风受寒。”
“郎君,门窗关着…”
“可县令那.……”
两道声音撞在一处,一个来自取衣回来的使女,一个来自身前侍候的。楚琛随意挥手:“我直接穿一件便是一-哎,这绿袍我不要。”取衣的使女愣了一下:“郎君,这件料子好,也正合郎君身量……”“绿色有损我之财运。"楚琛肃然道,“劳烦姐姐另寻一件。”取衣的使女满头雾水地去了,很快寻来件蓝袍,并一件素白中衣。待服侍楚琛穿戴妥当,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小心翼翼问道:“楚郎君,不知……此言出自何处?未曾听闻绿色与财运有何干系…?”当然是因为上辈子我炒股的,股票软件设置默认红涨绿跌。楚琛删掉心中弹幕,淡然反问:“姐姐可知何为五行?”使女一怔,茫然答道:“可是……金木水火土?”“正是。其中,土生金,土又主财。而绿色主木,木克土…综上所述,身着绿衣,恐有克财之虞。”
使女们听得一愣一愣,既似懂非懂,又觉新鲜有趣。一面铜镜被递过来,捧镜的使女笑着问:“那依郎君所言,这铜镜乃金之属,岂不正是利于聚财?楚琛目光掠过,与淡金色镜面中那张脸四目相对。五官排布是眼熟的,仿佛前世青少年时期的影子穿透时空的帘幕投下。然而,脸颊明显削瘦,眼睛也陌生一一更漠然,更冷硬。视线对上时一股锐利,活脱脱一个评估对面剩余价值的资本家。
只是年纪终究小,又因挨饿掉了肉,于是这锐利又被稚气中和,效果俨然一条警觉的细狗。<1
细狗资本家侧过头,若无其事地提起嘴角:“姐姐说的对,铜镜确实聚财。只是凡事过犹不及,若整日只顾对镜自照,聚再多财也难守住。”“还有这般讲究么?--咳,郎君可还满意?”不满意也得满意,何况眼下白得一套新穿戴。楚琛微微颔首,于是使女们分出一个,继续引路。
这次不是偏房,而是个院子。院里好几个灶台,各自摞着高高的蒸笼。袅袅白烟从竹木缝隙间溢出,挟麦香张牙舞爪,拢出一条九曲十八弯的饥饿长队。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疲惫,以及隐隐的焦躁。而引路使女直接无视它们,径自带着楚琛走向队伍最前。
“这又是哪来的小子?"有人小声嘀咕。
“瞎,是楚郎君,人家也算忙了一宿……
“哦哦,县令的那个?远亲?”
有人无奈低叹,有人小声抱怨,但队伍还是自然而然地向两旁分开。若是虚岁十三的屠户之女楚琛,定会为此羞愧不安;若是二十九岁的私募人楚琛,则会觉得大可不必。而此时此地,楚小郎君神态自若,步伐平稳。不紧不慢地,楚琛穿过长列,仿佛生来便惯于凌驾众人之前。于是,议论声也渐渐地低了下去一一权贵嘛,不就是这样么?何况只这么一个,也不算太过分。
“此番出行仓促,只备得这些粗食。“使女道,“郎君想必已是开脉境?”又双聂是这词。楚琛淡定应答:“大抵如此。”于是,除了寡淡的麦麸糊糊粥,伴两个粗糙的杂面馒头外,发进手的多了一枚白煮蛋,又并两勺盐菜。这回无需多言,楚琛也明白,这即是给开脉人士的特殊待遇。
就不知是单纯基于等级制度,还是既有等级、又因练武的消耗更甚,本就需要额外补充。
“一应供应,需待回城才有……还请郎君见谅。”“有吃的果腹,便已难得。"楚琛道,“县尊能在指挥夜袭之余还顾及后勤,果然是大……”
“却不是张县尊。"使女轻笑着打断,“是我家郑郎君的安排。”楚琛…?!”
镇中城里或许还有其他姓郑的郎君,但此时此地,能被这使女如此称呼的,当是郑弦余无误。
算算时间,约莫是虎山镇这头械斗方歇,那边厢槐县的饭食便已启程。于是待到晨光撒下,第一波彻夜未眠之人心中升起的怨气,便被这及时送达的食物悄然抚平…这位名号宛如咸鱼的郑郎君,非但不显咸腐,含金量还在持续上升。然而,不管这位成色多高,调度能力多么超群,亦难以改变东西难以下咽的残酷现实。楚琛痛苦地咽着干涩刮喉的馒头,再灌下一口寡淡稀薄的麦麸粥。待到撕开馒头,将盐菜填入以作调味,却又发现这玩意儿夹杂着细小沙砾,吃一口要筛半天。
机械地填过肠胃,返回去见张渥。
依然是在那间正堂,只是这回张渥已然坐于一张书案之后。案上一堆笔墨,案边几口箱匣,地上又零散一摞文书。使女轻声通报,楚琛跨过门槛,才叉上手,张渥头也不抬,随意摆手道:“这套不必了。闲话我也不提……你既自称通晓数术,自己拣本顺眼的看看。”
楚琛心中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果断捡起一本看起来最新最薄的册子。才一翻开,繁体字和汉字数字顿时跃入眼帘。账簿。这是本账簿。楚琛再捡出一本厚的,翻开一看,依旧是账簿。“观之有何所得?"张渥问道。
这点时间,能看出啥。楚琛索性反问:“不知县尊想听到什么?”“呵,你这小子,倒真有几分意思。“张渥挑眉道,“那,依你看,本官又想听些什么?”
“以琛愚见,显然不会是'未知县尊想听到琛猜测县尊想听到什么。“楚琛面无表情地开了句玩笑,顿了顿,续道:“故而,琛斗胆,揣测县中缺钱1”张渥嗤笑打断:“小子,你说我缺钱?”
楚琛不慌不忙道:“非是县尊缺钱,而是县中库房缺。不仅缺钱,因此番收得乱民近四千,县中还缺米粮,更缺可靠人手。”这回张渥没说话了,只是盯着楚琛。楚琛从容道:“镇外赤地千里,饥民作乱,镇中却有人囤货居奇,借机牟利。这些账簿,便是证据。”张渥面无表情道:“只是囤货居奇、借机牟利?”楚琛沉吟道:“或许还有勾结外寇,阴谋造反。”“哈哈哈,"张渥骤然大笑,“造反?言重了,言重了。“他摇头摆手,笑意未消,“至于外寇……呵,你匆匆一瞥,又能瞥出何等外寇?”……这还不是你个该死的老傲娇追着我问吗?!楚琛毫不犹豫地竖起中指一一直指账簿,直接道:“虽只一瞥,琛却恰巧瞥见米粮数目。数量着实不菲。”
全是编的,却不是完全凭空捏造。反正古代做账做到形成账簿的,非富即贵。而能攒出这偌大一摞账本的富户,家中就算不囤积米粮,也断不可能少到哪里去。
楚琛直视张渥,语气坚定道:“荒年当头,竟有人能囤积如此之多的米粮,显然不仅是为哄抬粮价、谋取暴利,更可能借此要挟饥民,蛊惑人心,煽动动乱。”
“此等包藏祸心之人,实在该当严查香……至于其人是否有与乱民勾结,甚或藏匿甲胄兵刃,琛方才草草一眼,却不好妄言。”楚琛话音刚落,室内陷入一片寂静。
毫无预兆地,张渥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踱到楚琛跟前,缓缓绕过一圈,目光灼灼,直视楚琛:
“你,年岁几何?”
楚琛微怔:………虚岁十三?”
“虚几?"张渥追问。
“虚一岁。“楚琛如实答道。
“今获流民五千六百二十有一,若一人授田十五亩,共需授田几何?”“县尊,这……我们没抓这么多?”
张渥不为所动:“你且作答。”
“可否借笔墨一用?”
“准。”
楚琛只得列了算式,须臾报数道:“八万四千三百一十五。”“今有圆城,周径未详。四门中开,北门外三里有乔木,出南门折而东行九里始见此……*
“该圆若用古法为三,那该城径九里,周二十七里。"楚琛坦然道,“县尊若想考校学问,不妨换个问题。”
“你已通晓《九章算经》。”
“不敢。题中有圆近似三,又有九,还言出南折东成三角,即使琛不知勾股为何物,也将以此蒙出二七。”
张渥再瞥眼桌上墨数,也不验算,更不提问,只是又绕她转过一圈,若有所思道:“你身上,可有婚约?”
楚琛一愣呃?”
“我乃锦州张氏嫡脉。我家虽非王公贵族,却也算世代书香,有些积淀。我有数位侄女外甥女,知书达理,同你庚帖相近。”见楚琛仍愣神,张渥目光如炬,直言不讳:“能眨眼算出此等大数,以你之才智见识,应当已明我意。”
“故而,我再问你一遭一一”
他顿了顿,字字铿锵:
“你可曾与哪家闺秀,有婚约之议?”
楚琛愕然:………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