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下注
早知道古人谈婚论嫁早,但怎么能这么早。而且这吃软饭的机会为何就降临到了自己头上……楚琛目瞪口呆,满心是槽,匆忙中本能追溯过记忆里古代士大夫的思维方式,尝试着推脱道:“这…小子年岁尚小,恐与礼不合。”“呵,礼者,因时而异,随事而变。岂可拘泥于一隅,而不知变通?"张渥不以为意,“何况,你既自辽州来,这一路跋涉,难道还未觉出,乱世将至?”一一乱世。
这一回,却不是发现两世地图相似时的暗地谋划,更不是源于战场上肾上腺素暴增时的随感而发,而是实实在在地出自一位本地饱学基层官员之口。苍穹之上,仿佛有雷声隐隐。久违而压抑的潮气正在缓缓弥散,压得呼吸都变得沉重。
楚琛心往下沉,莫名想起了生前还在惦记老鼠的钱忠,又忆起夜战中倒下的前猎户薛寅。回想起来,此世的自己屡屡与死亡擦肩,也不过是靠那股自颅骨倾泻而下的诡异寒意……
下意识地,楚琛摸上太阳穴,而张渥缓步走到门口,视线越过庭院里干枯土地与萎靡植株,落往灰白天际。那里云层低垂如铅,仿佛随时都会坠落,整个北陆渴盼许久的雨水,正在蓄势。
“素慎已然立国,此乃天下大变之先兆。虽有我那恒之贤弟辛劳奔走,可圣天字……呵。“张渥不屑一笑,“我张渥张泽厚在此断言,不出三载,大齐与东必将刀兵相见;十年之内,败者将有倾覆之危!”“而你,“张渥转身,目光炯炯,“三年后十六,十年后二十六………“二十三。“楚琛镇定道。
张渥随意一挥袖:“三十二也一样。我看得出来,你是个要往上走的性子。正好,未来十年二十年,你只消留在这北疆,那刀光剑影、金戈铁马的盛事,必少不了你一份。”
楚琛…”
不。你误会大了。这类破事没我挺好的。我也是很想过收租子开椰子的快乐日子的…但就我这一把刀的寒酸开局,想要不出现在别人胃里,抑或某天吃到别人,你以为我有得选吗。
要是弹幕能具现化,楚琛觉得自己恐怕已成为本时代最大军火商。她眼观鼻,鼻观心,作洗耳恭听状,只听张渥又道:“天下飘摇,四方云扰,海内皆不安,一隅难自保。若时运为骤雨,这一滴临头,对常人便是倾覆之灾。有个得力泰山,自能挡去青云路上诸多阻碍。”他顿了顿,神情忽然变得意味深长,“不然,你以为这宅院从前归谁所属?楚琛…?!”
一个乡镇级地主的房子,还能是谁的,了不得挂靠给……楚琛.”
楚琛瞬间明悟,面上仍作诧异,捧场道:“难不成,竟是县尊府上旧产?”“差不了多远。"张渥痛快点头,“张某约束不当,窝藏了些居心叵测、图谋不轨之辈。小郎君,见笑了。”
楚琛…”
操。当我面直接认啊。
张渥亲切地拍拍她的肩:“你若是我张家之婿,此硕鼠窝巢,正可由你查探。”
楚琛.”
这却几近于明示一-捕获硕鼠,其收获可归于你。妻子,房子,财物,可能还附赠部分田产,外加与田产绑定的人口。要是这趟穿越还变了个性,人生数件大事,竞能说解决一半了?楚琛心念飞转,强笑道:“不敢欺瞒县尊,小子已有婚议在先。”“哦?“张渥玩味一笑,“此言当真?莫不是觉得我锦州张氏不够显赫,配你不上,故而临时杜撰,意欲蒙蔽本官?”
楚琛叹口气,努力把表情拗出七分诚恳,三分遗憾:“此番却是县尊误会。结亲之利,琛岂不知?只是,小子出生之年,家中延请高人推演,言道我若未及弱冠便定姻缘,一则有害己身,二则有害妻族,三则有害后嗣福祉。”张渥诧道:“竞有如此奇说?”
楚琛再度长叹,语带无奈:“正因此三害并存,这番素慎用兵之际,小子方能心无挂碍,得以脱身。”
张渥沉吟片刻,若有所思地捋须道:“既如此,倒也不便强求……却不知,当年何人为你推演此卦?”
楚琛神色如常,从容道:“当年小子尚且年幼,不晓世事,一度因此心生怨怼…曾拦其车驾,厉叱′莫欺少年穷’。至于究竟是何方高人,岁月流逝,已记不真切。”
“哈哈哈哈!"张渥大笑,“罢了,罢了。你此番出力不少,想要什么?”钱地权,多多益善。楚琛平静道:“但求堂堂正正立于天地间。”“噢?"张眉头微挑,“你想要官身?”
“不瞒县尊,"楚琛不卑不亢道,“小子确实有壮志,欲踏青云正道,以科举入仕。毕竞,如县尊适才所言,未来北地诸般盛事,恐怕少不了小子这等人一-即便真少了,小子也会奋力凑上。“她略略一顿,“只是此番出门匆忙,尚缺一份户籍……”
“只需户籍?"张渥揶揄道,“你这小子,逃家都不忘备齐使女小厮,想来还需钱粮布帛,甚或一处安身之所?”
楚琛不慌不忙,拱手道:“县尊若赐,琛不敢辞。”“哈哈,小子还真是对我胃口。行吧,这事准了。“张渥爽快应允。“不过,你先前说得不错……我正缺可靠之人。”
“因而回城之前,我还有事需托。”
楚琛恭谨道:“县尊吩咐,小子必定尽力而为。”张渥摆了摆手,神色平淡:“对你,应当不难。不过是些收尾之事罢了。”他指向地上散落的账簿,“这些账目,想必你已略有所见。”………是?”
“都是我家的。"张渥直截了当,“我也不瞒你。我张氏族中,经商者众。近年,年景不佳,天灾频繁,我便借商队之便,运来粮米,以抑物价。是以我槐县城中米粮,涨得不算太过。”
孙顺口中的翻倍,范阿四所说的杀了个巡检后才略有回落,到这位嘴里,倒是成了“不算太过"。不过,城外卖儿鬻女、饥民起事,城中却仍在正常开市,行人脸色也还算健康,这位县令,确实已然尽力。楚琛心心中五味杂陈,只得恭维道:
“县尊高义,令人敬佩。”
“何谈高义?我也没亏。”
“不仅没亏,反而获利颇丰,可谓盈箱溢筐。”这该死的谜语人。楚琛捧不下去了,干笑道:“县尊若有话,不妨明言。”“你这般直白,倒是少了些趣味。“张渥叹口气,随即正色道:“我所获之利,数倍于我预估,已然超出常理。”
“因而,我欲让你帮我查明,我这钱财究竞从何而来一-自然,不会让你白费心力。”
张渥反过身去,随手开了案边一口木箱,见内中空空如也,不由失笑:“忘了才被劫过。也罢,你且拿我这私印。他日若遇我张氏商行,凭此可享优待。”
一枚指节大小的石印章被递来,印石灰白微透,触感如玉。张渥续道:“若你有志于学,待此间事了,我亦可为你参详一二。”私印。户口一一此刻可能还附加个专业报考规划,或是入学介绍信。所以这账目里究竟赚了多少……难不成张渥自此别号张半城?楚琛一时有些惊异,目光不自觉地落向地面,张渥却又道:“你既暂时议不得亲,此事便算我私人的请托。无论成与不成,这些给出的,皆为我锦州张氏的一片诚意,断不会收回。”
下注了。下的还是人情注。
金银可以被夺走,宅院田产可以旦夕间易主,唯有人情,最轻如鸿毛,却也最难被斩断。
联姻不成,便直接以私人请托为包裹,系以人情,附以承诺,反正是要把关系建立上……楚琛再度诧异,不由问道:“张县尊对我这般有信心?”四目相对,交谈的两人皆心照不宣,这话里指的远不限于地上账簿。而张渥大笑:
“我虽为官身,少时却也在市井厮混过。你夜叩城门,市中招摇,堂外自荐,诸多大胆行径,与当年的我何其相似?“他眉飞色舞,“天下英才难得。既然相逢,岂能错过?是以,张某愿赌上一赌。”楚琛问:“赌什么?”
“赌我识人之明,赌你凌云之志。"张渥笑意更深,“至少,也能明了这账目中的蹊跷。”
楚琛不动声色道:“若是查不明白呢?”
“那你大可带着户籍和银钱离去,就当是我看走了眼。不过一一"张渥意味深长地一顿,“不过,小友能问出这话,显然张某这场赌注,断不会亏本。得。这趟冒险的最大回报,获得天使轮投资,还成了投资人“小友”。但愿哪天秘密揭露,这位还能维持得住这会儿的表情。楚琛淡然拱手,张渥离开,去处理乱民事务。须臾,自有其这趟所携心腹从外来,捡拾账本,摊开宣纸,还带研墨备笔。“郎君请过目,"一位心腹仆役躬身,将一册册账本依次排开,“这便是我张氏商行近三年收支明细……”
楚琛奇道:“几年的帐,为何不放在县里?”“楚郎君有所不知,我家大郎去岁才调至槐县,又与已故巡检有些…”楚琛默默掰起指头:清风镇莫里正。忘了哪个地方的娄旦。槐县不知名巡检。县令张渥托管给某亲信的张氏商行-一商行莫名倍增的利润。饥民起事。拜地母教…
不行,两眼一抹黑,头还有点晕。
再看面前帐本,密密麻麻的繁体,字迹潦草,笔画连绵,顿时感觉眼前更黑。
中午,槐县的第二波给养送到,一直没见的郑鸣珂也终于现身。只是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送来的特供饭菜里依然有那极膻的羊肉、没烤好还遭了一路捂的骚鸭。楚琛沾光蹭到一个座位,第一口劝自己是补蛋白质,第二口权当自己是毫无味觉的食物处理器。
下午,楚琛顶着张渥亲信诧异目光,拿自家的歪扭简体字和阿拉伯数字列出一份清晰表格。范阿四,梓娘和章五亦在这时冒出。范阿四是因在偏院抢夺馒头被轰出,此来求允重返;梓娘和章五则称一夜间受了太多刺激,此生只愿过些安生日子,请求为佃。
晚上,张渥依旧忙于处理善后事宜,未归。郑鸣珂或是担任护卫之职,亦不见踪影。楚琛独自对付午间剩菜,暗地怀疑那俩是被难吃跑了。半夜,酝酿一整日的雨水仍未降临,却有烟气自正堂起。有人放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