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1 / 1)

开国 盐常年 2686 字 2025-04-21

第30章雨夜

楚琛和衣而卧。

梦里一间熟悉教室,周围是模糊的同学面孔,隐隐约约,有人在高谈阔论:“……自袁本初奋其四世之烈,于官渡大败曹孟德,威震中原。奈何其后废长立幼,终酿祸乱。内有宗族之争,外有群雄环伺,遂使大好局面,转瞬成空…三国人人都爱,楚琛却听得愕然,有哪里不大对头一-自家记忆中的三国历史,与此人所言竟是南辕北辙?

在听到其后北地袁氏大乱斗、孙刘联军趁机北伐,楚琛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等会,吕布吕奉先呢?袁绍怎么不打吕布?”话音才落,袖管变得肥大,校服变成长袍,周遭同窗齐齐回首,诡异的目光一道盯视而来。讲台上的先生面容亦是突然扭曲,一会儿像是郑弦余,一会儿像是张渥,又一会儿干脆散成了面目不清的灰雾:“小友,此等野史你是从何处得来?袁绍何故要与吕布交战?”“那他也不该打曹操啊?"楚琛不由反问,“明明是夺兖州还是哪州那会儿,吕布射杀曹操,然后又得了献帝血诏,有名义又有骑兵,诸侯之位坐稳了。袁绍为夺回大义,这才有的官渡。”

“呃,或许也能,加上为故友报仇之类的……?反正大伙都公认,曹孟德和袁本初年少相识,关系很好。”

那团发声的灰雾闻言,不禁哈哈大笑:“倒也算个有趣推演。但,妹子,你既已逆流千年,为何还执着前世之史?你可知今夕何夕?”楚琛不屑道:“这还不好算么?刚好我在清账,又刚好是个地区级商行的账,里头既没玉米辣椒,又不见土豆红薯,所以我到的,必定是大航海时代之前。”

“言之有理。"灰雾饶有兴致道,“前多久?一两百是前,五六百亦是前,其中差距何以万里计?”

楚琛道:“反正裂出来了三国.……”

“你确定只有三国?”

“来,且看这正史。”

他,或者它,自不断逸散着黑气的袖里掏出一卷竹简。楚琛上前,正要细看,却见竹简徐徐展开,字迹扭曲如蛇,混乱难辨。她伸手欲触,霎时间轰然目响,竹简竞自燃起来!

火焰瞬息蔓延,楚琛猛然惊醒。焦糊气息弥漫于空气之中,与梦境如出一辙,房外也是砰砰连响一一

有人在拍门,伴随着模糊不清的呼喊:

“--#@¥@?$!$#@¥@!"

倦意一扫而空,楚琛如临大敌,本能地抽出枕下匕首,又一把攫起床边长刀,悄无声息地往侧旁暗处去。拍门的在其间换了种语言,倒还在喊:“开门咧!县令找!”

眶!

有人狠撞一记,门栓应声而断,抵在门口的长凳也随之翻倒,发出刺耳的碰撞声。两个人影跌跌撞撞闯入屋里,第一人往屋侧箱柜处去,第二人直扑床铺:“县令有一一嗯?”

“找我?"楚琛问。

……哎!?”

嗤!

刀刃穿透肉體,刺入时沉闷,手腕转动时湿润,充分说明转移注意力是偷袭的第一要义,投戮也不过是熟能生巧。趁那第二人大叫,楚琛将短刀最后一搅,矮身就跑一一

“范阿四!"楚琛大吼,“你刀呢?!睡死了!?”入夜,作为县令明言看好的后辈,又似乎出身不凡,还带着人在,自然不可能被分配进通铺或柴房:

楚琛得的是类似合院的小院。她在主屋,梓娘占间偏的,另两个挤在一道。然而此刻,范阿四却是慌慌张张地从梓娘屋里出来,衣衫敞着,辫发乱着,手里倒还是提着把草叉:

……啥?咋?”

寒意。

仿佛万千冰针,又如阴风吹拂,其所行之处,汗毛倒竖,肌肉紧绷,思维突然变得异常清晰,每一个细节都无比鲜明,时间亦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一铮!

双刀相格,两刃摩擦,四溅的火星有如流星迸裂,一股巨力顺着手臂直贯全身。另一个袭击者追来了,自己还打不过!楚琛踉跄后退,勉强捏紧长刀,又是一记重砍迎来一一

“一一@%&¥#%!$”

范阿四吼着什么一叉上前,砍来的刀偏了。梓娘的房门也开,女人双手提着什么,尖叫着往前一泼。

一瞬间的空隙。楚琛趁机抽身稳住,同时大喊:“兄弟!账上你是年发五十两!你到手多少?”五十两?

即便是正与袭击者互相乱格乱挥的范阿四,听闻此言也不禁一愣。北地向来不及南朝富庶,即便风调雨顺,一户农家辛苦耕耘一载,能存下几两银钱,已是难得的好收成。纵然遇上凶年饥岁,粮价飞涨,钱财飞贬,只要能躲进城里,五十两银子也足以保一家老小安然无虞。更何况眼下乱事初平,又将有雨一一

“你他娘的放屁!“袭击者失声怒骂:“啥五十两?老子从没见过十两!”蒙对了!这破事果然哪朝哪代都逃不开。楚琛心下大定,提高声音:“我查的账,我岂不知?不然你等何须夜半来此?”“呸,胡扯八道的齐狗!跟阎王扯去!”

“竟是友邦之人?你可知你那上线贪了多少?”“俺不想知一一”

砰!

一把大扫帚,伴着胡乱大叫。章五持着它冲出,不分敌友劈头盖脸一通乱抡一一

“打贼!打贼啊!”

“一一狗囊的你打哪呢?”

范阿四大骂,而扫帚刷刷作响,抖落的灰尘在黑暗中扬出一片呛咳迷雾。一派混乱里,袭击者锵唯两下,利落地格开范阿四,毫不犹豫,径自跑路。楚玲下意识地追出两步,第三步时骤然意识到以自家眼下情况,摸黑偷袭还好说,真要追上,那才是麻烦。

但真要这么走,好像又不提气。楚琛张口一一“不然从我?我发实俸!”

她的宣言穿透夜色,袭击者的身影似乎略微一顿,随即加快速度,很快消失在黑暗里。范阿四提着草叉追过来,闻言瞪起了眼,问:“郎君,那狗撬玩意真有五十两拿?”

“他到手五十,账上怕是得写五百。“楚琛冷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何况,你看他值么。”

范阿四啐出一口:“给五十文都算多赏了……俺们还追不?”“别追了。“楚琛眯眼,鼻翼翕动:“你看,这火烧的东西,多还是不多?”两人不约而同地环顾四周。

本就是乡镇地主的宅院,兼做商行联络点,一院又叠一院,占地颇广,布局也宽敞。于是烟气蔓延至此,除了糊味仍浓,视觉效果已几近于无。不过,再走几步,倒是能隐约听到泼水声、喊话声,夹杂着粗鲁的斥骂和匆忙的人影。远处确有火光,却只是一抹奄奄一息的橘红,如同将熄烛焰,在夜色中微弱闪烁。显然火势已被控制,正在垂死挣扎。就是……

“怎么有股臭味。"楚琛皱眉问。

赶来的梓娘顿时不好意思道:“是我奴先前泼的夜……”“你那时能泼,也算难得。"楚琛无语地夸奖一句。“我屋里还有个重伤的,不知死没死。你和章五盯着点,我去找县令。”“啊?“梓娘茫然道,“郎君不先……避乱?”“出去也不安全。“楚琛淡然道,“不如往前。”要是这是一场意外失火,不必提醒,自然是该密切关注事态进展,随时准备着撤。

但,在一场夜间奔袭,一场收编乱民,一场彻查账目之后,偏偏此时起了这么一场火,用膝盖想也知道,出内鬼了。虽说火势未能大肆蔓延,虽说院中核心部分还算有序,但楚琛不觉得,张渥会把刺客也放进来。

这位正朝着一县之尊迈进的父母官,恐怕是有些玩脱了。事实也确实如此。

依旧是立于主院之中,依旧是被火把光芒、被仆役护卫所环绕,此刻的张渥眉头紧锁,全无昨日率众夜袭时的从容淡定,亦无上午悍然投资的意气风发。不仅头上发冠不知所踪,身上圆领袍甚至有些湿痕血迹,俨然也经历了一番手忙脚乱。

楚琛才叉手行礼,张渥劈头就问:“商行账本,你还记得多少?”楚琛不答,先左右看看。张渥会意,挥手道:“你们都下去。”火把的光芒立即远去,仿佛同时拽落头顶厚重的阴云。既潮且闷的昏暗坠下来,楚琛斟酌道:“账目有疑。”

“我知道。"张渥不耐烦道,“其中疑有多少?”“这不是疑多少的问题,县尊,你的账簿有点…“楚琛无奈道,“大约只有两本如实记录。”

此言一出,张渥脸色瞬间铁青:“两本?”“两本。”

“那是哪两本--不,等等,"张渥缓缓吸了口气,脖子微微前倾,“是不是,政通二年十月,十一月?”

“是。“楚琛道,“自政通二年十二月起,您家商行便得到了财神眷顾,生意自此一飞冲天,蒸蒸日上。”

“从那月开始,皮毛马匹南下,价值翻了五倍;丝帛茶叶北上,又可得五倍之利。只是途中损耗甚剧,关卡盘剥无度,劫匪船难频发……种种不利叠加,于是,您前岁到手的只余三千两。去岁是四千两。今年才开头,若无风波,当可达五千两。”

“稍高于您往年收入,但也绝对不低,乃是每年一千,稳定增长。”用后世的套词来讲,张氏商行,原本只是个有点规模的区域性贸易集团。长期于大齐境内,经营着一系列稳定的本地业务,主要收入来源为境内商品的批发和零售,其它只是点缀,账目清白如腊月霜雪。然而,两年前,十二月,神迹降临。原本只具装饰作用的南北贸易,突然间如同干货遇水般迅速膨胀。商品流通量激增,利润率飙升,很快便超越传统主营业务,主导整个商行的收入构成。

于是薄薄几页账簿过去,张渥的张氏商行,仿佛一月之间,从一个依赖本地市场的区域性企业,蜕变为一个跨区域的贸易巨擘。倘不论这泼天富贵虚实厂何,倒可堪称商界励志典范。

至于新晋贸易大商的实际掌舵人本人…其人周身的倦态消失,微佝的肩背腰寸寸紧绷,脸色也高兴得宛如头顶乌云。“县尊是…从未察觉不对么?"楚琛试探着问。张渥沉默不语。

“莫非…从未验看相应银两?"楚琛再问。“不。”张渥咬牙切齿,“收到了。”

“确是三,四,五?"楚琛追问。

张渥一言不发,只在院中来回踱步。忽而,他驻足,转身,凝视楚琛:“你当真……不愿娶我张氏之女?”

这反应,看来是都收到了。但暴露出的问题,却比收到一半、甚至从未收到还要棘手。

毕竟,趁清帐遮掩,楚琛问过张家使女,太平年景,大齐境内一升中米,售价为十到十二文。

无论大齐还是南边赵国,均以铜钱行世。大齐官价,八百文为一贯钱。一两银官定价格为两贯一一这还得是品相完好的、如南朝精铸铜钱那般的好钱。若是大齐自铸、仿铸的劣钱,那能跑去两千文。寻常大伙做做假账、虚报利润,无非为了中饱私囊。可眼下,账目明摆的虚假,银两却又实付,还是几千两级别……楚琛故作诧异道:“县尊在清账之后有此问,难不成是说,琛不应下,便走不出这院子了?”“呵,促狭小子。“张渥摇头,“不过是观棋者见得妙着,欲再落一子罢了。你若不是我张家之婿,这后面,你碰不得。”他说着,沉吟片刻,又顿了顿,最终拿手一挥:“罢了,你且去歇息吧。”“呃,还未向县尊禀报,小子可能,抓了个活口。”“小事。不必问我。“张渥淡然打断。

“…您不审么?″楚琛愕然。

“你俘的,自当由你发落。"张渥说着,又挥了下手,竟然干脆转身,往房里去了。楚琛满头雾水,只得叉手告退。还未走出院中,便见远处火蛇蜿蜒,潮水般涌来。

尽管已能算说张渥的"被投资人”,她的身份地位依然不够分量,作为护卫的范阿四只能被寄存在外。此时此地,能带着一众好手自由行于院中的,张渥本人在后,那么当先而来的,唯有郑鸣珂一人。原本开阔的路,因多出些许火把,竟显得莫名拥挤。某种莫名的不适,也仿佛越发粘稠的空气,从头顶密密地压下来。楚琛望着眼前人群,第一次发现,这些随郑鸣珂而来的护卫、仆从,虽说都是平民装束,却个个高大魁梧,腰间或明或暗地别着,手里或长或短地握着。哪怕没有铠甲在身,却自有一股杀伐之气。里头怕是有不少曾在战场上厮杀过的老兵,甚至可能全是。不过,以其父郑弦余往大齐皇帝身边混过的履历,这倒能说得通。本能地,楚琛想去摸刀一一但这既没必要,也莫名其妙。她默默侧身让路,却见移动的火把突然一停。

郑鸣珂抬手止住众人,脸上映着跳动的火光,眼中闪过一丝疑虑:“@!#@Y.……咳。"异族喉音在夜风中打了个旋,少女切到汉话,“楚家弟弟,你脸色不好?怎么了?”

“没事。“楚琛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大约是乏了。”话虽如此,那股如芒在背的不适感却愈发强烈。周围的人群仿佛在扭曲变形,每一道目光都像是昭示机锋,每一个动作都似在彰显威胁……四周的声音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唯有心跳声在耳畔轰鸣,如同擂鼓。郑鸣珂微微颔首,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一滴冰凉的雨水,先砸在楚琛眉心。

啪嗒。

又是一滴。

霎那间,天空仿佛被无形之手撕裂,豆大的雨点倾泻而下,宛如神明倾倒银珠。郑鸣珂哎呀一声,略过楚琛,只往院里跑。轰隆隆隆!

炸雷于天穹炸响,震得人耳膜生疼。继而一道刺目闪电撕裂夜空,整片院落瞬间被照得宛如白昼。

依然不适。

但是一一

宛如磁极相吸,楚琛的视线穿透雨帘夜幕,不受控制地上移,上移,再下落,精准锁定屋顶。

闪电再亮。照出一双眼睛。有点眼熟的眼睛。蛰伏于阴影的眼睛。视线相撞的刹那,对方脸上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惊异。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电流瞬间贯通,时间在这一刻几乎凝固,楚琛看到那人影微微一动,寒光乍现。

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猛地向前扑去一一郑鸣珂比她大几岁,营养跟得上,步态也极稳,绝不能指望一扑即中。故而这一下之后,恐怕只能听天由命一一

“屋顶!"楚琛才喊出声,“是处暑!”

轰隆隆!

雷声震天。而或许是郑鸣珂正在前行,外加全无防备,霎时间,两人重重摔倒,跌进泥泞。

劲风从耳旁呼啸而过,伴随着金属破空的尖啸。继而一股大力抱住背部,一条长腿绞过膝弯,郑鸣珂反应极快,直接挟着她往侧旁翻滚一一砰!

又一支箭。郑鸣珂咒骂一句,她们滚进角落,雨水与沙土交织,沾满全身。院里已然大乱,火光剧烈摇曳,仆役惊慌闪躲,护卫喝骂行动,隐约是又有弓弦崩响……当然,还有郑鸣珂。

少女被她压在身下,那张骨骼很优越的脸沾着灰土和泥。倒没什么封建时代贵女自觉被占便宜之类的羞愤欲死,而是神态惊疑。但少女张嘴,却又是一口流利契丹语:"@!*! ~Y!$#%#¥#!$@?"“说汉话?“楚琛问。

“血!你在出血!”

视线有些模糊,楚琛晃了晃脑袋,又抹过脸,想要甩开眼前的雨水,却感到一股温热,正在顺双眼、顺鼻端而下。

恰有闪电划过,照亮她抚过脸颊的手。

鲜血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