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入境
雨势正烈,,几乎要把夜色也冲碎。血才滴落,便已淡去。肩头箭簇如烧红铁钉,深深楔进肉里。这是支上好的重箭,箭头沉重,箭杆挺直,市面上两支便要一贯好钱。教中非大事不得用,非好手不得领……此刻亲身体验,这价码确实值当。处暑蛰伏于阴影,只觉这半贯好钱在骨肉间来回刮擦,一寸寸磨着生机。
院中灯火游移,四处皆是搜索人影一-这又是桩棘手事。倾盆大雨,家主遭袭,按以往怎么着也够乱上一阵,但今夜,透过蒙蒙雨帘,那些个家丁护卫竞是沉着有度,全按着分派的方位细细巡查。这般异状,皆因那古怪少年。说是李氏之子,却哪里能像是寻常屠户家养出的孩子?那李氏不过是个市井屠户的妻子,那少年却从清风镇便显得不同:十三四岁,能站在一群乱民之首。行事果断凌厉,不输老匪。单论举止谈吐,却又像个贵胄。
更古怪的是,李氏分明是为求儿女活路才做的舍身,可到头来,这当娘的失魂落魄,转投教中,当儿子的明明混了个出路,却在起事前悄然消失。此番再见,竞已是从一介流民,摇身变为县令身边红人……若非先前见过,单看他现在的气度派头,说是县令亲族子侄,只怕也无人会起半分疑心。至于方才,更是诡异至极一一夜色正浓,暴雨如瀑,那少年的目光直直锁来,冷电也似。这般年纪、又是这等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夜,若非专修目窍,抑或走了奇门开过玄关,如何能一眼便觅得自己的藏身之处?但,世道将乱,依然敢冲目窍、能走奇门的,要么有家族庇佑,要么早去贵人门前做双眼睛,又怎么可能沦为流民?处暑满怀疑窦,可脚下瓦片已被雨水浸透,愈发湿滑。肩上箭伤一阵阵发紧,每动一步都如被烈火灼烧。起事与刺杀皆已惨败,离天亮亦不过数个时辰,若要撤退,非得趁这片刻功夫。院中无人监看的死角却愈来愈少一一“小郎君哇,这黑灯瞎火,雨下得天塌也似,咱们何必呢?”不远处一道粗犷男声。处暑放缓呼吸,凝神去听。辨出是范阿四,曾放生前想拉拢的溪人。论身手开得两脉,不知为何却跟了那小子。若是他在一“你嫌累,人家还挨了箭。"少年嗓音微哑,语带不悦。“他跑不远,更不可能一直淋。”
这却是说得准了。处暑悄然调整姿势。雨声遮掩下,短刃出鞘,轻若无声。他在暗,在高,离那少年不过数丈,那少年对此懵然不知,仍自往前行。一步,少年侧过头来,手中火把恍若鬼火,照得方圆一丈明亮。又一步,少年收回目光,换手持火,面容忽明忽暗,叫人难辨是当真懵懂还是佯装糊涂。再一步,处暑方欲俯身一-蓦地一道闪电,照亮整座院落。少年抬头。
轰隆隆!
惊雷炸响。那少年举火相望,目光平静:
“想活吗?”
处暑纵身落地,直视这张尚带稚气的面孔。雨水和着血沿肩头流下,他咧开嘴:
“小郎君以为,我还能活?”
“县令给的赏是四十两。"楚琛不疾不徐道,“我想护法怕是比这值钱。”处暑低声一笑:“你该拿这赏钱。”
楚琛神色不动:“我娘的去向,可较这四十两要紧。”处暑略一沉默,不禁奇道:“那当真是你亲娘?”楚琛淡然道:“此乃我家族密事。你是要命,还是要听?”面前青年盯着她,楚琛也直勾勾地盯回去。雨水顺着对方额角淌下,在那张消瘦的脸上刻出一道道水痕。先前拉拢的那几个手下,不过是些乡民村夫,价码便宜。而这一个…信着个教。真信假信尚且不知,反正身上肯定有些功夫。更有用。也更危险。
但他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整个人微微歪斜,连那把短刃也握得不太稳当。楚琛看着他抬手拨开脸上雨水一一
“夜里的生意,都这般贵么?”
“你觉得,自己还能值多少?“楚琛饶有兴致地反问,“我那阿姐,用得好厉害一张弓…你这肩膀,怕是已经碎了?自然,地母慈悲,能让你活下来。又或者,你有何秘法,先将我砍了,再放翻外面一串,搏出个生天。但之后呢?”昏暗中,处暑喉结动了动,不知是说中了、说破防了还是单纯濒临极限,那刀尖垂得更低。楚琛放缓语气,继续道:“这般鬼天气,路也不好走。就算赶回去了,一个好位置,无数人于……咳。”
一番绕来绕去,楚琛自己都说得想笑,而她也当真笑起来:“罢了,我还不大会说这些。直说吧,处暑,我见过你,你也见过我。我手下缺人。你愿不愿从我?”
处暑闻言微怔,继而也笑:“小郎君倒是……直白。不过,你莫不是觉得,我这把刀,这般容易归顺?”
“我瞧着,"楚琛慢悠悠说道,“你的刀,可是快拿不住了。”“我若说了实话,你当真护得住我?”
“不管我护不护得住,你这会儿可还赶得回去?”“我信圣教。”
“我要的是人,无所谓背后是哪路神。”
大雨依然哗啦啦地下,灯在阵阵涌入的冷风中忽明忽暗。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退让。当哪一声轻响,那把短刃终于落地。处暑也单膝跪地,低头道:“见过主君。”
“小郎君。"一旁一直没说话的范阿四忽然开口,语气阴冷,手里那把草叉也跃跃欲试地朝前:
“这厮可没把刀给你。”
处暑抬头,却也是神色淡漠:“我若用大拜,那我就不只值四十两了。”这俩打的什么机锋,楚琛压根不懂。但话既说通,自己短期内显然也不会被杀,连名义都成了这位的临时主家,这就已经足够。而身份已然刷新,该做的自然也该调整。楚琛抬手,一派轻松道:
“行了,我懂。考察期,且先相互看看。范阿四,你还记得回去的路,是吧?”
范阿四哼出一声,仍不善地瞪着处暑:“俺心里亮堂着呢……”“你领他回去,就住你们原来那屋。“楚琛说着,顿了顿,又补充道:“待我回来,别叫我见着你们俩谁把谁给宰了。”范阿四应了,沉着脸转身引路。处暑拾起短刃,一瘸一拐地随后。两个身影渐行渐远,转眼便淹没于漆黑雨幕。
这雨下得奇狠,檐上的水连成了线,踩在石板上都带了滑。范阿四走得又慢又稳,边走边暗自期盼着撞上几个张家护院,好把后头那拜土的护法就地正法。可恨大约是那小娃娃主家使了力,远处几点火把虽瞧得见,却不往这冷清来,竞往更热闹的地方去了。
也不知这般惯会使人的主家,缘何要收这厮。他心里翻来覆去琢磨一-要问那李氏的事,叫他打这护法一顿,了不得当宰猪似的割个几刀,还不是啥都得说个明白?便是那死了的钱二柱,看着都比这护法顺眼些。“歙。“范阿四突地开口,“俺知道你们。你们那教,男人不管事的。是不?处暑嗤笑一声。这粗鄙屠户,也配谈论教中之事?不过肩头伤口发作,他懒得多费口舌,只冷冷道:“你又晓得什么。”“哈。“范阿四反倒笑了,“等郎君回来,俺倒要瞧瞧你怎生编排老主母去向。”
处暑神色更冷。手里的刀已经被雨打得冰凉,但要下手,一刀就能取了前头这厮的命。可既已认了新主家,这当口再动手,倒不如方才就拼个你死我活。他踩着积水,嘴角讥诮:
“那李氏,当真是府上老主母?”
范阿四脚步猛地一顿,木屐在石板上磕出一声响,手里草叉也是一提:“你这般说,是对郎君不敬?”
………“处暑暗暗咬牙。这屠夫倒是奸猾,三言两语就将他这失言说成对主家不敬。他只得压低声音道:“不敢,是我逾矩。”“哼,你倒还晓事。"范阿四继续往前走,脚下故意放重,踩得积水四溅:“今个小郎君收了你,你就算是自家人。自家人的事,莫往外说,这个道理,你懂也不懂?”
处暑心里一动。这屠夫口口声声提着规矩,倒像是自己也心存疑虑。他正欲开口试探,范阿四却又道:
“俺们这些粗人,少管些事,活得踏实。”这话却也没错。不过为了求活临时投靠,又何必事事刨根问底。两人再无他话,一前一后,穿过几处檐廊,绕开了积水,最终在间厢房前站定。范阿四开门,摸索着点起油灯。灯光昏黄,映得屋内朦胧。“凑合住。“范阿四环顾四周,“俺去给你寻身干衣裳来……你那伤处自个儿处置,俺可不敢碰。”
他说罢便走,到了门口又转身道:“你要是想跑,俺劝你可别一一也就俺家郎君敢收你。”
不待回应,他先重重掩了门,脚步声一下便被雨声盖住。处暑环顾四周。这厢房不大,一榻一几,除了门便是窗,锁扣都松动,四周也安静。若是要走,倒也不难。只是那临时主家所言不差,自己肩上这箭一-他慢慢褪去湿衣,手指探至伤处一-箭杆已经折断,箭头犹深嵌肉中。这一箭本是直取心口,幸得他避让及时,这才偏在一旁。然那重箭之势何其凶猛,竞叫他一时动弹不得,这才失了远遁之机。不过此刻时机又至。若是不拔这箭,寻个僻静去处,倒也能撑着赶些路程。可赶到后如何,却难说得准。但,若要拔了,一时半刻,怕是连刀都使不上力,岂非任人宰割?
正自踌躇间,门外又是一响。范阿四拎了件衣裳来,防恶犬般往门边一掷,掷罢便走:
“换吧。”
有伤在身,处暑懒得计较,将那衣裳拾来细看,倒还算得清洁。这等境况下,已是不错。他换上新衣,又扯了几条布条,草草往伤处缠过几圈,总算略好些。但,是去是留,他想了又想,却想不出个妥善之策,最终只和衣而卧。次日晨,雨势不减,一个使女送来馒头稀粥,见他如同见鬼,将食盘重重往几上一放,提裙便奔出去。惹得范阿四又冲进来,一通乱转:“那新来的,你怎的惊吓俺那妹妹?噢?这是什么好东西?"他左嗅右闻,将那粥碗端起又放下,“俺告诉你,这可是县令家的粮。你要是敢浪费半点,俺就……
“你就吃了?"处暑抬起眼,“拿去便是。”范阿四脸色一沉:“你这是什么话?俺是那等贪嘴的人么?俺是怕你一一“范阿四。“楚琛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壮汉悻悻闭嘴,倒退两步,退到门边。楚琛进屋,瞥去一眼:“你,关上门,去外头等。”
“小郎君,"范阿四顿时又道。“俺怕他害你。”楚琛不言不语,只把伞递过去。范阿四顿了顿,接了,又狠狠剜来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离去。处暑再端量楚琛,见这少年郎君头上垂脚幞头,身上一件新换的蓝地窄袖圆领袍,腰系蹀躞,更佩一柄新刀,终忍不住好奇道:“敢问郎君可是张家亲眷?”
楚琛低低一笑:“你这般问我,是欲行你们那大礼?”“啊,是我僭越。”
两人大眼瞪小眼。楚琛清了清嗓子:“我有事要问。这开脉、铸身、登楼,每一步都有何具体征兆?”
处暑诧道:“郎君没带教习?”
“我能带个教习走,我至于那天碰着你们?”“郎君误会,这……修习之道,因人而异,从没有固定说法…”楚琛打断他:“你只管说。”
“嗯……首开周身经脉,继而淬炼己身,待气脉周流圆融,乃可叩天楼而参玄境。此后,各择其道,各有所归。”处暑明显是在背诵。“这便是世间修习正道。也有径直登楼的。郎君似与郑家大娘相熟…何不问她?”我怕她爹误会。楚琛又干咳一声:“你的意思是,这四个级别……四重境界,可以是循序渐进,也可先入境再其他?”处暑眼神古怪地看回来。
“郎君怎么就纠缠入境?神不配身,身不配位,非疯即死。即便侥幸不死,也不过苟活数载。都政通五载了,除开那些把命当骰子掷的玄门,谁还如止作死,贸然入境?”
楚琛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所以,这就是说……如果境界超前,下面基础没打好……“境界越高,摔得越狠。好比登上高楼后烧毁梯子,烈焰四起,进退维谷,如何下得来?"处暑说着说着,像意识到什么,诧道:“郎君是……已然登楼?”
楚琛脸色更黑。
“我可能是入境,但运气不错,暂时还没疯。”“所以,通常来说,我这种……入了境,却没根基的,还有几年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