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1 / 1)

“咣——”

石子硌着马车的轱辘。

车厢一个晃荡。

季潼睁眼,愣了一愣。

“你衣裳怎么啦?”

胸前湿了一片。

赵澜放下茶杯,镇定道:“茶洒了。”

季潼笑他。

赵澜从容自若地任她笑。

不久入京,赵澜无情地将季潼赶了下车。

干哥哥顾念情分,帮季潼解围,没有引起任何非议。

季潼骑着自己的小白马,和季准回到季府。

回京第二日赵澜进季府,出府后季准虽仍不信皇帝会和季潼梦中一样荒唐,却着手遣散季府了。

他不能拿阖府上下这么多人的性命赌。

那些人如河流汇入海洋,各自奔命。

流黛也泪眼朦胧地被季潼赶了出去。

宋峋在马屏死后,等到董丞相归案,早递辞呈,离开京城。

季家并非老牌豪门望族,短短一日,偌大京城,除这一对父女,竟然一个不剩。

季准想送季潼离开。

季潼质问他不是不信么?又说:“我独自一人,出京也是无依无靠,哪里都比不得爹爹身边安全!”

季准不再坚持。他抱着帝王不会那样绝情的期待。

季家遣散仆人的事情得到了帝王的关注。

早朝特地询问。

季准按照和赵澜商量好的说法,道自己有解甲归田的打算,以后不会在京中长待,会带着女儿回老家柳州。

萧衍高坐宝座,情真意切的挽留后,收了他献诚的兵符。

十日后是萧衍诞辰。

季准早朝后单独向萧衍报告打算第十一启程。

萧衍:“将军,失去您,朕如同失去左膀右臂,您再想想吧!”

他怎会放蛟龙入海,只会想斩草除根。

皇帝及冠的寿辰是大日子。宫中早早开始准备。

各附属国包括狄国,送来贵重的贺礼。

刑部判定狄笙和刺客有关。狄国皇帝收到狄笙和刺客的尸体。知道移形阵、美人计,对大邺的摄政王都没用,彻底认输。面对皇帝的敲山震虎,选择露出肚皮投诚。认狄笙和刺客有关。亲笔信中怒斥狄笙的行为,随信而来的,还有一具断成几截的白骨。信中说,那是他亲手斩断的,这具尸骨任由大邺的皇帝处置。

赵澜是受害者。

萧衍将这白骨送了赵澜。

赵澜问季潼如何处理。

一代佳人活罪受尽尸骨不全。

最后让她入土为安的不是她信任依赖的父皇,不是爱慕她的公子王侯,而是她唯一针对过的贵妃娘娘。

越临近萧衍的诞辰,季潼越紧张。

赵澜夜里看出她的紧张,建议她白日出府逛一逛。萧衍再丧心病狂,不至于大庭广众动手。他也会派暗卫保护这父女二人。

现在季府的厨娘丫鬟都是赵澜临时派来的人。

季潼领着叫琥珀的小丫头踏上长安街。

长安大街车水马龙。

人流的喧嚣与充满市井气的叫卖声冲淡了季潼内心的恐惧。

她给自己和季准挑了两身衣裳,给琥珀也挑了两身。

三人都是同样的布料材质。

琥珀十五岁的年纪,长得清秀可爱。眼睛大而圆,捧着衣裳爱不释手,悄悄对季潼说:“这是属……奴婢第一次穿这么漂亮的衣裳!主子,奴婢可喜欢您啦!”

季潼冲她笑:“我也喜欢你。”

付账时琥珀表现出和她年龄长相不符的沉稳大气,告诉掌柜的记账,季潼才知道,原来这长安大街半条街,都是摄政王的产业。

她惊住了。

摄政王道士出身,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竟然这么富有!

琥珀:“这两年的事。王爷说以后用钱的地方多,让我们置办这些。不许我们往外说。”

季潼:“那你告诉我?”

琥珀:“您不同的。”

暗卫们都默认她是女主子。

季潼出去买了首饰贿.赂这位成衣铺的掌柜的,让她别将她们来过这事说出去,硬将衣裳的银钱十足地付了,才拉着琥珀离开。

季潼教育琥珀以后不可以自作主张,秘密也不可以随便透露。

琥珀笑眯眯望着她:“好哦。”

说话间,一道声音落在季潼耳侧:“潼姐!”

季潼循声望去:“秦轻?”

秦小将军每十日可以休一日,再次见到他潼姐惊喜至极,非常懂事地将季潼和琥珀手里拎着的包裹放到小黑身上:“你出来逛街?”

和秦轻一起回来的兄弟们起哄,被秦轻赶跑。

季潼点头:“刚逛一会。”

秦轻主动提出:“我带你逛,可以帮你付账,小黑可以帮你驮东西!”

小黑甩甩尾巴,沉默着凑得离季潼近了些,和秦轻一起用圆眼巴巴望着季潼。

琥珀瞪着圆圆的眼,怒视秦轻。

每次他一靠近季潼,主子情绪就不好。

主子情绪一不好,他们这些底下办事的都不好过。

她左手一翻,弹出一颗石子,打到秦轻脚腕。

武功不佳的半吊子只会摔倒不明所以。

秦轻却轻松躲过了,还锁定了琥珀。

“潼姐,你这婢女……”

秦轻是季准心腹。

预知梦里没有显示他的结局。但想也知道,季准倒台,秦轻的日子不会好过。

季潼想了想,将秦轻拉到就近的戏楼,包间简略地讲了萧衍会对付她爹,让秦轻自己小心。

“季府的人前两日都遣散,这位琥珀姑娘是摄政王借给我保护我的。”

秦轻浓眉紧皱,点点头。

秦轻并非只会冲锋陷阵的悍将。

他有自己的□□考量。

季潼的话令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前途。

包厢寂静无声。

楼下大堂戏音绕梁,季潼原只听几耳,听着听着听进去。

秦轻叫季潼自己小心,匆匆离开。

一曲戏罢,下一曲却不是方才那人。

季潼皱了皱眉,去找了老板,一问方知,上一曲是京城有名的梅老板梅思君唱的,五日只唱一场。

五日,一场?

这些时日烦闷因那一曲一散而空,难得有那样好的嗓子,季潼还想再听,拜托戏楼老板牵线,让她认识那梅思君。

唱戏为下九流行当之一。

不乏有贵女看上俊俏的小生让戏楼老板帮忙的,但那位梅老板……

戏楼老板忍痛推开季潼递上的白银:“季小姐,不是小的不想帮忙,实在是帮不上忙啊!那位梅老板……不是寻常戏子,你可知他是谁?”

“谁?”

戏楼老板苦着脸道:“那位是……”

他到底不敢说:“您知道便知道,不知道便罢了,总之这单生意,小的真不敢做。”

季潼没想到戏楼老板会怕成这样。

京城中却没有达官显贵的望族梅姓啊?

出了戏楼,琥珀憋了又憋,才小声道:“小姐,您不必找了,知道那位真实身份的,没人敢告诉您的。那位……姓萧!”

季潼:“萧?”

琥珀道:“当今皇上有位堂哥,叫做萧致。”

季潼点了点头。

她有印象。

现今萧衍活下来的唯一一个同辈亲戚,便是那萧致了。

听说那是个只懂吃喝玩乐乐不思蜀的刘禅一样的废物。

当年萧衍杀他父亲,夺他爹的皇帝位置,他却尿着裤子率先称赞萧衍。

引得一众拥护他的能臣对他失望至极,萧衍顺利坐上皇位。萧致作为彰显兄友弟恭的吉祥物留了条命。

季潼睁大眼眸:“你是说……”

琥珀肯定季潼的猜测:“萧致常常溜出亲王府,出来唱戏的艺名叫梅思君。”

季潼有些失望。居然是萧致。

倘若是个旁人,什么丞相儿子,尚书女婿,她还能舔着脸追去要人家这几日屈尊唱上几曲。

若是萧致……

便不好接触了。

这么紧要的关头,主动勾搭那样敏.感的人物,徒添麻烦。

季潼不打算再打听梅思君的信息。

恹恹回到包厢,听着总是差一点味道的戏曲。

奢华马车转了回来,停到戏楼门前。标致的小生轻笑着下车,上到二楼:“戏楼老板说的季小姐,原来真是你。”

季潼惊讶:“你认识我?”

梅思君——萧致风流笑着:“皇嫂本王怎会不认得。”

季潼皱了皱眉:“莫要胡说。”

萧致生得肖似先王妃,生得漂亮,女气的漂亮,眉眼精致细长,偶尔扮作花旦也不违和。

他从善如流道:“承蒙欣赏,本来嘛,我的确有五日一场的规矩,今日便送您一场。”

季潼真的喜欢萧致的唱腔。

萧致看出来了。

唱到一半痴痴笑了。长袖一舞,将小生和花旦的戏份都唱了。

萧致唱的是有名的剧目红鬃烈马。丞相王允生有三女。三女宝钏十字街头抛球招婿,球中乞丐薛平贵……王宝独居寒窑十八年……

萧致唱过问季潼对宝钏寒窑十八载,皇后十八日的感想。

季潼道:“得偿所愿。”

宝钏等薛平贵不是为了什么爱情,而是一个高门贵女当上皇后的野望。

她成功了。

萧致拊掌大笑。

季潼意犹未尽,但人家身份特殊,特地加过场次,不好再提多唱的请求。

萧致看她魂不守舍的模样:“季姑娘,你这个表现,某人知道了,可得剥了我的皮。”

季潼强调:“我和萧衍已经和离。”

萧致耸肩:“我现在去城外赈灾,你可要去?季姑娘若愿意舍财赈灾,我不介意这两天再给季姑娘唱上几场。”

季潼:“赈灾?”

萧致:“是啊,今年豫州受了蝗灾,十万百姓吃不上饭流离失所,现一部分正在城外等着救济呢!”

十万百姓。

预知梦中倒是有零散灾民来京,不过并没有任何官员上报,豫州的受灾数量居然以十万计。

季潼疑惑:“他们怎么不进京?”

萧致:“因为不许他们进来的,正是他们心心念念的京城啊。”

七日后是帝王及冠的诞辰。怎么可以有难民进京破坏这样的好日子。

于是在礼部的授意下,守城的官兵压根不许这帮没了身份文牒的灾民们进入。

季潼决定跟去看看:“你说的一部分……城外到底有多少?”

琥珀拉着季潼的衣袖,欲言又止,被萧致笑着一盯,不甘不愿松了手。

她不知道眼前这位怎么想的。

惹了主子,谁有好果子吃?

琥珀瞪着萧致。

萧致看向季潼:“几千人。”

季潼沉默了,上萧致的马车前说:“等一下。”

萧致挑眉,见她进了一旁的粮店。

一辆辆粮食车排在萧致的马车后面。

萧致立着看着季潼忙活,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

马车上,萧致侧目道:“没想到季姑娘还是个心善的。”

季潼不理会他调戏的口吻。

马车到了城外。

施粥的棚子已经有人支上了。

十几个棚子,数千的灾民。

情况没有季潼想象得那样惨烈。

灾民们有条不紊地在日光下排着队,领着属于他们的晚餐。

男女老幼都有份,领过捧着碗挪几步,就地开始喝粥。

季潼的目光从他们瘦弱的身躯、黝黑的皮肤、沧桑的神态上一一掠过,最终定到一个棚前的身影。

那人白衣玉冠,清雅出尘。和眼前的环境格格不入。

那人抬眸望来,正和季潼对上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