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金陵城中出了件新鲜事儿。
街道上人影憧憧,两侧摊子上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伴随着蛋烧卖、盐水鸭的香气悠悠扬扬地自通明大街传到了东郊码头。
人多的时候免不了闲谈几句。
有人率先开口:“你们可知道,兴宁坊裴家,又要娶媳妇儿喽!”
“这有何不知的?那喜饼都派到西市了,我家二女吃了好几块儿呢!”
“裴家可真是富贵,上一代好几个儿郎战死了,这皇家往裴家送的赏赐就没断过。这回裴大郎死了啊,送回来的又是几十上百箱金子。这喜饼莫说派是西市了,就是派到平西郡去也派得起。”
“欸,正巧了。你们说起那裴家大郎,可知道这要娶新妇的裴家二郎,娶的是何人?”
有人嘘他:“能是谁?左右不过是王公大臣宰相侯爵的女儿,难不成还能娶个平康坊的舞姬乐奴?”
“嗬,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那人拿眼睨了一圈儿,在众人的拳头恐吓下这才嬉笑着说出了实情,“裴家二郎要娶的不是旁人,正是他阿兄裴家大郎先前娶的媳妇儿,被太后誉为‘贞静淑女’那个,对了,是叫乌氏!”
“唉呀,说来那裴家二郎也真是好运气,虽说年少的时候被掳到草原上成了东胡人的狗,可如今归了家,出息的兄长没了命,给他留下万贯家财和这么美的一个嫂子,啧……”
“弟弟娶兄长的妻子,这算是个什么道理?高门大族的人怎得还比咱们还不讲究脸面?”
众人闻言只是嘻嘻窃笑。
“许是那乌氏女太销魂,勾得她小叔也失了魂儿,一时冲动说要娶她呢。”
“寡嫂与年轻小叔,啧,这般香艳,罔顾人伦,要我说,就该将这对狗男女沉塘!”
那些或轻鄙或不屑或愤怒又或是艳羡的话语,一字不漏化作纸筏上的利剑,自女使唇间艰涩迸出,逐字逐句落入坐在梳妆镜前正在描眉的女郎耳中。
“怎么不念了?”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似乎那些在外人看来都催心伤肝的话语在她眼中不过观音面前几句凡人嗔语,不能入得她眼。
可是翠屏知道,她们家娘子瞧着端庄持静,知书守礼,内里却是个敏感多思的人。
翠屏悄悄抹了把泪,把喉咙里的哽咽给咽了下去。
她不能露出苦相来,这样会让娘子更伤心的。
“这,这些都是外边儿那些不识内情的蠢货乱嚼的玩意儿!奴婢拿去烧了也好,免得再污了娘子的耳!”
女使的声音愤慨而高亢,却没有惊动乌静寻描眉的手。
“寡嫂勾引小叔,心机深重,败坏门风,罪该万死。”
说着这样几乎惊心的话,女郎握着黛笔的手仍然很稳,长眉青黛,不容一丝杂乱。
“翠屏,我如何能叫他们失望?”
娘子说话还是这样柔声细语,可内里的意味却把翠屏给骇了一大跳。
她知道,娘子从前逆来顺受惯了,可昨日佟夫人那不分青红皂白的一顿打骂与阿耶兄长的漠视,才叫她从悲境中生出一丝挣扎求生的欲望。
掐丝珐琅绘花鸟雀鸣图样铜镜中映出一张极为出挑的面容,
瓌姿艳逸,柔情绰态,当得起一句精妙世无双。
乌静寻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前浮现的是昨日阿娘歇斯底里的咒骂。
“我劳心劳力养育你十几年,你却做出勾引小叔这样的□□行径!”
“你可知我日日看见太后所赐那块‘家风贞静’的牌匾,心中有多煎熬?”
“我这辈子都被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女儿给毁了!是你毁了我!”
佟夫人的骂声落在乌静寻耳中,比她落在脸上的巴掌来得更加惊心。
佟夫人逼近神情怔愣的年轻女郎,发出咫尺之间只有她们母女能听见的声音,语意怨毒:“你若是还心疼我这个阿娘半分,就该自我了断!”
乌家得罪不起位居高门的平宁侯府,更惹不起那位要娶自己寡嫂的新晋天子近臣。
但他们可以失去她这个向来乖顺,从无主见的女儿。
不拘是三尺白绫,抑或一瓶毒酒,只要没了她,乌家还是那个家风贞静的乌家,裴家也还是那个威严煊赫的裴家。
乌静寻捂着脸跌坐在冰冷地砖上,看着自己的父兄母亲,她没有再哭,只是叹了口气。
木头菩萨做久了,她竟然也感觉到一些疲倦。
收回思绪,乌静寻抬起眼来,她本是一副极为清丽楚楚的面容,可一双眼睛生得却如狐狸一般妩媚。
她这样完完全全抬起眼,不再遮掩自己的时候,原本周身萦绕的端方沉静气韵之中便陡然冲出一股令人目眩神迷的泠泠华茂,像是一尊泥胎菩萨相中忽而落下一点绰约妩媚,冲破了那份始终拘束着她的沉静之气,叫她整个人都变得鲜活起来。
玉葱一般的手指轻轻拂过,原本端正立在桌案上的观音雕像登时就掉落下去。
“木头菩萨果真不值钱,被火一烧,也就没了。”
乌静寻站起身,腰间玉带上挂着的粉色碧玺瑰花佩在晨光下散发着格外璀璨的光芒,翠屏看着那一点儿明媚光亮,逐渐吞没了旧人身上陈腐的死气。
任是再瑰丽华美的宝石,又或是令人不敢直视的烈阳,都不比此时抬起一双狐狸眼似笑非笑的女郎来得动人心魄。
曾被女郎搂在手心中百般珍爱雕琢的观音雕像发出沉闷嗑声,她却没有回头。
“翠屏,我不该叫他们失望,是不是?”
翠屏看着她的背影,捂着嘴小声哭了起来。
娘子定是被裴家二郎那觊觎寡嫂的龟孙儿王八蛋还有外边儿那群长舌头的毒夫毒妇们给逼疯了!
“去告诉他,我答应了。”
翠屏正哭得起劲儿,突然听到这么一句话,有些愣愣地抬起头:“啊?”
直棂窗泄来几缕长风,吹动翡翠珠帘,女郎带着笑的声音徐徐响起。
“自然是,答应嫁给我那小叔了。”
‘啪嗒’一声,翠屏被惊得吹破了自己的鼻涕泡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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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匹雪白神驹在裴府前停下,马上翻身下来一个身着绯红飞鱼服的青年男子,身姿矫健而轻巧,晃眼一看,还以为瞧见了高崖边雄武长鹰自眼前掠过。
光影流转,落在那张近乎妖冶的俊美脸庞上,在一旁等了许久的管事不由得晃了晃眼。
醒过神来的时候,管事见裴淮光手里似是提着什么东西,上前一瞧:“二爷,您这是——”
裴淮光睨了一眼管事,声音里带了些不耐:“你们中原女子,不都喜欢这些东西?”
什么中原女子……
管事很想提醒这位刚从草原回归本家不久的二爷,如今大奶奶还算是孀居,还没答应他这桩婚事,还用不着以雁为礼。
身后的雪白神驹喷了凑上前来的小厮一鼻子,自个儿踢踢踏踏地走了,裴淮光也不以为意,只将手里用一根红绸绑起的一对大雁交给管事:“她怎么样?”
他昨儿个陪着天子前去琼林射宴,没有归家。今儿一早圣驾一进了玄武门,他就架马回了裴府。
这正好问到管事的心事儿上了。
谁让二爷吩咐他日日都要来回禀大奶奶的动静,好瞧她口风有没有松动,愿意嫁给他这个小叔呢?
管事苦着脸将昨儿个乌静寻上街,却遇见自个儿耶娘阿兄,被好一通打骂的事儿给说了出来。
裴淮光脸上带出几分沉郁,横了管事一眼:“为何不早些传信给我?”
管事有些委屈:“老奴想着,那之后说不准也是二爷你的岳母岳父,总不好还未结亲就开罪了去……”
他后边儿的话在裴淮光冰冷的目光中自动消了音。
裴淮光大步迈过漆红门槛,在一众奴仆慌张低头的肃静氛围中径直朝着缕云园走去。
他毫不遮掩自己的意图,看着他挺拔身影消失在长廊拐角之后的女使们抬起头来,小声嘀咕道:“咱们这位二爷……还真是率直不做作,一回来就往大奶奶院子里去了。”
任凭旁人怎么说,裴淮光在对待自己还没到手的猎物时总是十分耐心的。
他刚刚叩响了缕云园的大门,里边儿登时就传来了动静,门一打开,露出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圆脑袋。
翠屏哭得眼睛鼻子都红红,对上一脸冷冰冰的裴淮光时,努力撑起声调:“我们娘子,答应了!”
裴淮光原本不耐半垂的眉眼陡然抬了起来,露出那双分外剔透玲珑的琥珀眼瞳。
翠屏被那双眼睛盯着,有些紧张,梗着脖子道:“该有的这些礼节……一个都不能少!”
娘子上一回成亲受了许多委屈,明面上的礼仪却也都没缺过。
只是……上一回与娘子行礼的,也还是面前这个瞧着就不好惹的人。
翠屏忽地就有些泄气,这到底是孽缘,还是天命姻缘?
盯上了许久的猎物终于要如他设想那般,主动走进他的帐篷。
裴淮光此时心情颇有几分愉悦,对翠屏说的事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我进去瞧瞧她。”
眼看裴淮光抬脚就要进去,翠屏连忙展开双臂拦住了他,在那阵陡然又冷沉起来的视线里结结巴巴道:“我们娘子,歇下了,二爷还是早些回去吧。”
为了快些请走这尊煞神,翠屏痛苦地补充道:“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暮暮朝朝?过些时日二爷与娘子真正成了亲,那就是整日都待在一块儿了。”
连她身边的女使都喜欢这样文绉绉地说话。
裴淮光失了几分兴致,随意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眼见身量威仪秀易的青年很快几步走没了影,翠屏擦了擦泪,她苦命的娘子哟,今后大半辈子就要跟这么个阴沉不定的莽夫一块儿过了!
中间虽有发生了不少事儿,但大婚的日子也像是眨眼转过一般就到了。
虽说二弟娶寡嫂这样的事儿传出去并不见得多好听,但是这场婚宴的新郎如今是天子心腹,又有皇后赐妆,这场婚宴办得极尽奢华隆重。
乌静寻静静坐在镂花窗前,朝阳曦光落在她的脸庞上,给她上妆的喜事嬷嬷不断说着吉利话赞叹新妇的美丽,可仅凭她与其他几个喜事嬷嬷的声音,难以掩饰房内的寂静。
明明处处可见大红喜字,可人声轻微,全无新妇嫁娶时母家亲眷贺喜说笑的喧闹声,处处都带着难言的凄楚。
喜事嬷嬷们原本都觉着有些尴尬,可是待镜前端坐的新妇缓缓睁开眼,一双大而微上挑的狐狸眼里春光盈盈,顿时破坏了这张面容上的圣洁美丽,带出了几分浑然天成的媚意。
乖乖,这般好颜色,难怪裴家二郎把持不住。
喜事嬷嬷们忙不迭地又说了许多吉祥话,眼睛不住往外边儿瞟。
“嬷嬷不必看了,不会有人来的。”
美若仙露明珠的新妇端坐在镜前,说起这样的话来丝毫不见伤心,喜事嬷嬷们不由得有些吃惊:“二奶奶,您这……”
乌静寻没有再说话,翠屏和紫屏忙拉过喜事嬷嬷嘀咕几句。
乌家那边的人自是不会来的,裴家的亲眷倒是想过来热闹热闹,可乌静寻不允,便也罢了。
与上一场婚宴相比,这回真切是她一个人出嫁。
吉时终于到了,没有长兄背她上花轿,喜事嬷嬷小心地牵着她的手来到缕云园前,坐上喜轿出城绕一圈,回到这里时,她就又成了裴家妇。
点缀着鸾凤明珠的大红喜轿由八个身强有力的轿夫抬着,一步一步走过繁华的金陵大街。
乌静寻低垂着眼,耳边除了金帘珠玉碰撞的悦耳鸣声,还有老百姓们窃窃不休的低语声。
今天就让这一切结束该多好。
乌静寻有些漫无边际地想,她知道这是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裴淮光不会允许她死,乌家在此时也不会允许她就那样死去。
她命运的绳,之前被握在父兄阿娘手中,嫁人守寡后又被交给裴淮光。
好像没有一刻,她是真正不被束缚着的,自由的一个人。
裴淮光发现了新妇的不专心。
他在阳光下愈发显得冷淡剔透的一双琥珀眼瞳露出一点不太高兴的光,他正想接过她手中的红绸,下一瞬那双听闻惯了雪山流水潺潺、草原长鹰破空之声的耳朵却先众人一步,听到了什么动静。
他回过头去,一个身着布衣,却难掩英武毅朗的男人走了过来。
裴淮光认出来了,那是他的长兄。
是与他相遇在草原之上,带着他认祖归宗,又陨落草原的长兄。
裴晋光面沉如水,无视一旁或是激动或是惊愕的亲眷宾客。
他只走向乌静寻。
“般般,来我身边。”
裴淮光沉着脸看向他的猎物,心里无端浮现上些志满意得,是她自个儿答应了这门亲事,那在她心里,此刻应当他比阿兄更重要——
才对。
但其实是,才怪。
新妇手中紧紧握着的红绸掉到了地上。
那只柔软的手轻轻落进了不速之客的掌心。
他的猎物没有犹豫,跟着他走了。
临要走出大门时,乌静寻回头去看。
她有些愉悦地发现,裴淮光的脸色可真难看。
还有其他人的神情,一个比一个来得精彩。
乌静寻笑了。
做个坏女人,感觉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