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1 / 1)

锦江春 乌云岫 1663 字 2023-11-05

等那碗极为苦涩的汤药见了底,宁千暮招来一个婢子给闻昭送了盘蜜饯。

宁千暮竟也会有这么体贴入微的一天。

闻昭受宠若惊,又听那女子道:“别误会,是别人托我做的。”

就算是受人之托,也得是自己愿意,才会尽心去做。

闻昭了然于心,笑意不减:“好,多谢宁小姐。”

宁千暮不自然的挪开了眼,端起药碗,“别笑了,怪瘆人的。”

转身前,她欲言又止,最后堪堪道:“郎中说你须得卧床数日,不宜见风。今日外边天寒,你就不要出门了,有事喊萝琦,她这几日负责你的饮食起居,就候在门外。”

闻昭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都快入夏了,哪来的什么外边天寒。

不过是为了不让她出门,编的一个不走心的借口罢了。

恐怕这萝琦,也不是专来照顾她的饮食起居的,而是要寸步不离的看着她。

宁千暮走后,陆陆续续有人来看她。

姜愿关心了她一番,怎么说都不走,最后还是闻昭好说歹说劝出门的。

梁裘给她带了些药膳方子,嘱咐了些注意事项,问了关于宁府的一些问题。

闻昭才发现,自己并不是很清楚宁府究竟问什么会被抄家,绝非仅仅是为了她。

而梁裘带来的消息却是匪夷所思的。

这样算起来,明日就是最后期限。可昨晚他们又收到了一封血书,幕后之人的意思是这次便放过他们了。

与梁府的猜测一致,那幕后之人应是听说了宁府被灭门的惨事,对县衙有了惧意,这事便不了了之了。

等梁裘离开,闻昭仔细回忆了之前的事。

要是宁千暮说的是真的,宁府的信与梁府的并不是一人所写,那宁府的威胁信究竟是谁写的?

不过宁府都倒了,想要钱也没处要,应是没什么大碍了。

闻昭一人用了晚膳,等萝琦收了碗筷后,她看到梁裘给她的药膳方子,正孤零零躺在圆桌上。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去汶河前一晚,熬夜将椅子做好,铛梨与阿庆担心她的身体,偷偷去熬了药膳给她。

药膳清苦,那日她品在舌尖,却能尝到苦后的回甘,细细密密,入她心间。

原来她已经离开他们这么久了。

闻昭让萝琦拿了笔墨纸砚来,要给他们写一封信。

不过也许过几日她就能回锦江了,或许比信到的更快些。

写完信已近戌时。

春夏入夜迟,此时天光尚且亮着,被格窗分了八块,缀着的薄雾般的云,正懒懒散散往远处飘。

闻昭托着腮望向窗外,出了神。

似乎今天一整天,都没有见到过宋连淮,也没再听到有什么变故。

她忽然起身,往门口走去。

萝琦真的一直守在屋外,屋门向里拉开,将她的瞌睡都吓走了一半。

“姑娘?”反应过来后,萝琦福礼,上前搀住闻昭,“外头风大,姑娘快去屋里躺着。姑娘要是有什么需要,奴婢帮您解决就好。”

闻昭定定看着她,三秒后,道:“当真?”

萝琦不明所以的点点头。

下人做的事无非就那两三样,还分什么当不当真的。

况且这可是那位大人亲自吩咐要好生照料的人,她就算有十个胆,也不敢敷衍了姑娘。

“我想见一个人。”

仿佛在说想与情郎相会一般,闻昭就已经被自己这句过于明显的话羞红了耳尖。

萝琦一愣,随即笑道:“知县大人还未回来,姑娘莫急,等大人到了县衙,奴婢一定帮姑娘转告。”

这样一说,闻昭更不好意思了,“我不是……”

“阿昭想见我?”

熟悉的清朗音色响起时,闻昭才感觉到铺天盖地的热意,从她的耳周,一路窜上脸颊。

她想,这夏日怎的如此炎热。

萝琦到底是个小姑娘,此刻也知晓了这大概就是世人常说的情爱,连忙避退下去:“奴婢告退。”

宋连淮微微颔首,大步流星走了过来。

湖蓝天色下,少年一身墨蓝紧袖长衫,颇具撞色之美。

他饶有兴味的看着闻昭低垂的眼睫,正小幅颤抖着,耳边落了一缕如墨黑发。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下意识就抚了上去。

修长的指骨揽起那缕墨发,别至女子耳后。小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擦过女子通红的耳骨,让那人浑身一颤。

似是达到了目的,做完这一慢动作,他才继续道:“好点了么?蜜饯可还算甜?”

闻昭正要回答,又听他慢悠悠道:“自然是甜的,阿淮准备的蜜饯怎么能不甜。”

自问自答,自卖自夸,当真面皮厚如城墙。

听他这自称,闻昭忍不住道:“我没有要这样叫你。”

“那阿昭要与我说什么,”宋连淮故作疑惑,“难道不是改了主意,要与我亲近起来了?”

“不是。”

闻昭偏过头不再看他,“我有些事想问大人。”

“大人”实在过于生疏,宋连淮敛起笑意,道:“大人没空。”

“哦……”

“阿淮有空。”

闻昭重新抬眼。

宋连淮又补了一句:“行初也有空。”

闻昭终于知道了他在意的究竟是什么。

难怪她一喊他“大人”,他就会表现的极为不耐。

原来是不喜欢这个称呼。

她在宋连淮给的备选项中挑挑拣拣,最后极为生涩道:“我有事想问行初。”

她那日为了维护宋连淮而喊出的“行初”,终究只是一时冲动。

宋连淮才道:“好。”

“行初很有空。”

*

两人不能在门口长聊,闻昭在屋内待了一整天,想出去透透气,宋连淮便依着她,在县衙的后院里闲逛。

与寻常家宅的后院一样,山石林立,点缀于碧溪花圃之间,县衙要宽阔上许多,有一条蜿蜒的长廊穿行其中。

长廊结构精巧,每五步坠有一盏降纱灯,有风吹过,那盏灯便徐徐转着,在红木长凳上打下走马灯般的光晕。

闻昭迈入长廊前,先是暗自惊叹了一番,又想起自己的正事,道:“你为何要抄了宁府?”

想起这茬,宋连淮便冷淡了些,给出一个他自以为十分充分的理由,“宁府辱你。”

说实话,闻昭没留下阴影是不可能的。她从未有过与男子那样近距离的接触,更何况那人还是她师父的夫君。

有悖伦理道德的亲密,更让她生理不适。

她垂下眼,声音有些闷,“如果真的……”

她顿了顿,刻意跳过那段她再也不愿提及的内容,“我真的会恨他们。”

“只是恨而已?”

宋连淮停下脚步,半侧过身,寒冽的目光就这样自上而下,落了下来,“我到现在还在后悔,是不是让宁培元死的太过轻松了些。”

明明他凌迟了那人一夜,上过最为残忍酷刑,甚至想到那张嘴可能玷污了闻昭身上任意一处皮肤,想方设法的给他比肩的侮辱。

可宋连淮却依旧觉得不够。似乎无论他怎么做,都消不了自己心中那股滔天的怒火。

可能还有对自己的恨。

明明他向闻昭承诺过,无论如何,他都会在她身后。

纵容她,保护她,为她撑腰,不会让任何人将她欺辱了去。

宋连淮看着女子落寞的眉眼,揪心的痛沿骨裂开,在他坚如磐石的心上,敲开一个,只有闻昭能缝合的裂口。

他道:“对不起。”

“以后我会一直在你身后。这次是真的。”

他在为自己的诺言,豪掷千金。要砌成万里城墙,要让这座城墙,再也不会有崩塌的迹象。

“只要有我在,谁都不能拿你怎么样。”

一字一句,都重重的敲打在,闻昭的心上。

“谁都不行。”

良久,闻昭才缓过神来,鼻尖一酸,心中积压许久的苦水通通要倾倒出来。

“梁府寿宴那日,你分明就没有在我身边,”旧事重提,闻昭委屈的瘪了瘪嘴,“你和宁小姐在一起,宁小姐与我换了位置,要和你坐在一起,你也没有问一句。”

事情太过久远,宋连淮怔了怔,听闻昭继续说下去。

“你把手帕给了宁小姐,你们……”

想到此处,闻昭忽然觉得难以启齿起来,那些亲密的字眼在喉间打转,不上不下的。

她还是抹不开脸面,转而道:“那日,我也差点受伤了,你来的很晚。”

宋连淮道:“很晚吗?”

闻昭颔首,眼眶红红的,“很晚。”

可能也不晚,而是刚刚好。在她即将被那柄利刃刺中时,宋连淮刚好出现。

可闻昭就是觉得,太晚了。他明明应该一开始就在她身边,与她共克难关,而不是在危机时刻,上演一出救人的戏码。

那滴泪珠不受制的滚落下来。

宋连淮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没有提起,只是如她一般点了点头,“确实很晚。”

而后他很认真,很耐心的依次回答闻昭的每一个问题,“那日我让宁千暮与你换位置,是因为你与梁少爷交好,我觉得我白日里叫你阿昭,有些越界,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并没有非要和宁千暮坐在一起的意思。”

“我把手帕借给她,是因为她帮了我的忙,我总得还回去。”

停了片刻,他强调道:“后来她还给我了。”

闻昭还懵着,宋连淮却正了正身形,又有些许紧张,对上她澄澈的眸光,极为正经道:“其实,在锦江,营造阁里,见到你的第一眼——”

“我就心悦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