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0 章(1 / 1)

第七夜,是狂风一样的离去夜。

那天是森茗和黎诩第一次搬家的日子。

不知为何,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连夜匆忙收拾好东西,像是准备逃离一样离开这间大屋子。

整理柜子的时候,他们发现物品比想象中的少的多,到了有些可怜的地步。

“……你喜欢这种东西吗?”

黎诩指了指牙刷口杯上的愤怒小兔子装饰。

那是森茗有,但是他却没有的东西。顺带一提,他们的喜好极为不同,这种不同表现在物品的方方面面。

他喜欢简洁大气的纯色调,就连杯子的杯柄都是方便抓握的圆弧样式,但森茗不一样,她明显希望自己手里的东西是独她一份的。

哪怕是再过单调的事物落进她的手中,都会被沾染上别具一格的色彩。

“对啊。”

森茗将她的杯子转到正面,欢快地展示给他看:“这样子,刷牙漱水的时候就可以看见它趴在旁边愤怒地叫我快一点。”她捏住脸颊往上提,不知为何,黎诩突然感到一阵脸疼。

“是只不讨喜的兔子,但是,也是能让我不迟到的好兔子。”

说完,她便拍了拍它的陶瓷脑袋。

黑色漱水杯用的就是这里备好的,款式和黎诩的一模一样,看起来就像是精挑细选过的情侣款。但他们都心道,其实并不是这样。

“啊……你也想要吗?”森茗笑着问,“如果这种小装饰是成对的,看起来会舒服一点。”

她稍微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立马笑出了声,这看起来像是在装可爱,而他是绝对不会装可爱的。

黎诩要是学会这种技能,Alpha 的世界早就该发生大地震了。

果然,他拒绝了她的提议,“不了,那不太适合我。”用一幅犹豫又略带遗憾的神情。

“不过你要记得带上,它看起来对你很重要。”

她一愣。

其实,它对我来说已经不是很重要的兔子了,我找到了一只更可爱的……森茗很想这么说,可黎诩应该不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就算知道,他恐怕也只会挽着双臂不屑地笑笑,将这个词汇从自己的字典里剔除出去。

森茗咬了咬指甲,“吱呀吱呀”地泄出痛苦的心语,可以预见的不远的未来是:她必定会因为有口难言而憋的非常辛苦。

***

“也不是所有东西都要带上吧,比如这些……?”

大开的衣柜门前,她停下了脚步。

脚旁横躺着一个敞开的大行李箱,里面的空间富余,而黎诩还在埋头收拾。他的衣服不少,收拾起来也费时间。

“你可以买新的啊。”

“天啊。”森茗伸出手摸了摸,有些衣服新到一条衣褶都没有,有些则是旧到疯狂起球,“把新的带走,那些旧的就留下来吧。”

谁知道,黎诩还是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像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他惊讶地让喉间挤出一丝悲凉的呜鸣。

“为什么要扔掉呢?”

“这些留着也不碍事。”

这时候她意识到了:黎诩守旧,骨子里偏爱旧的物什。

——或许,又远不止于此。

她一眼瞥见了他手里抱着的一套,正是他们上次第一次一起出去看电影时穿的衣服。该不会是什么“纪念日服装”吧?森茗心想。

恰好很多套她都眼熟,收拾出来的也大多是有特殊意义的,于他而言,恐怕就是日/后不会再穿的也舍不得丢弃。

这时,森茗做了一个神奇的举动。

她将衣服摊开,放在二人之间。那是一件宽大的外套,但因为太过单薄,更适合压箱底而不是被人穿在身上。

“你这是……?”随着双袖延展开的水平线像是一道薄薄的分隔线,黎诩望着远端微微发愣,这件倒是他准备要扔掉的。

“不如送给我穿吧。”森茗从后面伸出半个脑袋,那副探头探脑的样子像小偷一样,还是个胆大包天的笨贼。

“这样我们就拥有相同的物品了!”

说完,她将外套罩在身上。

尺码根本不合适,领口松松垮垮的,袖子也长出半截,可森茗居然还往下扯了点,她捏住领口,裹紧袖口,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你看!现在这就是我的新裙子!”

黎诩:“……”

“那你可能要被人笑话了。”他挠了挠后颈,认真回道。

在他看来,Alpha 一般是不会捡 Omega 伴侣的衣服穿的,因为上面粘带着 Omega 信息素,很容易给其他 Alpha 造成困扰。

除此之外,这常常还隐含着“炫耀”的意思,作为 Omega,他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优势。

“啊?”森茗仰头不解,“我又不是为了穿给别人看的,为什么会被别人笑话?”

这个问题不能细想,容易越想越恼。

森茗瘪嘴心道:为什么要突然提到其他的 Alpha?你见过我在你面前提到其他的 Omega 嘛?

恋人的视线是极其狭窄的,而她很清楚站在自己身侧的那个人是谁。

单纯地用头脑思考,黎诩就只是黎诩而已。一个令她为之动容的人,确切来说,是自她在 Beta 时都迷茫却仍止不住动容的一个人。

在那段感知不到任何信息素气味的日子里,这一点是最确凿无疑的事情。

......

“你穿衣服出去肯定会被别人看到的啊。”

他的头发被自己挠得乱糟糟的。

“我在家当睡衣穿嘛!”

她走近,略微踮起脚去帮他掇拾。

黎诩抓住她的手:“……你有睡衣为什么非要捡我的衣服穿?”

森茗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靠过来,黎诩乖乖照做,很快,他得到了一句相当轻佻的回答——她可以凭借着衣服上的信息素安心睡觉,就像是在……

刹那间,他的脸红了,红得像是团火在烧。

“都已经结为伴侣了,你还没习惯这种事情吗?”

森茗在前头捂嘴笑话他的大惊小怪。

“不是没有习惯……”他一反常态地安静下来,“我只是很惊讶……为什么你要尝试去依赖一件衣服呢?”

黎诩的脸还是红彤彤的,他的信息素安静沉稳地在空气中浮动,幽香从贴近脸侧的手背处最先分泌出来。

房间里面有小间的盥洗室,他拧开水龙头,一点一点地舀,手心里的流水声断断续续的,越是闷不做声,越像是在刻意回避些什么。

“别看我了……”隔着半掩的门,黎诩在里面大声抗议,“先收拾你的东西,我们搬家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敲了敲门:“可我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收拾的,不然我来帮你?”

“……”

“说反了吧?”

除了要整理带走的衣物和日常用品,他们走前还要把房间打扫干净。

原本这种事情平时会有专门的阿姨去做,但是这次巧了,森茗正是疗养院应聘上岗的正式清洁工,打扫卫生,舍她其谁?

“我当初就不该被你蛊惑跑来这个地方!”森茗欲哭无泪。

“谁让你这么容易被蛊惑?”

“承认吧,你就是该来这个地方同我道歉,同我成为伴侣的,都……”黎诩反常一顿,“咳咳,都已经标记过了,就算你想反悔也不能抵赖。”

“咦?可是爸妈他们不是……”

哐当——!

森茗冷汗“唰”地下来了:“啊!你千万不要把水溅到地板上啊!”

水渍她还要拿拖把清理干净,工具都放在后院的角落,很远,再加上搬家,她极有可能会累到瘫痪。

“所以你是真的想过反悔是吗?”

黎诩狠狠瞪她,凶神恶煞的,但是看起来一点儿都不吓人,只不过是那根刺冒出头来让他疼了,他便也想用那根刺来反蛰她一下。

可森茗在这方面算是特别没心没肺的 Alpha。

“我?”她指了指自己,思索片刻,若无其事地回,“想过啊。”

黎诩哑然。

“我确实后悔过那时候为什么没有坚持留下来。”

“可能是因为……我觉得你不会真心喜欢上我吧,我猜,或许再过个几天、几月、几年的时间,你就会忘记我了,但是你并没有。”森茗悄悄吹掉相框上的落灰。

那是一张久远的合照。

上面有黎诩,黎诩的弟弟黎元,许多穿着制服的阿姨,他们并排站在一起,森茗只能靠身影来分辨,看不清脸,因为画面本身就是模糊不清的。

这很明显是一张不能看的废片,就是这样的东西,都躺在黎诩的衣柜里占据着一席之地。

“如果我早点知道你是这样——”

“固执到什么都放不下的人的话。”

“可能我会更加坚定地抓住你,而不是让你去做出选择。我会去做那个更勇敢的人,哪怕不是标记,哪怕没有从 Beta 转变成 Alpha,这一切无关所有既定规矩。”

森茗朝他一指:“换句话说,当我可以确定伴侣是你的那时候,根本闻不到什么信息素。”

黎诩再次哑然,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听完这些以后,你是什么感受?”

“……”

“没有。”

他摇了摇头。

问题的答案无非就是“有”或者“没有”,她说哪一个黎诩都会信。

他没想到自己能够亲耳听到——眷恋的感情。

它们顺着话语简单地倾泻出来,喷薄而出,被抛洒在半空中……关于 Alpha 的,关于 Beta 的,在不长不短的两年时间中,变化的和一直未变的东西都如此之多。

饿久了的饥肠辘辘的人,会非常想贪婪地一次性吞掉那些幸福,但同时,又怕最后会涨破自己的肚子。

更何况森茗的信息素也在透过腺体,一刻不停地扰乱他纤弱的思绪。黎诩的脑子里很乱,只能矛盾地摇着头说“没有”。

“那这个相框你要扔掉吗?”

“嗯……”

黎诩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听上去闷闷的。

“啊?”森茗十分惊讶。讲道理,按照他的一贯作风不应该是“留下”吗?!这可是非常有纪念意义的物品。

“我想换一个新的。”

他转身走出来,脸被毛巾擦的干干净净,只是下颌边缘还挂着几颗水珠,在拿起相框的时候就全都神奇地消失不见了。

“原来这张相片被塞到这里来了。”

“当时悉心照顾我和弟弟的阿姨都在这里,虽然是挺有纪念意义的,但是少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最终,黎诩将相框留在了衣柜里。

莫名其妙的,森茗待做的事项又多了一件。

......

“去到那里以后,还需要添置什么东西吗?”

没与任何人提起要搬家的事情,收拾好一切后,他们带着两个行李箱和一个大纸箱离开了。黎诩在前座开车,森茗则在后座筹备新家需要用到的东西。

“不需要。”

那里原本是黎诩和黎元的第一个家。当时黎元升学到了一个离家很远的地方,后来,黎诩就决计和弟弟一起去一个更方便上学的地方。

“日常所需的家具那里都有,不过我很久没回去过了,可能有些旧的要更换。”

他解释一通,森茗都没怎么听,车慢慢驶入上坡,而她的心情却在慢慢下沉。

“床……”

“居然是分开的单人床?!”

森茗推了推前座的椅子:“我说,你怎么不和你弟弟睡在一起呢?”她往车内后视镜里一瞥,看见了黎诩无语的眼神,像是在说‘我该要和那家伙睡在一张床上吗?’

黎诩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脑子里只剩下了四个字:别太荒谬。

“如果,只是如果的话,那我可能会整夜失眠。”

“不,我的意思是……这样我们也要分开了啊……”

森茗冲着后视镜里的黎诩眨眼睛,满眼委屈劲,仿佛易感期初期阶段的 Alpha,迫不及待地向自己的 Omega 可劲儿讨要信息素。

“……你真的要这样?”黎诩叹气道。

“干什么?你害羞了?”

森茗狗腿子似的趴在前座上,扬着眉,见黎诩不吃这套,就又亲了亲他。

“和害羞不害羞的没有关系。”他也逐渐习惯她的直接了,“我们之前是为什么才会分开睡的,你好好想一想。”

森茗突然想起什么,“啊”了一小声。

因为她之前害怕他的信息素紊乱会攻击她。

“你!”森茗气得浑身发抖,“你连这种小事情都要记在账上吗!”

不知者无罪,她真的觉得自己罪不至此啊!如果面前真有一位断案的青天大老爷,森茗真的要上堂前去为自己鸣冤了。

“没办法,谁让我记性太好。”

“……”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在想什么?”

森茗抹去眼角的泪花:“我们现在半截身子已经躺进棺材里了,那口棺材的名字叫‘婚姻’,而墓园的名字叫‘爱情’。”

婚姻就是爱情的坟墓,不,比那还要严重。

甚至于他们的爱情从最开始就是极不和谐的哀乐奏鸣曲,全靠她一口气吊着,才有了跌宕起伏的波澜,不至于一跌跌进沟里。

“……你别这样。”

森茗满头问号:“我又怎么了???”

这回他才是真的害羞了。森茗能从黎诩脸上的表情看出来,他的心脏明显剧烈地震动过,就在几秒钟前。

“你刚刚说‘我们以后死了都要躺在一口棺材里’。”黎诩清了清嗓子,“先说好,我们家是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既然都已经结为伴侣了,别说是那些该有的,就算是那些不该有的——”

森茗竖起眼睛:打住,你想说什么危险的话题!

黎诩:“反正两口棺材是肯定有的。”

就森茗所知道的,Omega 大都喜欢 Alpha 伴侣许下这种死去活来的“毒誓”。因为在他们眼中,他们这一辈子都绑死了,能约定的也只剩下下一辈子了。

她真的不是这个意思,但是,她也不打算把自己的那番话收回去了。

***

到地方后,他们开始将车上的行李箱和纸皮箱卸下,各自搬到家中的客厅中,而这还有一段距离。

于是,他们自然而然地开始搭话闲聊。

黎诩口中所说的新家坐落在市中心边缘,处在与郊区交界的位置。

不知道是不是刻意为之,这里和疗养院的距离竟是一个大对角线的距离,而向西边的大道继续开就能到达远郊。那里是近年新兴的高级住宅区,多半是老年 Alpha 和老年 Omega 在住。

“你该不会……”

森茗猜远郊应该和他们要住的地方没有任何关系,如果真有关系的话……那可意味着身旁的这个人至少做了几十年的长远规划:他打算干什么?

她抱着自己的行李箱惴惴不安。

“你为什么在看远郊,我没有那个打算。”

也对。毕竟他的家人都在市里,还有他的工作,和她不同,黎诩只是暂时成为了无业游民,等他过完假期,复职以后就有得忙了。

望着森茗的背影思索片刻,黎诩缓缓说道:“如果你想搬过去和 Alpha 们进行一些老年复健运动顺便喝个下午茶的话,也不是不行。”

“什么!”

森茗刹住脚步:“我才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在看那个地方呢!”

“还有,你最近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刻薄,我也没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森茗想不通,自己到底是怎么惹到他了。

难道,又是所谓的“旧债今偿”?

“刻薄?”

这个问题的回答再简单不过了。

“或许,是这样没错,因为……我觉得我可以对你那样说。”黎诩下意识用弯起的食指刮了刮鼻尖,他的旧习惯和以前一样,丝毫未变。

森茗撅起嘴:“可你以前又不对我刻薄。”

“你变了,你这个坏 Omega!”这句并不算是恶毒的咒骂,顶多就是嗔怪。

随即,他大笑道:“是啊,我从不对人如此。”

“这是需要条件的。”

“条件是:拥有我的人才有资格看见我的全部,所有好的,与所有不好的,我会毫无保留地给那个人看。对我来说,那个人也不是别人。”

“每一个Alpha 与 Omega 曾经都不由自主地坚信:信息素终将指引我们寻觅到一处彼岸。”

“可是,只要被注视过灵魂,就能够明白:信息素不过是维系中最为浅薄的一层,这一点只是看似正确的谬误。”

“如果你问我这么做的原因,我不知道,兴许……是被某人的一句话给打动了?”黎诩微微一笑,看起来又是那么地温顺纯良。

森茗:“呵,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她大叫一声:“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时候,那时候你还在和我赌气,根本不把我当成Alpha吧!”

他垂眸:“这要看你对Alpha的定义是什么,如果你认为Alpha是生来强大的,回答是肯定的;如果你认为Alpha只是一种天分,回答就是否定的。”

“什么意思?”森茗问。

“因为——”

他悄悄抬起眼眸:“我在赌你也离不开我。”

“说实话,当你转变成Alpha以后,我就很难再像以前那样看你了。”

“这可不只是赌气这么一件简单的事情,对我来说,这是一场‘狩猎’。”

“真正强大的Alpha眼中除了灵魂伴侣容不下任何人,而稍有天分的Alpha则是大胆又谨慎,但也会有疏忽的时候。这些都是父亲教会我的事情。”

“我们当然不是所谓的灵魂伴侣。”

“然后,我很快就意识到:我必须要赢,也只能赢。”

“因为我,是身为一个Omega在喜欢着身为Alpha的你,所以才不能输掉。”

这是作为Omega的黎诩最想对作为Alpha的森茗说的一句话,现在他终于可以说出口了。

起风了,森茗已经早早走到了前面的小坡上,回头望着他。她那长至腰间的头发随风飘了起来,像是要朝他飞扑过去。

“好啊,那你就继续这样对我刻薄吧。”她可没有忘记重点是什么,“只要你不会后悔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