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现在问森茗“你的目标是什么”,那她可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很奇怪。
因为一直以来,她都是一个“目标明确”的人。
可以为了摆脱父亲去接受母亲的帮助,因为这点,即便母亲是导致她的童年支离破碎的元凶,森茗也不曾过多去埋怨她。听到红灯区的传闻,最多就是附和着别人说几句。
来到大都市里上学的目的也是非常明确的。
森茗想要长久地留下来,而那些能够留在有 Alpha、Omega 与 Beta 共同生存的地方的 Beta,无一例外要做出一些牺牲。
成为不起眼的螺丝,但得是关键的那一颗。
一边仰望着那些生而不凡的人群,一边简朴地维生,森茗耗费了数十年的时间打磨自己的棱角,足以证明她是一个内心强大且不屈不挠的人。
而像她这样的人的最终目标,就是趁早退休,提前养老。
为此她需要付出很多努力,最大的代价便是:她无法再用正常的目光去看待都市间的亲密关系。
Beta 的价值太轻了。
轻到他们身上的一切都可以被轻易洗去,无人觉察。所以,至少她要学会守住底线,这也是一个简单的“保护机制”。
这时候,森茗很偶然地碰见了白溪晨。那时的她还是一个莽撞的人,她毫不忌讳地提及到她们之间可能会产生的关系,比起梦幻般的知己,还是相互利用的关系会比较牢固。
可能是第一次碰见这么坦诚的 Beta,白溪晨吓了一跳。
“但是我还是想试着和你成为好朋友,”在森茗的记忆中,白溪晨歪着头的表情很是苦恼。
“挺酷的。”
“会这样说的朋友感觉也会很靠谱。”
森茗没想到的是,自己居然真与白溪晨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这让她的心境发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她开始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因为哪怕是幻想,也有变成现实的可能性,同时,她又是个想到什么就会去尝试的人。
只是她没有想到,当机会像流星那样从天而降的时候,变成了一颗迅速砸向她的陨石。
森茗还在反思:为什么自己失去了目标?
因为最初的最终目标乍一看像是达成了,实际上,还在有新的目标不断地冒出来。像是头顶上吊了一根大骨棒,而她是不停地追在大骨棒尾巴后面奔跑的狗。
追逐,形同一件无法停止的工作,这点很是让她沮丧。
“如果你认为 Alpha 与 Omega 之间的喜欢是一场纯粹的狩猎行为……”森茗别开头笑了笑,“那我当然不会选择坐以待毙。”
出了问题就要学会解决。
螺丝的作用便是咬合一个又一个松开的基点,而逃避便是反向拧开。森茗清楚后者造成的恶果,最终会转变成一个人所承受不起的重量。
而她也很清楚问题的源头落在什么方向。
那是个只要她扭扭脖子,稍微转转眼睛就能发现的地方。
“等等……”
他应该要认清一件事情——即便变成了享有特殊能力的 Alpha,他的伴侣,她依然是像 Beta 那样如此活着的人。
依靠头脑而非腺体的那一小部分 Alpha 被认为是不幸者,他们大都有过伴侣,但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总会与伴侣分开,黎诩很快慌了神。
当他感到不安的时候,信息素就会像如今一样发生剧烈变化。
森茗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陈旧的灰尘气味,令人发晕,好在黎诩身上散发出来的薄荷味信息素能让她迅速清醒过来。
“如果我是猎物的话,我会让你陷入不安,在惶惶终日间不断地渴求我、离不开我……怎么样?”
森茗摸了摸黎诩的脸颊:“我们,要变成那样的关系吗?”这不失为是一种解决问题的好办法,她可以接受,但她的猎人未必会满意。
“不行,我……”黎诩犹豫不决。
“如果我是猎人的话,嗯,恐怕整天都会让你哭哭啼啼地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有那么爱我’,虽然我的确是个喜欢欺负自己的 Omega 的坏心眼的 Alpha,但是并不想坏到这种程度。”
“发现问题了么?”
森茗亲了亲他漂亮的眼角,黎诩的眼眸像是羽翼那般,迅速地翕动了一下。他们的两周约定还有效,这是一个在黎诩要求之外的小小惩戒。
“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是这一种关系啊。”
至少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森茗一边安慰着他一边走进了他们的新家。
黎诩相当委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对我来说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特别到既往的经验都不起作用,哪怕他挖空心思,都找不出一个恰当的词语来形容。
“对不起。”他抱紧她闷闷不乐道。
如果森茗没有与他争执到底,那他以后还会用这种错误的方式来传达自己的感情。“唉,”黎诩叹出一口气,说到感情,他真的觉得自己是个没救了的大白痴。
“错啦错啦。”
“这个时候呢,只要给我一个温暖的拥抱,再给我一个奖励就好了。”比起薄荷味的清香,森茗更喜欢黎诩身上的另一种味道,但她不知道那股令人安心的味道是什么。
“是橡树子吗?”森茗仰头呢喃。
“你说什么……?”黎诩的视线陡然转下。
逐渐贴近的漆黑短发丝毫没有深褐色的温度,距离近到每根都清晰分明地在她眼前晃动着。在房间里静养,待久了,皮肤就更是差之千里的纸色,尤其是 Omega 天生偏白,脸会比其他人缺少一点血色……
这个人,长得这么好看做什么?
如果她说他天生就长了一张任人欺负的妖孽脸,这让她很担心他们未来的生活,他会不会觉得她脑子有病啊?
“我说,”森茗鬼使神差地贴近黎诩的脸庞,当然,也仅止于此了,“不如奖励就留到下次吧。”
不妙。没脸说别人,她已经觉得自己有些“病态”了。
除去那一长串待做事项外,森茗又有了一个新目标——禁欲。
阿弥陀佛,拜黎诩所赐,她的目标总是千奇百怪的。森茗收拾完客厅卧室和厨房,干脆躺在客厅的沙发上陷入沉思。
说实在的,她不知道稀里糊涂地跟着黎诩搬入进新家这件事情做的对不对。搬家这件事情毫无计划,看起来就像 Alpha 猴急着和 Omega 找一个地方圆房。
这是很不负责任的行为。
森茗讨厌一切不负责任的行为,她绝不要成为像母亲那样的 Alpha。
“嗯……”她该怎么和黎诩的家人解释呢?面对这似曾相识的场景,森茗无语到在心中发笑:太可笑了,他们都还没做好准备……呢?
咦?这是什么?
“甜甜的……”她伸出舌头舔了舔,甜蜜的外壳很快受热软化下来,丝滑地穿过齿,流入进喉,“糖果?”
还是柑橘口味的酸杏仁牛奶糖,这个口味很独特,森茗从没见过也从没吃过。她快速地说了一句“很好吃,谢谢”。
或许,她更应该亲亲他,让他也尝一尝这个独特的味道。
黎诩:“不客气,这是我想给你的奖励。”
虽然她说了下次再给,但他现在就想给,一刻都等不了。
察觉到话语中那一丝丝难耐的炫耀意味,森茗反复舔唇,问了一句:“哪里买的,这很贵吧?”
其实呢,森茗已经把这个牛奶糖作为乔迁的甜点备选了,黎元爱吃甜食,他肯定会喜欢的。
想讨伴侣欢心,必然要讨他弟弟欢心!先把唯一的小辈搞定,剩下那些难缠的大人们自有她不是亲妈胜似亲妈的秦挽出手帮忙,一口气通通解决完,还用得着她担心吗?
计划通!
“不是买的。”黎诩又拿起一颗,“这是我想着你做的。”
“啊?”森茗哽住,“你这……”
这糖果怎么这么宝贝!真见鬼,那她怎么舍得送给别人嘛?
看她愣在原地不动,黎诩转而将那糖果投喂进自己口中,品尝着酸杏仁,趁着苦涩的劲头还没过去,一阵冷嘲:“你不是说信息素根本不算什么吗?”
“你总说信息素决定不了一切,也无法决定我们之间的关系,我知道你说的都对,但那也不在我能迅速理解的范畴。”
“换句话说,你要让一个极优 Omega 不去依赖自己的信息素吗?”这时,黎诩缓缓呼出一口气,“这很困难,但我想说的是……即便这很困难,我也会试着去做到的。”
无法想象,这是黎诩脑海中仅剩的念头。
“为了我能做到——”
“而你,要先来一次‘我的世界’。”
***
“等等!”这番话也太奇怪了,森茗几乎是在瞬间做出了下一步反应。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像是完成一件早就该完成的事情。
这不在她的计划里,但是谁规定了计划就一定重要了吗?要保持理智!但是理智此刻是不必要的麻烦。为什么会这样!!!
【可惜,你只是一个 Beta。】
【我们这一类人就是这样。】
森茗的眼眸中逐渐浮现出记忆,以及那不存在的母亲的身影,正从那条离开的大路倒退回来。那些坦白与可怜她的话,如今竟然成为了她的教语。
她都还记得。
虽然森茗很想忘掉,但母亲最后说的那番话对她来说是有特殊意义的。
【Alpha,如果在心里不认定是自己的东西,是不会有任何动作的。你应该也能看得出来,那个 Omega 并不合我的心意,不是吗?】
【……】
【如果我说,我当时只是受你父亲的 Omega 信息素所胁迫的人,你会相信我吗?】
森茗没有接话,当时的她只懂得沉默。
【Alpha 是享受一切特权的世界统治者,在 Beta 的眼中便是如此的……这话倒也没有说错,只是,我的女儿,如此看待 Alpha 的你,又怎么能够理解我呢?】
她揉了揉眉心骨。
【所以你也无法理解我的举动。你恨我,认为我大可不必再管你,可我还是回来了。】森茗记得母亲嗜烟严重,但唯独这次,她始终没有在自己面前点燃过一根。
【无论你信或不信,但 Alpha 也是有感情的,我们的感情就是一股热烈的冲动,欺骗不了任何人。】她颤抖着轻启红唇。
森茗看透了,那就是一双早已亲吻过无数人的嘴唇。
【我爱你,所以我才会回来的。】
——骗子!
【女儿,你相信吗?如果你也是Alpha的话,当你爱上谁的话,就会像现在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做出无法令人理解的举动,不断回头……你会想带他离开,沿着大路,去到一个幸福多于伤痛的世界,实现他的愿望……】
【就像我为你所做的一切一样。】
【我们这一类人就是这样。】
【觉得我高高在上、毫不在乎你吗?这就对了。我才不管你对我是何种感情!恨我吧!可惜,你只是一个感受不到任何的Beta!】
森茗什么都记不清了,唯独这些记得一清二楚。
因为那一刻,哪怕身上有难闻的烟味,连同利欲熏心的胭味一起从皮囊内里飘散出来,她看上去才真像是她的母亲。
她又在想:
不受信息素影响的爱着Beta的Alpha尚且如此,那爱着Omega的Alpha又该有多么疯狂?森茗的嘴角被她自己啃咬得像血滴子一样,她才惊觉——
在Alpha与Omega的世界里,“爱”居然和“危险”是同一个意思。
***
黎诩一直在相当单纯地渴求着所有的爱。
起初是最为微小的关爱,再到沁入心脾的喜爱,刻意为之的求爱,浓烈似火的热爱,求证爱到最后便是验证爱,上瘾了一般去贪恋爱,爱上别人喜欢上自己的感觉,无论那意味着他要承受什么,他都接受。
他的世界里是看不见自己的。
只有当她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时候,他才能从她的瞳孔中发现自己倒映入其中的影子。
——真是个疯子!
“你一定要让我这么做吗?”
森茗还以为自己可以摆脱母亲的方式去传达自己的那份感情,至少不要变成飞蛾扑火的那团火光,将他人的灵魂吞噬。
她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样,森茗想如此告诉他,可是,她终究还是一不小心,将那贪婪的一面本性完全暴露出来。
她想咬他的后颈,沿着信息素最浓烈的那处地方,追溯到源头,吸他的血……
这种疯狂的念头是可以被允许的吗?
“如果我的新目标是变成一个爱你的Alpha,那以后可能会产生数不尽的麻烦,我再问你一遍:你确定要我去到那个世界吗?”
黎诩微微一笑:“我好像……并没有在征得你的允许。”
“我们之间不是还有其他的未完成的约定么?”
危险!
这让森茗狼躯一震。她眯住眼睛,只一小会儿,就知道他想往下继续说什么。“原来……”他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着手,设想着这个危险的计划了。
“真拿你没办法。”她撩起长发,“事情到了如今的地步,感觉……等到两周结束后会彻底上瘾呢。”
“就是为了这样才决定搬出来的。”
......
他们一起躺在暖洋洋的羊绒地毯上,因为黎诩的体温比较高,森茗干脆趴靠在他的身上取暖。
她指着他的鼻子说道:“警告你,别再用信息素紊乱刺激我了,你现在应该知道我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情来了……”
“看我的心情?”黎诩一脸无辜道。
“其实,我觉得也没有那么……”
“住口!”她倒竖起眼,凶神恶煞地看着他,“我不允许!你怎么可以变成这样!!!”难道他想带着满身柑橘味香气出门吗?森茗想象了一下那个美丽的画面:那样她会羞愧至死的!
“我也可以给你一点我的,不过……”黎诩亲了亲她乱糟糟的发旋,“效果可能没那么好。”
森茗瞬间炸毛:“住口!住口!!!”
这又是什么“再来一次”的危险发言!
“难道你都不害怕其他的伴侣会怎么看待我们吗?”森茗冷嘲道,“让我想想,”她抚摸着黎诩的眉眼,“你呢……就是长着一张隽秀俊脸的隐真疯子;我呢……就是外表和内心一样狂野的女魔头。”
“随他们去,我不在乎他们是怎么看待我们的。”
黎诩抓住她的手,闭上双眼:“就像夜晚那样,我可以和你保证。”
我们的白天、午后、黄昏、黎明,都会像夜晚一样,是只属于二人的,隐秘而又无人觉察的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