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赫连侯府格外幽静,新月高挂,虫鸣寂寂,数缕清风送来庭前蔷薇一院香。
巫雅站在蔷薇花丛边静静的等待,老远都便看见一人披夜间寒露,携皎皎月华而来。等走近了,她低头往他手上的食盒看,沉声问:“他还是不肯吃吗?”
赫连奴摇头,并没有出声。
巫雅蹙眉:“那如何是好,若是他真要寻死,世子的药引怎么办?”
赫连奴心中冷笑:赫连城果然是个假君子,挖他心的事他从始至终都知道。在所有人面前装作伪善,赫连侯还以为这个儿子多高洁呢。
今夜给他送饭不过是怕他饿死罢了。
幸而他日日模仿赫连城的行为习惯、书画字帖。
看巫雅的反应应该没认出他来。
赫连奴把食盒递给她,学着那人惯用的口吻道:“无妨,他应该是想寻死。不过我不会如他的意,用续命香吊着他气息,让他躺着就可。婚期也不远了,昏睡不醒正好不能捣乱。”
巫雅点头,赫连奴继续道:“取血先停几日吧,他那副身体恐吃不消。”
“不可,世子,您身体?”今夜的世子,唇色更白了几分。
赫连城眼唇轻咳:“不碍事,近日我感觉身体好了许多。”
巫雅深吸一口气,点头,跟着他后头漫步往琼华轩去。月华充盈、风烟霭霭,她就那么看着他,只觉得连背影都那么琼脂毓秀。
行到琼华轩门口,赫连奴转身嘱咐:“你且去睡吧。”
巫雅收回心思,俯身离去。
赫连奴站了会儿,唇角露出诡秘的微笑:所以,谁比谁高贵呢,不过是换了身衣裳,连最亲近的人都认不出来了。
次日一早,天光朗朗,花木复苏。
赫连奴穿着白衣,手持书卷,亦如那人靠窗而坐。
府里的下人请他去正厅用早膳,说是侯爷嘱咐的。赫连奴披上了雪白的滚边狐毛斗篷,捧着香炉往前厅去。他一到,赫连文轩和赫连玉竹便围了过来:“大哥,您终于来了。”
“您不来,父亲都不肯我们先动筷呢。”
赫连奴轻笑:“可是饿坏了?”
两人委屈的点头。
赫连奴朝着赫连侯俯身行礼,起身,然后道:“父亲莫要拘着他们了,我也吃不了什么。”他坐下,立刻有婢女上前取走他的斗篷。
“就你惯他们。”赫连侯看着他满眼慈爱,“听巫雅说你近日身体好些,就想着请你一起过来热闹热闹。”
婉姨娘亲自给赫连奴盛了碗粥,也跟着笑:“一个月后就是城儿大婚了,到时候够你热闹了。”她把那碗粥推了过来,“城儿以后就是驸马了,皇家的女婿,多吃些,好好养养身体。”
赫连文轩、赫连玉竹两兄妹也不住的给他夹菜,一家人亲亲热热的。
赫连奴表现得无懈可击,等出了正厅,眸中冷光闪过:赫连城,你看到吗?他们只认身份不认人!
还有一个多月,一个多月后,等娶了公主,挖了赫连城的心,他就能彻底成为赫连城。成为那个高高在上,人人艳羡,公主倾慕的端华公子!
时间一点一点的往前走,有人期盼、有人煎熬,被关在宫里的姜羡鱼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等到大婚前三日,淑妃带着她去皇家寺庙祈福。她趁着在禅房午休的空档偷偷跑了,和碧桃换了衣裳,雇了轿子一路往赫连侯府去。
赫连侯府张灯结彩,显然已经在准备婚礼了。她随着采买的人低头往里走,混了进去,然后轻车熟路的往碧池轩跑。
碧池轩的门从里面锁着,她躲在绿植后面等了会儿也没见人过来开门,反倒是见到了白衣胜雪的赫连城从琼华轩出来,往回廊那边走了。
她努力把小身子缩紧,等彻底走没人了,她才悄悄绕了出来,从狗洞里钻进了碧池轩。
碧池轩里静悄悄的,小池子里漂浮着一层的落叶,显然许久没人打扫了,整个院子冷清看不到一丝活气。
姜羡鱼有些气闷:她不过一个多月不在,侯府的人就这样苛待阿奴!把他锁在院子里就算了,连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
她快步往赫连奴的房间去,绕了一圈,摸到窗户口翻了进去。一起身就闻到一股浓烈的甜香味,她蹙眉,走到桌边提起水壶把香浇灭了。然后朝着床榻走去,她掀开纱帐。床上的人静静的躺着,面容苍白、呼吸微弱,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阿奴,阿奴,你醒醒。”
她用力推了几下,床上的人长睫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眸中惊喜:“公主,您终于来了……”
他一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话。姜羡鱼心疼坏了,连忙又跑到桌边倒了杯水,把人扶起来,喂到他嘴边:“润润嗓子。”
赫连城小口抿着,还是呛到了。
姜羡鱼连连拍着他的背,气道:“是不是赫连侯又为难你?他太过分了,本公主要去找他!”说着要起身。
床上的人一把拉住她的手,弱声道:“别,别去。公主,阿奴没关系的……”
他看着她,眸光楚楚,分外可怜:“阿奴想问问公主,可是欢喜嫁给大哥的?你喜欢大哥还是我?”
小B疯狂在她脑海里警告:“禁止OOC,禁止OOC,主人身体可以喜欢别人,但嘴巴不可以说出来。”
姜羡鱼有些无语:“为什么不可以?”
小B:“您不说,漫画意识只当不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了。您说出来,它就不好意思当不知道了。”
“公主?”床上的人依旧执着的盯着她。
姜羡鱼为难,眉头都快打结了。
床上的人苦笑,慢慢的凑近她,冰冷的唇印在她唇上,微微用力。隔了许久才退开,复而又盯着她:“公主,这样呢?您是更喜欢阿奴对您这样,还是更喜欢大哥这样对您?”
他眼下的那颗红痣晕开,红的耀目,眸光似是含着湖光春色,无声的诱惑着她回答。
姜羡鱼舌根有些吃痛,舌尖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和甜味,那不该是阿奴该有的味道。她心中疑惑丛生,总觉得着这药香味有点熟悉,像赫连城治疗心疾的药丸的气味……
但眼前人眸子里全是对自己的痴迷。
在他的逼视下,姜羡鱼缓缓开口:“自然是喜欢阿奴这样对本宫。”她说着伸手拦住对方瘦削的背脊,唇在他脖颈尖流连,然后趁着对方不注意,狠狠咬在了他肩膀上。
预料的呻、吟和愉悦的低、喘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轻轻的吸气声,对方搂着她的手颤了颤,疑惑问:“公主不是喜欢我这样吗,为何咬我?”
姜羡鱼猛得推开他:“你不是阿奴,你究竟是谁?”她退开两步,细细打量起靠在床上含笑的人,身体陡然一僵:“你是赫连城?”那,那方才在外头看见的赫连城就是阿奴?
究竟怎么一回事?
“你扮成阿奴做什么?有什么目的?”难道是不愿意和她成婚?
靠在床头的赫连城呵呵笑了起来,拍手:“清河表妹真聪明,对阿池也格外的不同!他扮成我,侯府没一个人认得出来,你却很快认出了我。你这样叫我好伤心呐……”他抬头,眸子略弯,“清河是更喜欢阿池吗?”
姜羡鱼拧眉:今日的赫连城怎么怪怪的?这副笑呵呵的模样有点像斯文败类啊!
他一拍手,手腕处触目惊心的划痕就露了出来。
姜羡鱼眯眼:“表哥,你手上的伤?”
她脑袋飞速转动,表哥不至于为了抗旨假扮成阿奴,结合表哥方才的话。应该是阿奴心中怨恨,把表哥弄伤变成了端华公子。
因该不止一日了,表哥唇齿里却全是治疗心疾药丸的味道。
她惊恐:“表哥,你一直知道阿奴是你的药引?”
赫连城轻笑:“表妹变聪明了!”
如果他一直知道,那么纵容阿奴变成他,自己躺在这又是什么目的。
姜羡鱼一时搞不明白,她要去找阿奴……对,时间紧迫,先去找阿奴。
她转身,对上巫雅面无表情的脸,险些没吓死:“你……”
巫雅打了个响指,一块玉坠垂在她眼睛一寸处,来回的晃动:“公主,看着这块玉……”
刺啦,刺啦……那玉坠不停的晃,最后几乎快出残影。她清明的脑袋渐渐迷糊,眼睛似是蒙了一层白雾。
咔嚓!
又是一声响指,巫雅收起玉坠,看着她,吩咐道:“公主,现在回宫里去,三日后坐在花轿再嫁到侯府。”
“是。”姜羡鱼迷迷糊糊的往外走。
侯府的下人看到她即惊讶又惶恐,很快,淑妃的人找到了她,把她带回了宫。
碧池轩内,赫连城重新躺了回去。巫雅从袖带里摸出一个瓷瓶递给他,小声道:“幸好之前存了一些药丸,世子再忍忍,三日后就是大婚。”
赫连城接过瓷瓶,修长莹玉的手比之瓷瓶更洁净。他抬眼,问:“你的摄魂术能管多久?”
巫雅自信满满:“只要我不解,无人能解开。她可以同往常一样生活,但只要接到玉坠主人的命令,就会成为傀儡。”
赫连城朝她伸出手,巫雅犹豫一秒,还是把玉坠恭敬的呈上。
他收起瓷瓶,细细的打量那玉坠:呵,螳螂捕蝉黄雀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