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祸(1 / 1)

许玉真拇指摩挲,轻柔地将泥渍擦去,渐渐露出红润鲜嫩的内里。

陈早随着她动作探头看去:“红莓?”

许玉真颔首,从水袋里倒出清水,将泥浆彻底洗清,恭敬地递到他面前:“大人请尝。”

陈早粗暴地抓过来,扔进嘴里,两口咽下去。啧~真酸。

许玉真笑道:“滋味如何?”

他猛嗦一口腮帮子,不耐烦回答:“许玉娘,莫再废话!”

许玉真像是没察觉话里的恼怒,语带奉承:“大人生于陈家,既识得红莓,定亦知其成熟时节罢?”

陈早傲然:“当然。红莓春秋二季方熟为果。如今是六月中旬,时候尚早。”

说到这儿,他停住,脑子顺着许玉真的思路转起来了:加上近日梅雨联翩,光照不足,红莓更不可能结果。自己这一路上也确实只瞧见过红莓藤,而未见一粒果实。

许玉真见目的达到,不再故弄玄虚:“所以大人您方才咽下的莓果,乃春季果实,落地至少二月有余。”

她深入浅出:“而这些红莓所以存久不坏,是因为其滚落泥泽之中,表面涂满泥浆,隔绝燥湿!”沼泽内部松软,含氧量低且酸性高,细菌不易生长,很适合保存生鲜。

“可是,”陈早还未开口,人群中先有个女音唱反调,“此路乃入京必过之道,贩夫运货行走间掉落也不是不可。再者,怎的如此凑巧,这么小一颗果实,旁人都不觉,独独被你捡到?玉娘,可别为了虚荣抢功……”她说到此处,忽矫揉造作地捂住嘴巴,不欲多言。

“言之有理。”陈早目光盯着插话人,话却是对许玉真说的,“此一切皆只是你的揣测,并无凭据。”

许玉真秀气的眉头皱了一瞬,稍后神色不改,却言辞犀利,如初生牛犊,直顶虎腹:“小女子虽愚,却绝不敢在正事上胡闹,拿所有人的性命开玩笑。此去京师尚有五日路程,莫非大人还有更好的办法?”

陈早没想到她竟是这群奴工中最敏锐的一个。他心思一动:既然许玉娘愿意逞英雄,何妨一试?事成,可保自己官职性命;若是不成,也有了替死鬼,届时......

他嘴角不由勾了勾,反应过来后压住笑意,强忍算计,大发慈悲似的点头应许。

他那点表情管理在许玉真眼里如水上浮冰一样浅薄,但她选择视而不见,只抓主要矛盾。很快就想出了切实可行的方案,甚至向陈早请求了一个小卒做帮手,率先做出一个密封竹筒的示范。

此时,陈早看许玉真的眼神渐渐从送上门来的替死鬼变成意外之喜。他露出满意的微笑,画大饼:“好,好,好。许娘子,你若真能做成,我便上书给陛下,对你论功行赏!”

许玉真受宠若惊地笑,心中却不为所动,趁着指导旁人,不动声色地和他拉开距离。

众人虽将信将疑,但能叫陈运使不发怒、不打人,便是折腾也愿意。个个都如法炮制,小心地将粒粒荔枝保存安置。

堪堪缓过劲过来的林小巧默默挨过来,她整个人灰扑扑的,脸上更是又肿又脏,小声吸了吸鼻子,血红的眼睛留下两行浊泪:“玉娘,是我牵连了你。”

许玉真伸出手,轻柔地帮她擦掉脸上的泪珠和污渍,温声道:“与你无关,无需自责。”她救她,固然出于善心,其实更是为了自救——她不想成为下一个林小巧。

林小巧却不这么想,她抹着泪:“对、对不起,从前我……”这一路她虽没有主动欺压过许玉娘,却一直对她的遭遇装聋作哑。一时间,内疚、后悔、庆幸……诸多感情涌上心头,叫她心中五味杂陈,愈加哽咽。

她别过脸去,无颜直视恩人的眼睛:“玉娘,你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余生便给你当牛做马,任凭差遣!”

一阵安静,她久等不到回应,以为对方嫌弃,又着急地回头,却对上一张带笑的脸。那笑容如冬日逢春,褪去她心底严寒惶恐,只余暖阳熨帖。

林小巧愣愣地看着许玉娘,觉得她虽不施粉黛、粗衣麻布,却光芒万丈,无人能比。

然而,不待她再开口表决心,头上忽然一道阴影罩下来——是方才出声质疑的女子,赵娣。

她听到陈早赞赏的话,一脸嫉恨,故意拖拉手里的活,凑近两人身边,嗤笑:“啧啧,真是姐妹情深啊。林小巧,你这蠢货,被人踩着上位攀高枝,竟还感恩戴德的,真是猪脑子!”

林小巧刚要反驳,却被许玉真推到一边。她皮笑肉不笑地招呼:“表姐。”

赵娣见她忍气吞声,顿时舒坦不少,洋洋得意道:“死丫头,没忘记临走前姑母是怎么吩咐你的罢?”

许玉真眸光流转,怎么不记得?原主娘特意叮嘱,叫她们表姊妹出门在外互相照应,赵娣脾气大,她这个做妹妹的便多担待些。

想到这儿,饶是许玉真并未非本尊,也感到一阵气闷。用现代的话来说,这个赵娣就是个极品表姐,从小在家作天作地,不敢跟小子争宠,专可着原主一个人欺负。

这次送荔队伍,就是她在里面搅和,才让许玉娘的处境如此艰难。以至于明明生病了,还被疑心矫情躲懒,惹来变本加厉的嘲笑排挤,最后一命呜呼。

许玉真不耐烦与她虚情假意,强忍着不崩人设,催促道:“表姐,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赵娣神色微怔,没想到许玉娘竟真聪明了不少,也好,省得她多费口舌:“喂,玉娘,你这法子到底能不能成?陈大人若真要为你请奏,必须将我捎上。”

许玉真盯着她,目光古怪:“将你捎上?”

赵娣以为她怕自己抢功,难得软言怂恿:“当然,你我姊妹一场,荣华富贵,怎好独吞?”

可叫许玉真质疑的,并不仅是两人虚无缥缈的姐妹情,而是有荣华富贵的好事,真能轮得到她?

唯恐是祸非福。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装作苦恼地皱起眉:“我自然是愿意,就怕陈大人……表姐,你向来比我有办法,大人平日也对你多有照拂,不如亲去找他说一说罢。”

赵娣一听,脸色先是一红,随即一白,恼羞成怒地瞪她一眼,竟真扭腰摆腚趁着暮色,钻进了队伍前列唯二的帐篷里。其他诸人眼观鼻、鼻观心,皆见怪不怪地继续忙碌手上的活计。

许玉真默默堵上耳朵。

世上奇葩千千万,每一朵都有自己的活法。像赵娣这种自以为走了捷径,殊不知只是与虎谋皮。

*

不论赵娣和陈早私下怎样交易,总之,天玺四年六月廿七日卯时,贡荔队伍顺利入京,暂驻皇宫下房,等待安排。

青灰色的月儿悄莫声息地融化在云雾里,如轮的旭日东升,橘金色的光芒侵袭周边,一点一点笼罩整座宫殿城池。不久,低沉浑厚的钟鸣犹如龙吟劈天盖地,无端紧张的氛围渐渐在队伍中弥漫。

许玉真站在窗边,遥看远处一片方正的凹地,四角高台矗立四根刻满符文的白玉石柱,本应最肃穆威严,却因突兀加铸了参差不齐的刑架,并挂各式各样的刑具,又添几分阴恻割裂。

她眯起眼睛,隐约看见一个瘦颓的血人,呈大字状,被钉在柱上,脚下的血染红了一地。偶有宫人从旁经过,都快步疾走,唯恐避之不及。

饶是一贯自诩心理素质过硬的许玉真,此刻也禁不住内心一骇,扭头不愿再看。

不久,门口传来响动,一位陆公公迈步而入,他一双狭长厉眼,审视又严肃地遍扫过众人,问道:“许玉娘、赵娣安在?”

赵娣三两步站出来,讨好地笑:“回公公,奴婢就是赵娣。”说完又积极地将许玉真拽到身边,“这是我表妹,许玉娘。”

许玉真眨眨眼,只微笑见礼,不多话。

很快,两人并肩,跟在陆公公身后顺着宫墙往外走。日光刺人,没一点遮阴,正好直射许玉真面上,她忍住伸手遮挡的冲动,靠轻微眨眼忍耐暑气的蒸腾。

然而,她这厢谨小慎微,却不防同行积极作死。

“公公,”赵娣压低嗓音,从袖口中掏出存了许久的银锭,“这是给您的见面礼。”

陆公公脚步不停,视若罔闻。

许玉真趁机捋了一下脸侧的汗珠,恨不得原地消失。

赵娣拿出乡下人拉拉扯扯那一套,强塞进他腰间,谄媚道:“公公,咱们这是上哪儿?能否提点一二?”

陆公公顿住脚步,只两指捡了银子,随手扔在地上,抽出丝绢反复擦拭手指。片刻,才轻抬下巴冷冷发问:“赵娘子不如好奇此次为何由咱家传诏,而非专责贡荔的孙公公?”

赵娣不明所以,欲要请教,陆公公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意味深长地警告:“宫闱重地,陛下面前,谨言慎行。”

孙公公恐怕……此次竟是皇帝召见!

许玉真心中连番惊诧,不再装聋作哑,水润的杏眸里露出感激:“谢公公提点。”

陆公公不答,肃着脸,转身行进。赵娣似懂非懂,也来不及细想,只好跺跺脚,不甘心地跟上。几人快步疾走,须臾来到殿外。

此处有一种诡异的安静,虽立侍不少宫女太监,却个个屏气凝神。一如深红的宫墙被死死嵌在地上,他们不过是纹在墙上的塑像,目光麻木,需得金尊玉口渡上密语,方敢变成活人。

走在前头的陆公公驻足抬手理好衣冠,目光深重地看向两人。虽然无形,但落在许玉真身上,却有极端的重量,将她层层环绕,密不透气。

她识时务地敛目垂首,只盯着自己眼前鼻下的一块砖,绝不多看旁处。虽然作为一名后世的独立女性,什么样的大场合没见过,心中刺激大过恐惧,但她深知封建社会不讲人权,入乡随俗,绝不犯丁点怠慢轻敌的失误。

陆公公微微颔首,一转身,殿门“吱呀”从内打开。许玉真察觉他直挺的背脊猛然低矮下去,仅是背影,就叫人轻易看出内心如履薄冰的战栗。

她秀眉微蹙,亦步亦趋踏进殿门。殿内屋顶颇高,灯火在四壁,由一条条盘旋飞升的金龙做烛台。光照不强,显得整个空间较为昏暗。走入几步,一股柔润矜贵的龙涎香混合着微妙的腥味,扑面而来。

是血腥!许玉真眉头更皱,听见男人痛苦的低喘。

她规矩地跪在地上行礼,借着伏地的动作瞥看声音来源。

在铺缀着块块微带乳白的青玉方砖上,陈早狼狈地躺着,衣衫染血,双脚呈现扭曲的姿势,平日里最爱抽鞭子打人的那双手,皮肉被刀刃一片片削在地上,只剩白骨。

她禁不住眼皮一跳,听见顶上一阵漫不经心的男声响起,像凛冽秋风随意扫过枝头最后一片树叶,带着佛口蛇心的玩味:“爱卿既自认无功亦劳,那朕便将这一地珠玉赏你,还不谢恩?”

此时,尚未闭合的殿门将斑驳的光影放进来,洒在陈早飞溅的血珠上,晶莹透亮,极像是碎了一地的红宝石,有一种极端恐怖的暴力美感。

许玉真立刻断定,大玄国王座上那位九五至尊,是一位18K纯金心理变态!她只觉脖颈处的毛孔都张开了,格外凉飕飕的。

偏上头那位的注意力很快从陈早身上挪开,落在她和赵娣头顶,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命她们:“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