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玉真缓缓起身,视线一点一点上移,从穷奢极侈镶满宝石的长靴,到层层叠叠绣着沧海龙腾的黄袍,再到衣领处汹涌璀璨的金色波涛,最终得见这个时代最至高无上的的权威、皇帝李诀的真容——
他长腿交叠,侧仰着脸靠在龙椅上,单手把玩一柄玉如意。宫女挥蒲扇送风,轻撩起他一侧鬓发,如拨云见雾,掠过他远山一样弧度完美的侧影,每一处都仿佛一个山水诗人抑扬顿挫的勾勒。
一双凤目居高临下地看人,那是完完全全属于上位者看下位者的支配神态,散漫桀骜。分明嘴角噙笑,周身却散发出一股蔑视天地的冷酷,将笑意褪色,一如没有芬芳的花朵。
既美且邪。
许玉真瞳孔一闪,猝不及防与低头看过来的李诀目光相接,一瞬后立即后缩下巴,收回视线。
她听见他轻笑一声,缓缓开口:“听闻此次贡荔多亏你二人出力,方能使其新鲜如初、不腐不变?”
许玉真略一迟疑,已被赵娣抢先,她满脸激动,语无伦次:“回、回陛下,奴婢叫赵娣,确实会些乡下农人的小把式,也、也上不得台面……”
“哦,赵娣是吗?”李诀打断她,声音依旧在笑,话语却异常威严,让人不自觉屏息竖耳,“确实上不得台面,分明一事未做,却敢冒领请功。不过一小小荔枝婢,是谁指使,以为可以欺上瞒下,唬弄于朕?”
他顿了顿,看向一旁的陆公公:“还妄图收买朕身边一等内侍?”
此话一出,原本站侍的陆公公惶恐地跪下。
赵娣被问懵了,帝王带来的压迫感层层递进,像是一把锋刃架在她脖子上,叫她冷汗涟涟,喘不过气,似乎只要说错一个字,就会被一剑封喉,血溅当场。
她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将音量拔高,翻来覆去地叫屈:“陛下,冤枉!陛下,冤枉……”
然而,天子的猜忌如墨,即使最微小的一滴,只要浸入水中,便无法清白了。
何况,一只蝼蚁而已。
李诀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眼中浮现嘲弄之意:“朕生平最厌钻营取巧之人。”
话音落毕,赵娣被拖行挣扎的“刺啦”声在寂静的殿宇中刺耳地响起。
许玉真心中十分微妙,既有一种因果循环的报应之感,但更多的是物伤其类的胆颤。
她前方再次响起说话声,以及男人轻佻傲慢的笑声:“许玉娘,你要什么赏赐?”
真赏还是假赏?前车之鉴让许玉真头皮发麻,纠结片刻,干脆豁出去了:“陛下仁慈,请允奴婢脱离贱籍,自立女户。”
“哦?”听到如此简单的要求,李诀有些意外地看她一眼,等他再次开口,话里带着引导,“朕向来最是赏罚分明。”
许玉真松了口气,宠辱不惊的眼眸定定地望着他,温柔和畅却不显懦弱:“谢陛下恩典。奴婢家乡有句名言,谓人有二心,一曰贪心,一曰不甘心。奴婢虽略通一些荔枝保鲜之法,然亦靠队伍诸人鼎力齐心方得施展,委实不敢居功。若能得自由,便已心满意足。”
然而,她谦卑老实的话外有隐晦的未尽之意,李诀立即听懂了。非但听懂了,还被气笑了。他指腹轻划过玉柄,幽深的眼眸轻眯,将许玉真逆光的面容逐渐看清晰。
和宫里头那群敷粉描眉一丝不苟的侍婢不同,她素面朝天,常年日晒的肌肤油润光亮,却能感受到一种自然生机的力量在皮肉下滚动。身份使然,叫她仰头看他,柔顺中有清冷,像一朵怡然舒展花瓣的绮丽花朵,看似悦人,实则悦己。
不论是清澈透亮的眉眼、娇巧挺立的鼻脊,亦或是精致流畅的下颚、静静垂落腰间的乌发,都以一种坚韧自立的姿态被他逐一收入眼底。
有一种不媚俗的风骨美。
他不轻不重地笑了下,觉得此女委实不知好歹,但也有点意思。于是面无表情地扯扯嘴角,难得大发慈悲:“既然如此……”
本想成全她的话没说完,忽有太监疾声通传:“陛下,福王求见。”
李诀猛然闭口,殿宇再度陷入死寂,只有支支烛火妖娆诡异地随着堂风起伏。他忍不住伸出手,烦躁地掐住最近一簇。随即,火焰刺啦熄灭,热气白烟自指腹往外弥散。
许玉真惊讶地注意到,在这只本该最养尊处优的手背上,青筋突暴,布满疤痕,像弯弯曲曲的葡萄枝。
而寂静片刻后,她听见手的主人自嘲一笑,冷冷吐出一个字:“宣。”
殿外行步如风进来两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青年男子,此人分明身躯凛凛,虎背熊腰,头脸却生得女相,像寺庙里雌雄莫辨的佛像,柔善又有威严,使人不敢久看。
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人,个子比他矮上半截,略微有些发福,还未怎地,脖颈领口处已汗湿了一圈,不知是热的,还是怕的。
他们一人是福王李景修,一人是陈早本家家主陈望才。
瞥见陈早的惨状,陈望才有些着急,赶紧看了眼身边停下脚步的李景修,眼神求助。
李景修示意他稍安勿躁,不慌不忙先躬身行礼:“臣恭请皇上圣安。” 陈望才亦步亦趋,跪下磕头。
李诀不应,冷场半天,才如刚看见听见一般,迁怒道:“小陆子,你是死人吗?国舅来了,还不看座?”
无辜遭斥的陆公公非但不惶恐,反而如蒙大赦,麻利地从地上爬起侍奉。
李景修被迫坐在椅子上,许玉真这才注意到,这人左腿有疾。
很快坐定,他进入正题:“谢陛下恩。臣此来是为贡荔一事。今夏梅雨绵长,进京路途艰崎,转运使陈早实已尽力,还望陛下勿复追究。”
“他乃陈家三房独子,祖母岳氏曾是先帝乳娘,帝数次南巡都宿在陈家,多年来一直忠心耿耿。”
“先帝病重时,心心念念想吃一颗州南的荔枝。陈三爷跑死了十余匹马,日夜兼程送进宫来,直到亲眼看见先帝入口,才两眼一阖,竟是活活累死。”
“帝感其赤诚,照拂陈三一脉。陈早年幼,无法担任官职,便赐千金,许州南荔枝经营权。如今……”
李诀:“……”
听着李景修追忆往昔,他满脸写着不耐烦三个字,却又不能拿他怎么样。他软刀子磨人的功夫非同小可,今日不让他说,明日后日找着机会,还要说。偏偏自己曾许诺过……
李诀抬手捏了捏眉心,几乎无法压住眼底的烦躁和杀意。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以及地上大片的血色都在刺激着他,加上李景修冗长的劝说,只会不断加深他毁灭一切的欲望。
他将玉如意撂在一边,不耐烦地抓挠小臂内侧,一只渐渐被抓破皮肉,变得血肉模糊一片。连声音也变得格外毛骨悚然:“朕曾说过,贡品中少一颗果子,便要用一颗人首来抵。”
他眯起双眼,话锋一转:“不过,国舅开口说情,朕又怎能不给面子?这样罢,人手亦是手,这次贡荔统共少了一十二粒果子,朕便要陈氏族人一十二只右手,如何?”
陈望才哪成想到自己这是穿蓑衣救火,惹火上身,胆寒地跪倒在地,大呼:“陛下……”
求饶的话还没说完,就听李诀的低笑声,那双黑瞳眼里却不见笑意,审视的压力落在陈望才身上,让他没胆子继续说下去。
他后知后觉,自己操之过急跟着福王觐见,犯了皇家大忌。陛下是在敲打他哩!
李景修一如既往地和颜悦色,却也知道多说无益,无可奈何地起身告退。路过许玉真时,却又忍不住停下脚步,回首道:“陛下既已定夺,便将这无辜的小娘子放了吧。”
与她何干?许玉真脸色大变,这福王恐怕也有什么大病,看不出狗皇帝对他有意见,滥好心也不是这么用的。这到底是害人还是救人?
她敢怒不敢言,强压着情绪要自己冷静,视线牢牢关注着王座上的动静。
果然,听他这么一说,李诀脸上的笑意立即淡了下去。他面容冷漠,眼珠黑沉,忽然屈尊降贵地起身走来。
不知是有意无意,路过陈早时一脚踢到他肩膀,换他吃痛惨哼,再一步步踩过地上的血迹,踏着无形无声的威压,最终停到她面前。
李诀傲立在光中,层层叠叠的帘幔摇曳在身后,瑰丽的烛光璀璨跳动。许玉真嗅见他一身血气,伤痕累累的手臂像狰狞冰冷的蛇身,不怀好意地挑起她下巴:“你既精通保鲜术,那若是有人浑身腐朽,发烂发臭,也能回天吗?”
许玉真怀疑自己即将成为他口中的这个人,心慌得几欲作呕。她眉睫轻颤,司马当做活马医,干脆伏身应:“是。”
她不知自己这个姿态露出后面一段纤弱易折的脖颈,茸毛微微,金黄如梦,衬着满头漆黑的青丝,可怜又可欺。
似乎过了一辈子那么久,忽然一股热风吹过,像是烈火滚过后颈,有几分灼热的痛感,她听见李诀漫不经心声音传入耳中:“是吗?那便留在宫中,做朕的司寝侍女。”
司、司寝?许玉真颈侧肌肉紧绷,不明白事情怎么突然跳跃到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