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的声音渐渐静了下来。
裴咛也渐渐感觉到一种幻灭般的失落。
老同学们又相聚在一起,发现彼此之间比原来想象中的少了许多共同语言,这使得她有一些难过。
现在谌折在做律师相关,而唐歆巧在大公司当文秘。
还有席淮缺席了这场聚会。
谌折刚刚在十田城酒店请大家吃饭,但气氛并不热烈。期间,他都保持着作为一个法官在各种场合必须具备的镇静。
这不过是一群男女在毕业五年后终于有时间凑在一起的聚会罢了。而且,裴咛发觉谌折身上独有的那种自信不疑并没有随岁月的流逝而消失。
她和唐歆巧还维持着密切联系,对方已经半只脚踏入成功人士的门槛,不再是那个胆小爱哭,总躲在她身后的小女孩了。想当年大学四年时光,可都是她保护着的。看来唐歆巧早就已经不需要她的保护了。
还好,这个晚上还不算枯燥。
宴会上灯火辉煌,觥筹交错,酒香从碰撞的玻璃杯中溢出来,飘扬在人群之间。
舒缓悠扬的音乐在喧闹的人群中响起,这场聚会不是包场,还有许多陌生男女,三五成群地互相搭讪。
相比于其他人的灯红酒绿,这个角落的氛围也更加沉默。
“这样下去可不行,各位。”庄承奇将面前的酒杯斟满,仰头一饮而尽。
他的话像丢把一块石子丢进平静的湖面,也扯开了他们一直避而不谈的话题面纱。
他们最不愿意面对的事情即将到来。
空气变得寒冷了。
这个六月也变得非比寻常。
“想必你们也都收到信了吧。”庄承奇平常是个热场选手,但在这种情况下,他其实并不愿意跳出来主动挑起这个话题。但总得有人先行一步,不然就他们这一群人,恐怕永远都只会原地踏步。那样的话,对一群名校毕业生来说,未免也太可笑了。
裴咛坐在座椅的最左侧,心想他们这群人可真古怪,在喧闹的环境中谈论着冷场的主题。她原本以为收到邀请信的都是和那个人关系甚好的,像是热心肠的班长、总担心学生们心理状况的辅导员,结果却是他们这一群关系薄弱的家伙。
想到一些事情,她不由得喝了一杯酒。烈酒入喉,十分辛辣,但她眉头也没皱一下。
对面传来的似有若无的视线算得上骚扰。
其实也没有一直偷窥,就是时不时地扫几眼,让她无法揪住把柄。
这次的聚会她本是不想参加的。
因为坐在对面的正是她已分手五年的前男友,温韦。
但又因着某些目的,不得不参加。
他们彼此沉默着,试图绕过这个话题,但同时又深谙一个道理:成年人繁忙的世界里,总得有什么事让他们再忙碌也选择聚到一起。这是终究要面临的。
“听说,当初咛咛住院的时候他来过。”唐歆巧忽然开口,算是给庄承奇破开的冰又敲了几锤,把那隐藏在海水下的冰山彻底曝光。
大家恍惚了一下,记忆仿佛被牵回了五年前的那个夏天。
偏僻的街巷,突如其来的大火席卷了一切,听说老板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只剩下黢黑的焦炭了,看不出神色,盲猜是带着惊恐的。他当时应该很绝望,一只鞋还被踢掉了,最后是在门口的冰柜下找到的。
当时新闻里报导过这件事,可惜没有引起太大的水花。
店里没有安装摄像头,警方将昏迷足足一个月的幸存者口供作为线索,其中幸存者提到了陌生女人,最后他们的确成功破了案。只不过,凶手却早已死亡,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只剩下腐烂在床的尸骨。
根据调查凶手生前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因此警方不愿深究,只当是一位精神病患者突发恶疾而导致的惨案,干脆将这件纵火爆炸案封存档案。
还有个原因,便是五年前的那个时候正被连环杀人案弄得满城风雨,所有人的关注都在那些可怜的受害者上,所以这件事就这么被尘封翻篇了,很快就被更多的新闻遮盖。
作为当事人的裴咛痛苦地伸出手指按住太阳穴,双眼却平静地注视着自己手里的玻璃杯,倒映的火光仿佛那场大火至今也没有燃尽。
当警察通知她凶手已经死亡的时候,她并不意外。
毕竟在案发时,她就已经注意到了那个女人的不对劲。
但总有一根刺扎在她的心中,并不是她对此事的怨恨,而是她忽略掉的一些很微小的细节。
就像许多线团交缠在一起,的确让人眼花缭乱。但总得有一个线头一个线尾才能将其缠绕成团。而她正站在线尾看前方,入眼的只有密密麻麻的丝线,但她需要的是那根独一无二的线头。
是动机。
警方将此事归结于女人的精神问题,希望她放弃追究这件事,毕竟即便再追究下去也没用,凶手已经自杀,她无仇可报。
她不信。
裴咛清楚地记得,那个女人在犯罪过程中,是冷漠的、镇静的,像山间凶兽那样将她眼前的老板视作猎物。逃不掉,没人可以逃掉。
还有那通电话。
和老板认识好几年,那座机就一直摆放在柜台,好几次她都提醒老板换掉,老板念旧不愿意。好久没用的座机,为何还能使用?而且还能如此准确地喊出那个女人的名字。
她曾经怀疑过那个连环杀人犯,可调查结果却显示这个女人并没有参与过那些受害者的宴会,甚至他们之间并不认识。
这只是件简单的案件,出现精神问题的女人在犯病期间杀害了一名无辜的超市老板。仅此而已。
她的父母担心这件纵火案对她的影响太大,直接将她送出了省。但她这五年间还是受到案件的影响,成为了一名悬疑小说家。直到前段时间,灵感枯竭的她才回到了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同时,也收到了那封,不该存在的信件。
“嗯,听说了。而且还听说没过多久,他就吞药自杀了。”
温韦接上了唐歆巧的话,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玻璃杯,他又看了好几眼对面的女人,对方依旧目不斜视,丝毫不在意他的目光,仿佛这五年就已经将过去全然抛下,独自向前走了。
他开始焦躁,可他极力克制。
这件事其实所有人都知情,因为那人的哥哥用他的账号在班级群里发过讣告。
的确让人唏嘘,但多数人其实并不在意,甚至讣告下面连慰问的都没几个。
只因在此之前的裴咛被炸伤一事时,几乎所有人都在她昏迷住院期间去看望了。当时那群人可没瞧见他,连个消息也没有,嘴里啐骂他冷血。
他其实来了,但不知为何没过几日选择了自杀。
而后隔了两周,裴咛就醒过来了,大家默契地没有提到这件事。
她最后还是知道了他的死讯。
和那场纵火杀人案一样掀不起水花,路人时刻关注着连环杀人案的后续,裴咛也同样把注意力放在了纵火事故中,压根没有去在意他死亡的真相。
哪怕这位死者在半月前的毕业散伙饭上,才刚刚向她正式表白过。
记忆的胶带停止转动,裴咛一想到这事就头疼。五年了,她不仅没有调查出任何纵火案的线索,现在还被牵扯到一件无耻又无趣的恶作剧中。
她冷声道:“到底是谁,开的这个玩笑?”
她的双眼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庞,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显露着凝重和不安。
酒店的空调从头顶吹来,音乐声更轻了,许多人也都离场了。可他们知道,外面的世界还很滚热,只有这里进入冰窟。
没有人承认。
但一个死人又怎能给每个人都写了信呢?
众人低头不语,平时能说会道的几个人此刻居然比哑巴还沉默。
一封来自死人的信。
多么可笑,多么无耻。
裴咛从包里掏出那封信摔在桌上,“既然没人承认,那么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那封信包装得十分精美,上面有细致的暗纹,看不出什么图案。里面的信纸用的是上好的棉纸,打开时还有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浮进呼吸间,是那人独有的气味。
纸上的字迹很是眼熟,最后的署名更是让人冷汗唰得一下铺满全身。
落款:席淮。
一个死去多年的同班同学。
裴咛的问话没有得到他们的回答。
“别着急,这件事咱们得从长计议。”庄承奇将信封推了回去,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手中的玻璃杯摇晃了几下,却险些洒出来,他便将酒杯放回了桌面。接着又道:“现在是法治社会,咱们得相信科学。”
旁边的温韦也开口道:“没错,席淮已死这是事实,做这件事的人恐怕不是恶作剧就是认识他的人。”
“恶作剧?你觉得有谁恶作剧会开死人的玩笑?别扯了,大家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心知肚明。”一旁的唐歆巧直接呛声。
她的性格变了很多,以往她总是最开朗热情的一个,现在却显得格外咄咄逼人。
她的眼神锐利,似乎受够了他们这套虚情假意的伪装,想要将每个人的面具一一扯下,但她并没有那么做,涂满艳丽口红的嘴唇一开一合,“就算他是真鬼来索命,真正问心无愧的人可不会心虚。”
“够了!”温韦怒斥,抬眼瞪向了她,似乎被她的一番话彻底惹恼,暴躁地将手里的酒杯挥到了桌上,“别以为你在阴阳怪气,就能把锅扔到我身上。”
这不应该,印象中温韦之前是很温和的一个人。
现在都变了。
裴咛默默地看着这场闹剧。
“你自己做了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非要我当着大家的面再给你回忆一遍是吧?”
唐歆巧的话令所有人浑身一颤。
那件事明明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却还是只要提及就如同一只从黑暗中探出来的手向他们袭来,无论这几年来过得如何光鲜,无尽的噩梦都如影随形地折磨着他们的心理。
他们,或许都是令席淮自杀的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