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楚歌(1 / 1)

袁曳的话如一盆冷水浇下,浇灭了满心迫切,于淑慎无力反驳,识趣闭了嘴。

无数玄甲军围拢在明光殿四周,宋业已是回天乏力,再不能逃脱了。

袁晏眼底翻涌着汹汹恨意,提枪越过重围逼向殿门。

幽州王有心阻拦,却听得庐陵王叹道:“袁家险些覆灭,且让他去吧。”

幽州王跟着叹了叹,打消念头静观其变。

若说这场横祸对谁的伤害最大,非袁曳莫属。

——身体上受尽痛楚,心灵上受尽侮辱……

剥其皮、抽其筋、啖其肉、饮其血犹不解恨!

他举起剑,徒手拭去刃上血迹,抬步跟上袁晏。

于淑慎同样念着宋业的项上人头,纠结良久终是放弃了念想。

眼下这身体状况,勉强进去了也是添乱,且那宋业狡猾得很,万一故技重施拿她要挟这个吓唬那个,她可就真成千古罪人了……

还是安心等袁曳出来吧。

三步并两步,袁曳追上袁晏,与之并肩而行。

兄弟俩心有灵犀,袁曳情知挂了彩身手不灵□□动退到一边,持剑定睛警惕着里头的风吹草动;袁晏提腿猛踹反锁的殿门,接连几下,门轰然破开。

正对着的龙椅上坐着一个人,身着赭黄袍,头戴紫金冠,坐姿端正,面色肃然,极尽帝王做派。

那身影太过显眼,勾走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于淑慎亦不例外。

她咬牙冷笑几声,死到临头还这般矫情,不愧是他!

以为黄袍加身上天便会眷顾于他了不成?

真把自己当真龙天子了!

袁晏大手一挥,数十玄甲军冲入殿内,分立于大殿两侧,袁晏、袁曳二人持械阔步入内,于距宋业两丈之外停下。

宋业自岿然不动,身姿笔直,神色淡然,不知是接受了必败的结局,还是在佯装平静。

“狗贼!你可有想过今日?”

手中的剑柄一紧再紧,袁曳怒视着高台之上的宋业。

一个愤然,一个淡泊,两道截然相反的视线在空中进行着无声而激烈的对峙,谁都不肯退让一步。

“别浪费时间。”袁晏出言及时打破僵局。

宋业心机深沉,一不小心便会掉入他挖的陷阱,尽快斩草除根方为上策。

仅存的一丝理智支配着袁曳撤回相交的视线,提剑一步步走向高台。

转瞬之间,利刃穿膛,紫金冠下那双黑眸中倒映出一张森然的面容,“这一剑,早该还给你,不过,现在也不迟。”

话落,剑出,人倒。

——这世间再无宋业。

一条命难抵滔天之怒,袁曳脚踩宋业之背,挥剑指向宋业的后颈,剑风呼啸而过,嫣红遍地,首项分离。

他揪住缕缕垂落的发丝,踩着一路的血印,走出大殿,举目远眺袁家所在方向,放声大笑起来。

围观之人俱怀疑他是不是疯魔了,唯有于淑慎,无比清楚他此刻的心情。

眼眶酸涩,泪花纷涌,她却不为所动,放任它们垂落。

今日之泪,不是屈辱,不是懦弱,而是积攒多时的欢欣,是对未来的希冀……

仇恨终平,她真正解脱了。

一个时辰后,宋业一党俱伏诛,但与捷报一同传来的,还有宋归锦死于乱箭之下的消息。

彼时,庐陵王与幽州王正跪在先帝陵墓前哭诉冤屈、感慨世事无常。

闻讯,幽州王抬起磕在地上的头,擦干泪水,长吁短叹道:“天降横祸,无可奈何啊!”

庐陵王后一步直起身子,满脸泪痕,双目无神,瞧着像是马上就要晕过去似的,“四弟,皇姐为大梁牺牲,该当厚葬。”

幽州王没意见,表示:“全听皇兄安排。”

语尽,二人达成一致:幽州王回宫安抚朝野上下;庐陵王在陵前郑重拜了三拜后,率人去刘全府外,为宋归锦收尸。

反观袁家这边,算得上苦尽甘来。

宋业身死后,二王“开恩”,着人去城外接袁守义夫妇进宫,今夜姑且到风鸣馆过夜。

袁晏深知二王这是怕他反叛,特拿亲人来挟制他。

俗话说行得正坐得端,他本无反意,何惧于此?

遂携袁守义夫妇去风鸣馆安顿休整。

至于袁曳,刚回风鸣馆,便晕了过去,急得容婉也倒下了。

袁晏汗都来不及擦,亲自去太医院请了太医来为二人医治。

火速诊过脉,太医暗暗捏了把汗,如实道明结果:容婉乃急气攻心导致的晕厥,卧床休养即可。

袁曳的情况则比较复杂,一是连续多日无眠外加上阵厮杀大半日导致的体力严重透支;二是伤口大面积溃烂感染,因没有及时医治,纵然日后长回去了也会落下病根,尤其阴雨天,发痒酸痛是避免不了的。

听到这,袁晏、袁守义相顾无言。

沉吟许久,袁晏艰难挤出几个字:“麻烦您尽力医治。”

所谓“夫妻一体”,于淑慎也难逃昏迷不醒的劫数。

宋业人头落地后,许是太过激动,又许是先前吐过血,当场便没了意识。

再醒来发现整个人身处一座极为眼熟的宫殿,盯着床幔想了半晌仍无果,直到碧落轻手轻脚推门进来那刻,方了悟。

——这是又回清宁宫了。

见了碧落,她不禁眼圈一红。

碧落亦然,哽咽着捧着药坐到床沿。

这回她没拒绝好意,咬牙挣扎着自己坐起来,一口一口喝着药。

从碧落的口中,她得知了没有意识那段时间发生的种种。

猝不及防昏迷后,袁曳第一个跑过来,探鼻息试脉搏一气呵成。

知晓并无性命之忧时,他毫不犹豫撂开搂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袁晏在原地踟蹰不前,听闻前段日子她一直在清宁宫安身,便请求二王仍叫她回清宁宫先住着,待袁曳情绪好点再把人接回去。

如今宫里战火纷飞,四处乱哄哄的,清宁宫位置偏僻,平日鲜少有人去那儿,这场变故估摸着也没波及过去,故痛快应下此事,并立即着人去请太医为她医治。

这厢太医刚进清宁宫,那厢风鸣馆就出了变故。

听碧落说到袁曳身体状况不容乐观时,她猛地咳嗽起来。

碧落手忙脚乱起身给她拍背顺气,不料压根止不住咳势,反而咳出一口血痰,惊得碧落没了主意,呆愣片刻才想起来去请太医。

一只脚迈出去,袖子便被人扯住,于淑慎气若游丝的声儿传来:“别去……我无碍……”

这次碧落真不敢听她的,伸手用力拿下附在袖口上的手,脚底生风似的走了。

不出一炷香,领着满脸疲惫的太医夺门而入。

太医还是前些日子那个太医,于淑慎的病情却不如往日了。

太医捋着半白的胡须,屏气息声感受着跳动的脉搏。

稍作沉吟,出声道:“姑娘,所悲为何?所喜为何?人生在世不过百年,转瞬即逝,放下执念,活在当下才是真。”

碧落转忧为懵,嚼着太医的一番话思考良久,到底无法参透个中含义。

倒是床幔那头的于淑慎,茅塞顿开,不住重复着“悲喜”“执念”两个词。

往日所悲为仇恨,所喜为袁曳;今日所悲为袁曳,所喜为大仇得报……

走了这一遭,尝遍人情冷暖,方知自己究竟想要的不过一样:真情。

从前备受冷漠、欺凌,所以想报复;而今亲手丢掉他的一颗真心后翻然悔悟,却害怕被拒绝、忽视而止步不前,只敢一次又一次地为自己的懦弱找借口……

既想再次享受他的爱意,又怕迟来的真心被践踏……真是个缩头乌龟。

“我明白了,多谢您愿意对我说这番话。”

郁结的气通畅了,精神跟着好了不少,说起话来也没那么费力了。

太医一愣,没想到她转变得这般快,舒心地笑了两声,开好药方后,步履轻快地回去了。

碧落一头雾水,搔首踱步至床前,拉开床幔,却见她脸色好看了不少,遂放心地笑了笑。

“我饿了,劳烦你去弄些吃食来吧。”于淑慎展颜道。

有了力气,才能去照顾袁曳,才有机会挽回他。

碧落大喜过望,连连点头,“好,我这就去。”

用了小半碗南瓜粥,便觉肚子发撑,于淑慎对医理略知皮毛,晓得这是多日未进食导致的正常现象,于是好言好语交代碧落撤了饭菜。

慢慢挪去衣桁处,拿起衣裳穿戴完毕,恰好碧落收拾完进来,又请她为自己简单梳洗一番,这才逶迤前往风鸣馆看望袁曳。

与此同时,安顿好宋归锦的后事以后,庐陵王马不停蹄回宫,赶在天黑前抵达明光殿。

此时明光殿内黑压压站满了朝臣,皆为这场宫变而来,倒不是嫌命长给宋业平反,而是因储君人选发愁,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是也。

现今先帝剩五位皇子,三皇子陇西王一心想远离朝廷纷争,否则也不会安于西北多年;

四皇子幽州王更是满心向往山林,要他做皇帝恐怕是这天底下最不靠谱之事;

七皇子宋誉蠢笨不堪,满脑子装着风花雪月,给他治理大梁江山,岂非笑话?

九皇子宋仁年纪尚小,能力不足以担任一国之君。

如此算下来,仅剩二皇子庐陵王可靠一些。

自古以来,立储无非立长立贤两个方案,废太子已死,最有能力的六皇子也身处异处,庐陵王现为长,余者又无贤,立庐陵王为储君无疑乃最优之选。

庐陵王甫踏进殿内,众臣纷纷跪地俯首,高呼:“请王爷主持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