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缺难圆(上)(1 / 1)

于淑慎将信按在心口,两眼溢出激动的泪水。

云光、妙春有默契地保持着沉默,甚至连呼吸声也轻细了几分。

发泄一通,她找回了理智,转头问云光:“去看过他了吗?”

云光诚实摇头,赶路赶得鞋都快磨破了,就这妙春还嫌弃他走得慢,根本没有功夫去二少爷那儿啊。

听完,于淑慎一点不磨蹭,唤碧落进来好生收好信,携妙春、云光直奔风鸣馆。

走到半路,隐约听见前面有说话声。

宫里贵人多,她不敢冲撞,止步引着身后那两人退到宫道一侧,静候说话声停止。

本无意窥探旁人隐私,奈何忽然起了风,不偏不倚地将话音带了过来。

“母亲,且由着谨之去吧,谁叫他喜欢呢。”

“这个不成器的……也不知随了谁!”

“要我说,您跟父亲就别操心了。弟妹也是个可怜人……我能看得出来,她对谨之是有真情的。”

“我容婉上辈子造什么孽了?一个冤家还不够,现今又来一个!真真儿是造化弄人。也罢!随他们去吧!”

话音未止,于淑慎却没有再听下去的心思了。

容婉说撒手不管了,也就意味着她仍是袁家人的一份子?

可昨日容婉的态度还那般决绝,缘何今儿就松了口呢?

想得入神,压根没发觉愈来愈近的脚步声,再抬头时,面前并肩站了两人,正是方才之对话的主人公。

她恍惚一瞬,慌忙垂下眼帘问好:“大哥,婆母……安好。”

说到后面,几乎没了声。

袁晏在她身上略略打量了打量,不由哀叹出声:“都是一家人,快别拘礼了。”

一个遍体鳞伤,一个弱不胜衣,当真一对苦命鸳鸯。

于淑慎轻声答是,起身的一瞬间喉咙阵阵发痒,禁不住咳了好几声。

妙春心疼主子,上前给她拍背顺气。

容婉原有心难为她,见这副光景,也狠不下心了,紧着眉道:“身子不爽快,回去养着方为正事,何苦一趟又一趟地跑呢。”

“婆母……”整日整夜的咳嗽,震得胸口钝痛不已,她强装无事,堆起笑脸道,“不看见他,我不放心……”

她长了对秋水眸,巴巴望着人时,直教人说不出半句难听话来。

容婉认命叹道:“你这般糟践自己,传出去还以为我这做长辈的故意尖酸刻薄你,几时曳儿晓得了,非得跟我急眼。我也不当这坏人,你去吧,他这会儿刚好醒着。”

观她又要行礼,容婉忙制止:“一家人就别见外了。快去吧,我去外头透透气。”

千言万语汇成一抹浅笑,一行三人径往风鸣馆去。

其实袁晏拉着容婉出门前,悄悄对宫人嘱咐过,于淑慎再来不许拦着,是以这回去得十分顺利,甚至于站到袁曳寝殿外头那会儿,她的脑袋仍是懵的,直到推门声传入两耳时,方才清醒。

云光偷偷给妙春使了个眼色,妙春立马会意,跟着他悄然退出去了。

杵在门外许久,她接受了即将与袁曳见面的事实,做了几个深呼吸后,缓步跨过门槛,迈出了挽回他的第一步。

晌午的阳光格外晃眼,但比起正对面立着的那人来说,顿时黯然失色。

那人一身素衣,发丝自然散落,一缕碎发半遮半掩着他英俊的眉眼,使人看不真切那双黑眸里究竟盛着怎样的情绪。

同神秘莫测的情绪相反,素色衣衫下的丝丝殷红毫不掩饰地透出衣料,勾勒出朵朵“红梅”。

“红梅”吸引了她的目光,却无法弯折他那挺拔的身姿半分。

——他的眼神始终没离开过她。

“你来做什么?”

冷漠的语气令她猜到了那双眸子里蕴含的情绪,微风吹来,拂开那缕发丝,她的猜测得到了也印证——眸色灰冷,他果然还是不愿见她。

“听说你醒了,我来看看你。”

解铃还须系铃人,于淑慎深知他的心结还需她来解开,遂迎着那道凌人的视线近前,仰头打量着他脸上的每一处。

来的路上分明做了许多心理准备,尤其告诫自己不能哭,这会儿终是撑不住了,泪珠扑簌簌夺眶而出。

泪眼朦胧间,她听到了他直白的嘲讽:“拿眼泪博同情的招数,如今在我这不管用了。”

肩膀被迫一转,他推着她到了门外,“下回来之前,记得想一个新鲜的法子。”

急忙抹干泪,她回身抓住袁曳的手腕,带着哭腔道:“袁曳,你伤口裂开了,我替你重新包扎好不好?”

没有一瞬迟疑,他甩开了她的手,“不必。”

然后便要关门进去,她眼疾手快,再次攥住他的手,怕又给甩开,飞速把另一只手搭上去,两手紧紧握着他,“你自己换药不方便,就让我来,好吗?”

说实话,于淑慎已经想好了再度碰冷钉子后的对策,但奇怪的是,袁曳竟没有再动弹,而是回眸丢来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这令她十分摸不着头脑。

机遇可贵,失不再来,她没继续纠结,上前一步,与他齐肩,反客为主拉着他进屋坐到床沿,方放心松手。

屋里布置简单,一眼便可望见哪里放着什么东西,于淑慎抱着药箱折回,却见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心神一乱,忍着躲闪的念头看回去,“衣裳……”

袁曳冷淡的瞳色透出一丝笑意,“不是你口口声声说的要为我换药么?郎中如何换的,你照做即可。”

他双手撑着床沿,微微仰着头,“还是说……你想食言?”

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怎能因区区一件衣裳而放弃?

于淑慎果断否认,表示绝不会食言,随即放下药箱,凑近俯身慢慢拨开衣襟。

过于近的距离,过分暧昧的姿势羞红了她的耳根,她极力忽略那股心悸的感觉,征求道:“你……不会介意吧?”

对面以一声嗤笑回答了她,仿佛在说:你都不介意,我如何会介意?

她闭了闭眼,摒弃一切杂念,以再正直不过的表情快速褪下那层衣衫,然而,藏在衣衫之下的伤口狠狠刺痛了她的心,杂念不再,正直亦荡然无存,仅剩愧疚与自责充斥于心间。

“不是要换药么?磨蹭什么?”

她低着头,袁曳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双微微抖动的肩头说明了一切。

“换,换,这就换。”于淑慎接住那滴坠落的泪,打开药箱找出金疮药、纱布等物品,旋即轻按住他胸前已然被血浸透的纱布,“会疼,但我尽量不碰着它。”

袁曳默认了。

指尖不住颤抖,她攥拳稍加平复,而后无比小心地剪开纱布的一头,缓缓揭开。

共三层纱布,每揭开一层,景象就骇人一分,她的神经也跟着绷紧一分。

纱布见底,那道贯穿伤终于露出真面目:血与肉搅在一起,模糊了“生”与“死”的边界,猛烈地拍击着她脑海中那根脆弱的弦。

惊心的场面,使她找不出下手之地。

“你是不是巴不得我赶紧死?”袁曳忽然拿住她无所适从的手腕,她一惊,正巧对上他的注视,“巴不得我的血流干,好赶紧给宋业报仇?”

于淑慎恍然醒悟,立马抓起金疮药洒在创面上,又立即抻开纱布往伤口上裹。

“你果真想要我的命。”耳畔的吃痛声迫使她停下动作,她急急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说罢不敢停歇,加速包扎完毕。

之后又处理了左肩窝、腹部、背部大大小小的伤口,举目遥望天边时,见红轮高挂,不觉竟到午时了。

袁曳穿好衣裳,默默看她整理药箱,忽而捕捉到纤纤玉手上包裹着的纱布。

他暗暗懊恼适才怎么没注意到,但片刻的懊悔终是抵不上积攒多日的怨恨,他目光一移,权当未见。

“云光一早便来了,我这就唤他来见你。”

收拾药箱之时,于淑慎猛然意识到自打进来便没再瞧见过云光、妙春,这两人一准儿是怕打扰她和袁曳说话躲出去了。

从初六那天一别,距今已有十日了,袁曳与云光几乎一同长大,虽成日嫌弃云光笨手笨脚,却打心眼里当他是亲人,“也好。”

彼时云光与妙春正坐在御花园池塘边,盯着池子里的鱼儿发呆。

“也不知少爷少奶奶谈得如何了。“妙春蜷起双腿,抱着膝盖茫然道。

妙春不知,云光偷摸着看她多时了,更不知云光眼底翻涌着的浓浓爱意。

抛出去的话没人接,妙春来了精神,用劲儿拧了把云光的胳膊肉,痛得云光连连求饶:“姑奶奶饶命!我不该装聋作哑,我该打,该死!”

妙春被逗笑,扬着下巴罢手,“你在二少爷身边伺候多年,应该很了解二少爷。那你说,二少爷会原谅少奶奶吗?”

于淑慎凭一己之力搅得京城鸡飞狗跳之事在坊间传沸沸扬扬,光她和袁曳、宋业两人间的爱恨情仇就有好几个版本,有说袁曳横刀夺爱的,有说宋业爱而不得的……

妙春听得险些冲上去给那些嚼舌根子的一拳。

“会。”云光望着池子里遨游的鱼儿,“二少爷为人最是纯粹,一旦对一个人付出真心了,便再也收不回来了,纵然那人伤害过他。”

徒有花花公子的外表,却无花花公子的性情,说的便是二少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