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缺难圆(中)(1 / 1)

五月十二,庐陵王登位,改元为永兴,封七皇子宋誉为瑞王,九皇子宋仁为贺王,赐食邑千户;陇西王、幽州王追加食邑五千户,赏白银万两、布帛万匹。

袁守义官复原位,并加封宰相一职;袁晏赐白银五千两,布帛五千匹,加封平西大将军;授容婉以三品诰命夫人,赐袁曳以青龙宝剑等等。

而同反贼宋业曾有姻亲关系的何家,因认错态度良好,又与当朝太后亲厚——也就是建宁帝一朝的皇后,新帝网开一面,赦免其死罪,下令抄没全部家产,贬为庶人,举家发配岭南。

另受废太子谋反一案牵连、被反贼宋业构陷之官员,俱已下旨召回京城,贬往岭南的孟家、贺家……而流放西北的连家,却是迟迟没有音讯。

新帝决意肃清宫变带来的不良影响,立马着人前往西北调查。

半月后,飞马来报:于甘州下辖的蔚县发现三具尸首,据身上的信物来看,死者分别是连怀、连怀夫人高氏与连霍,死因为刀杀。

新帝无奈,下旨命人将尸骨带回京城安葬。

时间来到七月份,朝中局势渐渐安稳下来,被血雨腥风席卷过后的京城重归平静。

当初跌落谷底的袁家、孟家,更是洗刷冤屈,荣极一时。

然而,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且说袁家,便有一桩令人头疼之事。

夏夜的京城,灯火辉煌,车水马龙,站在高处俯瞰下面的街市,中原繁华一览无余。

坐落于长街中央的簪花楼内,更是载歌载舞,热闹非凡。

舞妓苗儿扭着水蛇腰,款款走上二楼,却见老鸨赵妈妈横着一双柳眉、瞪着一双圆眼迎面而来。

苗儿暗觉不妙,扭了头当做没看见打算下楼。

“站住!”身后的喝止迫使她转回身子,堆起笑脸赶忙迎上去,“妈妈脸色不好,哪个不长眼的惹您不痛快了?”

赵妈妈乜斜着她,尖着嗓子道:“还能是谁?那位祖宗呗!”

苗儿了然,早就改邪归正的袁家二公子最近不知抽什么风,没日没夜地往簪花楼跑,倒不是说这儿不欢迎他,他向来出手阔绰,给姑娘们的赏钱都是一锭一锭的银子,姑娘们可喜欢他了。

奈何这位爷脾气古怪,让姑娘们伺候,又不准姑娘们近身,有那垂涎他面貌的趁他喝醉大着胆子坐到他身边,刚下手摸了两下脸蛋,便给他丢出去几丈远。

自那之后,往日争抢着伺候他的,说什么都不愿意继续面对他了。

——谁都不愿意讨这没趣。

苗儿有幸见过二公子几面,长得是真俊,脾气也是真差,她自诩风流,最爱年轻英俊的公子哥儿,可一想起他发脾气的模样来,顿时没了兴趣。

——都来青楼了,还装什么正人君子?

呸!道貌岸然!

“妈妈别气,谁叫他是客人呢。”苗儿瞅了眼走廊最里头的雅间,登时恍悟,“他又来了?”

赵妈妈摆着手没好气道:“谁说不是呢!又嚷嚷着要姑娘们去呢。”

说着啐了一口,“要不是看在他有钱的面子上,早给他轰出去了!”

苗儿顺着话头安抚了半晌,赵妈妈这才消了气。

讨好“顶头上司”的任务结束,苗儿迈开腿预备下楼。

不料,赵妈妈突然挡在面前,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直教她倒吸凉气,“妈妈,您这是……?”

赵妈妈亲昵地握起她的手,满面春风,“你还没进去侍奉过二公子吧?”

苗儿下意识抽手,但赵妈妈那头死死不放,只好维持原样,“妈妈,姐妹们都没能讨得二公子欢欣,我相貌丑陋,就别让二公子再动气了吧……?”

要她进去,她宁肯去后院刷恭桶!

“胡说什么?”赵妈妈嗔了她一眼,“若你相貌丑陋,我会花五十两银子把你买来?”

赵妈妈拍了拍她的手背,语重心长道:“你摸着良心说,我平日待你如何?”

苗儿勉强保持着笑脸,“您待我自然是极好的,但……”后头的话被打断,“算你有良心。我呢,也不求你回报我什么,只一件儿,你进去帮我应付应付那位爷。”

话音方落,便给赵妈妈拉到雅间外,“记着,少说少做,他说什么你咬牙听着就行,别还嘴!”

苗儿努力按下想骂人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记下了。”

“二公子,姑娘给您带来了。”

赵妈妈敲了敲门,仍不忘给苗儿使眼色。

“进来吧。”里头传出一个慵懒的声音。

赵妈妈连连答应,推着苗儿入内,又轻轻关好门,极尽体贴。

仰面深深呼吸记下,苗儿扬起标准的待客微笑,笑吟吟地走近屏风前头那个埋头喝酒的身影,随后主动凑过去,伸手攥住酒瓶,娇声道:“二公子,喝多了伤身。”

袁曳不为所动,稍一用力抢过酒瓶,而后用另一只手解下腰侧悬挂着的钱袋,随意一丢,“不用你管。”

那钱袋正好打在苗儿的脚边,沉甸甸的。

苗儿心神微动,终是没控制住探向钱袋的手。

有钱不拿?傻子吧。

苗儿想得开,他说不用管,那便不用管,何苦受这莫须有的委屈?

她默默退到一边,暗暗思量着待会要吃什么。

“你叫什么?”身侧之人冷不丁地开口了打乱了苗儿神游的思绪,“啊,公子唤奴家苗儿即可。”

袁曳分神瞥了她一眼,紧接着又闷头喝起酒来,好似仅是随口一问。

看他一杯又一杯地倒,一杯接一杯地一饮而尽,苗儿忍不住好奇道:“二公子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吗?”

原以为他不会理睬,谁知刚说完他便放下酒杯,抬眸望了过来,眸间蒙着一层不耐烦,急得苗儿赶紧找补:“公子别误会,奴家是看您愁眉苦脸的,想着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帮您一把……您若介意,权当奴家没说过这话。还不解气的话,奴家这就出去,不打扰您了。”

说罢,慌忙起身,逃也似的奔向门口。

“你帮不了我,”走到一半,背后响起他惆怅的话音,“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又如何帮得上忙呢?”

好奇心驱使苗儿折了回去,“倘若公子不嫌弃,您可以跟奴家说说您的烦恼。奴家虽身份卑贱,可说句不知羞的话,有时遇上事,您这样的公子哥儿还真不如奴家……”

听到这话,袁曳茫然的眼里透出一丝期望,“你当真能帮得上我?”

混迹风月场所多年,苗儿情知说话办事要给自己留余地的道理,遂打哈哈道:“您先说说看,奴家尽力而为。”

模棱两可的话浇灭了袁曳的希冀,他自嘲一笑,捧起酒壶斟满酒杯,“算了,你退下吧。”

偏偏苗儿还是个急性子,最见不得旁人说话说一半,按捺了半晌仍是没按捺住,大步近前抢过他手里的酒杯,重重放到一边,然后两手撑住木案,直视他的双眼,“堂堂七尺男儿,怎么做事磨磨唧唧的?你还没说,我也还没听,你怎知无用?”

对视片刻,袁曳嗤笑出声,身子往后懒洋洋地靠在屏风上,一腿支起,胳膊随意搭在膝盖上,“如果你真能助我,银子不是问题。”

“银子”二字落入耳中,苗儿呼吸一乱,猛然拍桌道:“好!成交!”

彼时,月盈阁早已乱作一团。

半个时辰前,云光火急火燎拍开于淑慎的门,告知袁曳已经好些天没回来了。

云光怕挨骂,一直瞒着,眼看瞒不住了,这才求到她这儿。

观云光目光躲闪,她便知此事没那么简单,稍加逼问,得到了答案:三天前,袁曳去了簪花楼,并交代不许人跟着。

云光听话,没去,且耐心地忍了三天,这会儿和盘托出确实是没法子了。

听罢,于淑慎一脸淡然,任凭云光如何跳脚,她只说:“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云光十分不解,这些时日来,她处处守着二少爷,用膳一起,散步一起,恨不能如厕都一起……

按理说听到这消息,她应该立马吩咐套车去簪花楼才对,为何表现得这般平静?

莫非对二少爷冷言冷语的态度心灰意冷,打算就此放手不成?

思及这个可能性的存在,云光说什么也不肯走,一味地恳求她去瞧瞧。

于淑慎不胜其烦,眼神示意妙春将他弄走。

妙春办事得力,揪着他的耳朵跌跌撞撞出去。

一路出了月盈阁,妙春方舍得松手,云光捂着耳朵左右徘徊,跟脚底下生了钉子似的,“姑奶奶,您不劝少奶奶就罢了,何苦难为我?”

妙春双臂交叠在胸前,只管冷笑,惹得云光背脊凉嗖嗖的,“你别笑啊,说句话啊?”

“要我说什么?说你家少爷无辜,说我家小姐活该?”

妙春甩开手,赌气扭头过不看他。

记起这段日子以来于淑慎做的一切努力,而袁曳只当未闻,甚至不惜出言讽刺的场景,云光无语凝噎。

从前皆是少爷追着少奶奶跑,不曾想有一日反过来了,少爷还那般绝情……

“怎么?说不出话来了?”妙春斜看着他,“你简直跟你家少爷一模一样!口口声声说厌恶我家小姐,却不肯和离!你们究竟几个意思?是觉着我家小姐好欺负吗?”

……

与此同时,簪花楼。

苗儿几乎怀疑听错了,睁大眼确认:“你说你讨厌你夫人,但又舍不得跟人家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