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尽甘来(上)(1 / 1)

瞬息之间,金镯抖落,银票翻飞,瘦猴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云霄。

银票遍洒,却无人争抢,皆因不知从何出飞出来的那支刺穿瘦猴胳膊的箭矢而致。

于淑慎回眸望了眼隐匿于青瓦之上的人影,莞尔一笑,“上天眷顾,那这镯子我便收回了。”

话毕,睨了眼仍处于状况之外的妙春。

妙春后知后觉,前去拾起镯子,飞身而归。

她用衣角轻拭干净喷射到镯子之上的斑驳血迹,重新将镯子套回手腕上。

“云光,好生扶着少爷,咱们该回去了。”走出去几步,似是想起什么来,她回头觑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庞,“那些银票便算作为你们头儿医治胳膊的费用吧。”

撤回目光,她袅袅婷婷登上马车。

鞭声起,马蹄疾,不觉已经到了袁府。

为袁曳的名声着想,几人是从西角门进来的。

夜已深,府里静悄悄的,直到跨进月盈阁的大门都没惹出什么动静。

云光护着袁曳的头,慢慢把他放到床上,后依着于淑慎的意思,去书房取来药箱呈给她,又听话地拉着妙春一齐告退。

二人害怕她一个人应付不过来,遂不敢走远,俱侯在门外。

袁曳瞑目躺着,安静极了,偌大的房间,只有他微弱的呼吸声和于淑慎的抽泣声。

她努力睁大双眼,硬生生将胡思乱想的思绪全服放在他的满身伤上。

忙活到三更,总算把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搽好了药,正准备收拾翻乱的药箱,忽觉一阵头晕目眩,若非及时抓紧床沿,怕是会一头栽倒在地。

撑着床边缓了缓,她小心直起身,暗道应该是近来没休息好的缘故所致,便没放在心上。

把手头上的事收拾妥当后,搬了只矮凳守在床前,目不转睛看着他好看的五官发呆。

说实话,她如今对袁曳回心转意这件事渐渐地没了信心。

近两月来,她日日往他眼前凑,抓紧一切机会粘着他、向他示好,他给她气受,她便装作不在意一笑而过,第二日依旧热情满满跟在他身后。

她原以为,让他重新接受自己的这个过程不会太久,因为她一直坚定地相信,他仍旧喜欢自己。

可时至今日,他的所作所为,好像在说:他不喜欢她了,他彻底放下了,留她在袁家,不过是在惩罚她,用她后半生的自由来惩罚她。

要不……放弃好了。

就这样空有夫妻之名,而无夫妻真情地过下去,直到生命结束。

不再期待,不再奢求,不再折磨自己,也不再折磨他。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结果,我……成全你。”

于淑慎含泪起身,敛起眸中的不舍,踩着决绝的步伐离开了房间。

然,她不知,在她离去后,袁曳缓缓睁开了眼,伸手抹去眼角的两行清泪,眸间的浑浊一点点散去,到最后,一种名为释然的情绪占据了双眼。

次日清晨,于淑慎端坐于铜镜前梳妆时,不经意瞥见妆奁旁边躺着一封信,没有署名,于是问道:“那是谁送来的?”

妙春略略想了会儿,这才答:“早上醒来的时候我瞧这东西在您门外放着,我怕惹出什么麻烦来,便自作主张拿回来了。我也不晓得是什么人放的。”

妙春说完,她大概有了答案。

昨日在巷子里暗中施以援手,今日又故弄玄虚送什么信,她倒要看看,这个无念迟迟不离开京城,反而三番五次出现在她跟前,究竟在搞什么鬼。

一边想着一边伸手拿起信封,抽出信笺五行并下地看起来。

最后一个字跃出眼帘的刹那,她啼笑皆非地摇摇头,引得妙春好奇不已,追问不断。

逼得没法子了,她随便编了个谎话应付:“当初住在城郊宅子里的那人,要离开京城了,因感念我的救命之恩,便特意写封信来道别。”

事实却是截然相反。

无念信誓旦旦表示,此生她在何处,他也在何处,但不会给她添任何麻烦,只会在暗处保护她,以此报答救命之恩。

于此,吃惊之余,更多的是觉得可笑。

对于无念,她从始至终只有利用,如今大仇已报,作为工具的无念自然没有了价值,她也乐得放他自由。

没曾想这人却毫不迟疑放弃自由而选择了继续效忠于她!

荒唐,真荒唐!

妙春不觉停下梳头的动作,满怀向往地透过窗户遥望高墙之外的风景,“听说这个时节的江南山清水秀,景色怡人,有机会亲临其境,真真儿是桩美事。”

无念离京为假,她生出来的惆怅为真。

人生不过百年,她却花了近二十年的时光用来报仇,当真可惜。

只盼余下的几十年,能够去外面看一看,也不枉来这世间走一遭了。

两人感慨之时,仆从来报:“少奶奶,外头有一位止儿姑娘想见您,眼下在前厅等着。”

止儿?

是……四妹妹?!

于淑慎按着满心兴奋,吩咐:“去告诉她,我马上就到。”

仆从领命,悄声退下。

妙春同样是一副激动的样子,头越梳越快,还不留神扯疼了她的头皮。

她摸着头发故作嗔状,同妙春那双装满赤诚的眼眸对视片刻,到底没忍住露了笑意,“好了好了,不怪你。”

妙春眉眼弯弯,簪好最后一支珠钗,扶着于淑慎匆匆赶去前厅。

隔着老远,便望见那抹坐立难安的倩影,于淑慎喜难自禁,提起裙边大步迎上去,“多日不见,妹妹近来可好?”

于淑止怔然而立,肉眼可见地眼圈一红,“我一切安好,姐姐呢?”

于淑慎亲昵地挽着她落座,细细地打量她了一圈儿,蹙眉叹道:“比起上回,你足足瘦了一圈儿。”

“姐姐也是,”于淑止哽咽道,“姐姐脸色苍白,可是袁家人……苛待姐姐了?”

从牢里获救后,她一直待在周行家,多亏周行舍命相护,护着她连夜逃到幽州,方躲过宋业的大肆搜捕。

当时亦听闻二姐姐进宫、袁家落败诸般消息,奈何自身难保,有心无力。

后来宋业倒台,新帝即位,袁家沉冤昭雪,京中重归平静,周行带着她从幽州回京,昨夜刚落脚,今日便克制不住来见二姐姐。

——毕竟在这个世上,她只有二姐姐这一个亲人了。

于淑慎立马否认了她的猜测:“没有,他们待我极好。倒是你,一夜之间销声匿迹,我派出去好多人打听你的踪迹,皆无音讯。你究竟去何处了?”

府里能叫得上名儿的小厮,无一不被她打发出去探听四妹妹的踪迹去了,整整一个月,音讯全无,仿佛人间蒸发了似的。

连带着揽下看顾四妹妹重任的周行一家,也消失得干干净净,小厮们赶去之时,唯剩一床破破烂烂的被子,听说院里的鸡鸭鹅都被村里的村民抢去了。

接到此信儿的于淑慎,可谓是既失望又奇怪,加之那头袁曳对自己又冷冰冰的,是以整宿整宿难以安眠,头发更是大把大把地掉,整个人不人不鬼的。

经过于淑止一番事无巨细地讲述,她心底的谜团终于揭开了,“这位周公子竟也是个性情中人?妹妹,你对他……”

于淑止脸颊飞上两团红云,急忙摆手解释:“我跟周公子清清白白,姐姐莫要拿我说笑了……”

于淑慎看破不说破,自然带过这个话题,问起她日后的打算。

沉吟半晌,她怅然一叹:“看到姐姐平安,我心里的大石头也就放下了。至于我,我还没想好。”

原以为报了仇以后会义无反顾地奔向梦寐以求的生活,去西北看苍茫大地,去江南赏青山绿水……

但,现实好像并不如意。

从前在笼子里渴望自由,而今出了笼子又怀念过去……

至少,以前她还有母亲。

如今孑然一身,一腔的热血慢慢变成了一潭死水。

没了对生活的希望,她又能去哪呢?

“妹妹,”于淑止眼中化不开的悲伤触动了于淑慎的心弦,“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生活总该往前的,不是吗?”

这一番话看似在安慰于淑止,实则是在对自己说。

所有人都在向前看,连最感情用事的袁曳亦然,独她一人停在过去,又有何用?

是时候该放下执念了,她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是啊。天大地大,总归有容身之处……”于淑止低吟着,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瞧她表情不对,于淑慎忧心她一时想不开,怎么说李姨娘的死对她的打击也不小,于是悄声吩咐妙春去厨房端些绿豆糕来。

于淑慎记得,往日她是最喜欢吃绿豆糕的。

不多时,妙春捧着一盘绿豆糕回来,稳稳放到二人面前的桌子上。

于淑止依旧一副失神落魄的模样,于淑慎清清嗓子,拉回她的注意力:“妹妹,我这儿有位厨娘,糕点做得一流。近日暑气正盛,我便让她做了些绿豆糕,清热解暑。你快尝尝味道如何?”

看着那碟绿豆糕,于淑止不禁展露笑颜,轻轻捏了一块儿送到嘴里。

酥脆可口,甜而不腻,正是“家”的味道。

“姐姐,等会儿走的时候,我可以带一些离开吗?”她小心翼翼试探。

“当然可以。”

于淑慎满脸亲切,随即交代妙春着手准备。

目送妙春走远,她突然意识到不对劲,忙发问:“妹妹,你说你要离开,你想好去何处了吗?”

于淑止捏着剩半块儿的糕点,垂首沉默片刻,再抬头时眸间黯淡尽散,明媚染眸。

“想好了。我要去西边看一望无际的沙漠,去江南登蜿蜒曲折的青山,再去北边览满天飘舞的大雪。”

“然后将它们记录在册,到有一天走不动时,捧着承载着我一生旅途的册子回忆当年的所思所想。我想,那定是很有意义的一件事。”

二姐姐说得对,人总要向前看才是。

“妹妹,这一路山高水远,万事当心。”

“谢谢姐姐,妹妹记下了。姐姐在京城,也要保重自己,一定要平安喜乐,事事顺遂。”

“好。”

有人带着她的未尽之愿,踏上这茫茫旅程,何尝不算一桩幸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