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重回故乡(1 / 1)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

永兴二年二月份的一天,袁守义请旨辞去官位,告老还乡。

皇帝几番驳回,袁守义心意已决,接连半月,皇帝日日收到其请辞的折子,万分无奈之下,允准了此事。

三月初二,袁家举家南迁。

在此之前,于西北任平西将军的袁晏日夜兼程赶回来,同渡口与家人依依惜别后,遥望着渐行渐远的船只沉吟不语,足足在原地立了几个时辰。

日暮西斜,袁晏按紧辔头,翻上马背,踩着余晖一路向西而去。

三月初十,船靠岸,一行人踏上了青州的地界。

悠悠几十载,袁守义感慨颇多,环顾着熟悉又陌生的场景老泪纵横:“以前这儿是个磨坊,磨坊里有一位王婆婆,每每下学经过这儿时,王婆婆就会笑着跟我打招呼。后来考取功名上京以后,时常会想起她的音容笑貌,也不知她现在如何了……”

又穿过一条巷子,袁守义抹了把泪,指着前头破败不堪的宅院说:“那时有位老先生住在里头,老先生学识渊博,奈何生不逢时,屡屡落榜。那会我慕名前来拜访,本做好了受冷落的准备,不料看老先生慷慨解囊,欣然接受了指点我课业的请求。一年的时光,老先生从未有一天的懈怠……”

“归根结底,我能取得这般成就,与老先生无私的付出息息相关……可世事难料,高中之后没几日,我便接到了老先生驾鹤西去的消息,徒剩我一人夜夜悲叹。”

说罢,袁守义撩开衣摆,屈膝伏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其余人吓了一跳,连忙跟着跪下,恭敬三拜。

随着袁守义的记忆步步深入,一行人来到一处宅子前,举目望向那块儿高悬的牌匾,厚厚的灰尘掩盖了牌匾上镌刻的字迹。

紧闭的大门突然打开,元庆探出头来,瞧见几位主子,急堆了笑迎上去:“里面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就剩这门儿没擦了。”

一语尽,门彻底敞开,几个眼熟的小厮各自搬着梯子手提木桶鱼贯而出。

袁守义颔首示意不必多礼,领着几人入内。

宅子不算宽敞,较之京城的袁府来说,甚至有些寒酸,但下人们喜气洋洋的神情却为此处增添了几分人情味,而这不可多得的人情味正是于淑慎所追求的。

——有亲人的地方方为家。

在青州的第一个夜晚,于淑慎难得睡了一个安稳觉。

早上睁眼,正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她抿唇浅笑:“夫君为何这般看着我?”

“因为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袁曳眉峰微挑,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瞧着像是什么文书,“请娘子过目。”

于淑慎坐起来,轻靠在床头,接过来一看,眉头不由一紧,“你要开酒楼?”

袁曳不置可否,而是说:“娘子认为可行否?”

她低眉略加沉思,再抬眸是眼底一片清明,“只要是夫君想做的事,我一概支持。”

“淑慎,谢谢你。”袁曳握住她的手,神情如口吻一般严肃,“以前我是独身一人,随便潇洒快活,旁人说什么我不在乎。而今我有了你,有了自己的家……当初我们历经了磨难,跨过了生死,我也险些失去你……过去的坎儿,皆因我无能、懦弱而起,我想明白了,我该振作起来,方有能力去保护你。”

“但是呢,读书于我,太难了。相反,我从小混迹于市井,对各种人情世故还算了解,正好我手头上有几个闲钱儿,不如盘一间铺子做生意。”他遥指着东边,那是酒楼所在的方向,“酒楼的名儿我都想好了,就叫望月楼。从今往后,你是望月楼的大掌柜,赚的所有钱,全交由你来支配。我嘛,负责好矜矜业业挣钱,哄您开心就好。”

袁曳不提,于淑慎也心知肚明那望月楼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曾说,她是天边月,遥不可及……

原来事到如今,他仍存着当时的顾虑,仍觉得拥有她这件事是虚无缥缈的吗?

“望月楼这个名字不好,不吉利。”她回望着他的双眼,“不如改叫永辉楼。我希望我们的酒楼如我们的感情一样,恒久长存。”

袁曳哑然无声,这轮月亮,终归为他所摘得,“好,依你的。”

清风知意,明月照心,他真正圆满了。

三个月后,永辉楼开张。

袁曳负手立于二楼,凭栏俯瞰人头攒动的大厅,嘴边绽出一个满意的弧度。

并肩站着的孟元收着劲儿推了一把袁曳,调侃道:“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不见嫂子?莫不是你俩又闹矛盾了?”

袁曳侧目回给他一个“闭嘴”的眼神,“她最近忙着办义学,我都好些日子没跟她好好说话了。”

孟元惊奇道:“这事儿我咋没听说呢?我多嘴一句,永辉楼上下几层,已经够忙活的了,嫂子不来帮你,办什么义学啊?”

“那是她的梦想,”袁曳依旧望着楼下,笑意不减,“她满腹经纶,不该陪我把大好的时光浪费在这些琐事上,她该像雄鹰一般,展翅翱翔。”

孟元张大嘴巴,唇形拢成一个圆圈,“不是,谨之,短短几个月没见,你魔怔了?怎么学那些酸臭文人,咬文嚼字的,矫不矫情啊?”

袁曳闭了闭眼,而后趁孟元不注意,给了他一记暴栗,“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了,你还是一如以往的无知。我都替人家花容可惜,有那许多条件出挑的公子少爷摆在眼前,怎么独独就栽你这个蠢货手里了?”

说曹操曹操到。

花容俏生生移步而来,自然地挽住孟元的胳膊,“别看他呆呆傻傻的,却最是会体贴人的,不比二公子差的。”

孟元、花容相视一笑,这让作为外人的袁曳十分肉麻,立马找了个借口脱身去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刚躲过孟元那两口子,又见云光牵着妙春迎面而来,直叫袁曳愣在原地怀疑人生。

合着这一个两个的,专挑她不在的时候膈应他呗?

不行,今儿说什么也要去见她一面!

说去就去,他无视冲自己打招呼的云光、妙春,扭头直奔后街的义学而去。

留下云光与妙春面面相觑,二人不禁思考几时得罪过他。

一路脚底生风,袁曳板着脸径入义学,吓得义学众人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向他投去茫然无措的目光。

袁曳心情不爽,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我来寻淑慎,你们忙你们的。”

虽这般说,但众人哪儿敢对这位小少爷视而不见?

毕竟他可是为义学的开办投入了不少钱财,没有他的鼎力支持,这义学连影都没有呢。

袁曳被他们盯得如芒在背,攥拳放到嘴边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她人呢?”

“我在这。”身后传来一句脆生生的回答,袁曳兜住满心的激动,佯装镇定地对围观众人摆摆手,随后转身走向那个日思夜想之人,“我……我闲着无事,来看看你。”

暗中看热闹的众人互相交换过眼神,然后一个两个的借口有事,出门的出门,去后院的去后院,专为二人腾出地儿来。

袁曳眼中闪过一丝窘迫,赶紧跟她解释以免她多想,不想素来能说会道的嘴巴这会儿竟变得结结巴巴的,半晌连句完整的话都表达不出来:“我……他们……”

于淑慎开颜道:“我知道,不用解释了。”话毕,上前拥住他,将头枕在他坚实的胸前,“我也很想你,可最近忙得脚不沾地,你且体谅体谅吧。”

袁曳垂眸看着怀中之人,不由再紧了紧双臂,眸间的思念像是要溢出来,“我懂,我只是……”

只是怕你一不小心就消失不见,就像上次一般……

“不会的,”她明白他的担忧,“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我生命结束的那天。”

一听这话袁曳不乐意了,立马松开怀抱一本正经地直视着她,“于淑慎,不许动不动就把生啊死啊的挂在嘴边,记住了吗?”

她无奈笑笑,满口答应:“好,听你的,再也不说了。”

又腻歪了一阵,于淑慎提议去里头逛逛,参观参观几个月来辛苦劳动的成果,袁曳很是乐意,一口应下。

二人手牵着手走过学堂、饭堂,最后停在后院的梨树林子外边。

袁曳扫视着白花花的风景,奇道:“我记着你最喜欢梅花,为何却特意挑一个满园子都是梨树的地方?”

于淑慎松开十指相扣的手,移步至最近的一颗梨树前,随即旋身靠在树干上,仰望开得正盛的梨花,“飞霜阁曾经也有一颗梨树,我小时候有一有空便去给它浇水,我就看着它慢慢地长啊长。十几年过去,它从那棵矮矮的树苗长成了可以庇护着我的大树。”

“它如同我的朋友一样,甚至比真正的朋友都要好。我会在受委屈之后,坐在它的跟前对它哭诉;还会在开心之时与它分享喜悦……它见证了我的成长,我也见证了它的成长。”

袁曳恍然大悟,同时觉得心里酸酸的,“它不在了,但你还有我,还有这些与它相似的‘朋友’。”

他近前单手撑住树干,用装着柔情的眼眸看着她,“对,还有一个个来义学上学的孩子们。”

他话锋一转:我听说,那群小鬼头天天缠着你,还在背后说我的坏话!”

“你一个大人跟孩子计较什么啊?”于淑慎踮起脚尖,一寸寸凑近他,“至少,我现在就在你眼前,不是吗?”

话尽,附以香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