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来日可期(1 / 1)

端午节这日,义学休假,于淑慎自然不用早起去学堂教书,而袁曳也给永辉楼上下放了假,是以这日清晨,二人窝在被子里有说有笑。

倏地,门外传来玉书的声音:“少爷,少奶奶,于四姑娘回来了,正在前厅等着呢。”

玉书是新来的女使,几年前青州闹匪患那会儿,家里人不幸成了土匪的刀下亡魂,独留七八岁的玉书流落街头,以乞讨为生。

几月前袁家打定了回青州的主意,便差元庆先领着府里的下人坐船去青州打点妥善。

说来也巧,刚下船,玉书冲出人群直往渡口去。

元庆急着回府,没有理会,走出不远,便听见“扑通”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入了水里。

紧接着,尖叫呼喊四处迭起,元庆这才意识到玉书那是急着寻死。

元庆年过四十,自个儿也有一个女儿,心生怜悯,放下大小包袱,拔腿返回渡口,直直跳入水里,咬着牙把人事不省的玉书救了上来。

元庆水性不错,懂得些急救法子,来回折腾好一会儿,终于把玉书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玉书执意寻死,元庆坚决拦着,一来二去的,元庆从玉书只言片语的哭诉中拼凑出了她寻死觅活的苦衷。

玉书在街头流落了几年,虽过着上顿不接下顿的日子,却也渐渐出落成了一个半大姑娘。

街头的地痞们瞧玉书生得眉清目秀,遂起了坏心思,欲强迫她。

走投无路之下,她决定跳河自尽,于是花言巧语哄着那群畜生脱了衣裳赤.条条站在街边,她则趁机撒腿狂奔,凭着意志力甩开气急败坏的畜生们,冲破人群投入河中。

听罢,元庆勃然大怒,命在不远处等着的小厮们回府有什么拿什么,都去教训那些畜生。

袁府的家丁身手非同寻常,打得畜生们连连求饶,表示这就滚出青州城,彻底消失在玉书面前。

玉书感恩不尽,以头抢地表示愿认元庆为父,为元庆养老送终,以此来报答元庆。

几番思量下,元庆答应了,并带她回府,安排她去伺候于淑慎。

她也争气,心灵手巧,甚得于淑慎欢心。

于淑慎用力推开袁曳,高声道:“知道了,马上过去。”

侧耳听着脚步声远去,她松了口气,绕开他下了地。

袁曳长叹一声,摇着头满是惋惜地起来。

二人梳洗完毕,一齐去前厅会见于淑止。

多日未见,姊妹俩有说不完的话,倒把袁曳晾在一旁。

袁曳万分理解,托着下巴静坐在凳子上听她俩叙话。

互相问候过近况后,于淑止从袖口里抖落出一个黄皮信封和一支素色玉簪,一并交给于淑慎,“有位故人托我把这两样儿东西转交给姐姐,至于那故人是谁,姐姐自己看吧。”

其实,在见到簪子那刻,于淑慎什么都明白了。

她含笑不语,小心翼翼拆开信封抽心出来仔细过目。

“淑慎,我知道,这些时日来,你一直暗中关照我,不论是路上莫名其妙身亡的刺客,亦或是安全抵达岭南后夜里偶然出现的黑影,还是家里莫名多出来的银子……谢谢你,不计前嫌地帮助我。没有你的善意,我何家不会安全抵达岭南,更不会在岭南安然无恙地落脚。

“经过这段日子的沉淀,我想明白了,也跟那个消沉堕落的何静姝和解了。日子还长,总不能一直活在痛苦中。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踏上前往西北的路程了。”

“离开京城的两年,我有幸结识了一位老郎中,还与其学习了一些浅薄的医术,虽谈不上多厉害,但寻常的病症还是可以尝试着下手的。大梁开国以来,西北战火不断,受苦的仍是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我此去,便是打算尽我的绵薄之力,去救治那些因战乱受伤却无法得到医治的人们。”

“山高水远,后会何期?愿尔岁岁无虞,长安长乐。”

“——何静姝亲笔。”

看罢,心中百感交集。

——既高兴何静姝能走出阴影,又担忧一个弱女子该如何在恶劣环境下斡旋求生。

目光落到手边的簪子上,那是两年前同何静姝在千金阁买下的,她一支,何静姝一支。

当初的话言犹在耳:“我一支,你一支,就当是我们之间友谊的象征吧。万一日后不幸分开了,也有个念想嘛。”

造化弄人,那会儿的一句无心之言终是应验了。

正如信上所写:山高水远,后会何期?

于淑慎拿起簪子,轻轻别在了头上。

……

秋分时节,于淑慎又前后收到了于淑止与无欲的来信。

于淑止如往常一般,寄来的全是游历途中的所见所闻,每回看了,有再多的疲惫也会一扫而空。

反观无欲这边,倒有些耐人寻味。

信上说,当初离京后,他一路南下,游山玩水,当然少不了去各地的秦楼楚馆快活。

离奇的是,他居然在庐陵安家了,妻子是一位烟花女子……

让她震惊的不是无欲找了个烟花女子,而是一个以浪荡著名的人居然安定下来了!

花了好一会儿接受了这个事实,她继续看下去。无欲是今年三月份成亲的,两人感情很好。

他特意写信来,是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要通知她:他的妻子怀孕了。

看到这,她不禁面露喜色,可惜往下再看时,那个熟悉的名字狠狠刺痛了双眼。

无欲问她,无念是否仍在暗处保护着她。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

几年前接到无念那封信之后,再没见过他,也没有听到过关于他的消息。

许是想通了,离开了吧,她无数次这般安慰自己。

她现在很幸福,不再是从前那个被仇恨懵逼了双眼的二姑娘了,自然不需要他的保护了。

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呢?

秋去冬来,于淑慎在义学外与一个头戴箬笠之人默然对望,在她的注视下,那人轻轻摘下箬笠——竟然是无念……

瘦了不少,也苍老了不少,看来过得并不如意。

她伫立原地,用最平静的语气道:“好久不见。”

“二姑娘,”无念的眉宇之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您说过的话,还作数吗?”

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话?”

“不用再仰人鼻息,彻底还我自由。”

“……当然作数。”

“多谢您,”无念拱手道,“那请您务必保重,我这就去了。”

胸中郁结的气瞬间通了,她莞尔一笑,轻启朱唇:“你也是,保重。”

没有留恋,无念留给她一个背影,洒脱而坚决。

目送那身影远去,于淑慎不觉弯了眉眼,身心被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充斥着。

她带着轻快的身躯回眸,却见一袭玄衣的袁曳站在远处,看那表情应当是目睹了全程。

不过,她并不在意。

她提起裙边,飞身扑到他怀里,笑问:“你还记不记得,那会儿我们在千鲤池边说话时的场景?”

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去街上游玩,还买了两副面具,一副是狐狸的,一副是小猫的。”

他仍是点头不语。

“其实,我早就知道那天夜里无念一直跟着我们了……”她凑上去吻了一下他的眼角,“所以,那天你做的一切都是在吃无念的飞醋对吗?”

不及他回答,她用指尖按住他的唇,“我的情,始于你,也必将终于你。”

袁曳回攥住她的指尖,慢慢地并入自己的指缝,轻道:“走,回家。”

“好,我们一起,回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