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坐进办公室,傅言脑子里都是她红着眼推门而出的模样。
气愤、惊慌、害怕、委屈......
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应该停下卑劣的手段,但疯狂又偏执的念头如同脱缰野马,即使前方万丈深渊,也不可能让他悬崖勒马。
“傅总?”梁成站在门口。
傅言掀开眼皮,散去眼底的阴鹜。
“B市那边电话找不到您,都打到我这儿来了。”梁成走进来汇报,“我说过几日傅总会亲自回复,但傅妈妈好像等不及,说今天要飞来S市当面问个清楚。”
傅言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你跟她说,我这周很忙,来了也见不到人,下周一我会向她交代清楚。”
“好。”梁成领命,正要出去打电话,被老板叫住。
“企宣跟微光的庆祝会定在哪天?”
“这周四,”梁成自觉补充上地点,“城西一家网红酒吧餐厅。”
傅言沉思两秒。
“你帮我在那儿定个包间,同样时间。”
“明白。”
梁成一向高效,五分钟不到就把预定信息发给了老板。然后顺便给企宣祁总提了醒,周四晚上的庆祝会务必要微光的创意部人员也出席。
高进接到泊娱的特别说明毫不意外,反正除了本部门的三个人,他一早也准备带唐梨过去的,这下倒可以名正言顺把另外两个丫头也一并捎上。
林微挺看重泊娱这个客户,即便对方只有企宣的人参与,也打算亲自过去打个照面,以示微光的重视。
而文敏作为创意部总监,自然也不能缺席。只不过陈洁组的人因为这个案子心中长刺,去了问起来也尴尬,征询过她们的意见后文敏也没勉强。
这样,高进原本计划的五个人,一下变成九个人。
这家酒吧餐厅最近在网上很火,包间全是落地窗,外面临河的灯光夜景十分漂亮。不怕吹冷风的话,还可以打开门在大露台上喝酒,与美景融为一体。
泊娱根据人数定了最大的包房,企宣头头看到微光老板大驾光临着实有些受宠若惊,猛然想起刚才离开公司时,梁特助随口跟他提起傅总今晚也约了客户在隔壁。
他这点常识还是有的,立马知会梁成,看老板要不要来走个过场。于是,丰盛的晚餐刚开头不久,傅言忽然推门走了进来。
泊娱老板意外现身,包房里的人都很意外。
听说是从隔壁特意过来打招呼,这下轮到林微受宠若惊。两人头一回见面,恭维的客套话源源不断。底下一桌子人,除了唐梨脸色不大自然,其余人皆睁着一双眼睛喜闻乐见。
尤其微光几个没见过傅言的小姑娘,终于亲眼目睹本尊风采,等老大们寒暄得差不多了,逮着机会纷纷上去敬酒。
高进见唐梨一个人留在座位上没动,凑过去低声调侃她没用,“别人看到帅哥都围上去,你好歹也是师妹身份,怎么反而不好意思?”
唐梨也凑到他耳边,同他一样把嗓门压得很低:“不是跟你说过,我看见帅哥会紧张。”
高进晒笑。
“你看我好像从来没紧张过,我长得丑?”
......
没料到他这么发问,唐梨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高进-----”这时,他被林微叫去敬酒,唐梨忍不住飘飞的视线隔空与另一个交汇。
傅言站在林微旁边,远远看向她,目光沉沉。
唐梨连忙垂下眼,放在桌下的手悄然握紧。高进说的没错,她是没用,连做梦的勇气都不够。怕自己陷进去,最后无法自拔。
读书的时候,只偷偷地看他两眼便心满意足。如今更贪心一点,却也只限偶尔在他身边,付出一点类似朋友般的关心。
如果再弄假成真,贪念继续膨胀,她想要的就会变成无底洞......
片刻的喧闹终于渐渐平息,傅言离开,林微也借口有事退场。高进和祁总去送行,所有人也都站着目送。
陆续回归座时,高进半拧着眉头偷偷问她:“我刚听到傅言拜托老板关照他师妹,你跟傅言到底熟不熟?”
唐梨咬了咬唇,憋出两个字:“不熟。”
她忽然意识到,傅言今晚是故意的。
故意安排这样的巧合,故意透露一些暧昧的话语,想要逼她无法继续保持沉默。
“傅言本人比上镜还要帅,他老婆真是好福气!”左手边,尤思佳和范梓琪的窃窃私语钻进耳朵。
“不过感觉他好冷,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你看那么仔细,我都没敢盯着看。”
“你怕什么?人家又注意不到你。我看他正眼瞧的除了微姐,就是高总监......”
盖在桌上的手机微震,唐梨拿起来,点开新收到的一条微信。
【赵勋听说你在隔壁,非要过去打招呼,我跟他说叫你过来】
果真如此。
半天,她一个字都不愿回。
片刻,手机又震一下,第二条信息进来:【我过来接你】
浓浓的强势,不容拒绝,甚至吃准她不敢再视而不见,迫使她不得不就范!
唐梨带着涌上头的一股恼意,以去洗手间为由出了包房。
哪知包房门刚在身后关上,面前傅言的身影一晃,拽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拖着就走。她又不敢乱叫,生生地被带到一条无人过道。
傅言松开她的手腕,两条手臂撑住墙,将她牢牢困在其中。
“两天已经过了,你还没给我答复。”质问的语气急燥,咄咄逼人。心口窝着的气瞬时引燃,唐梨立马没好声地顶回去:“我早说过,这个忙我帮不了!”
“就一年时间,不公开,你还是可以像现在......”
“我不要!”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我不喜欢、不愿意,我都说了不要,为什么还要逼我?”
......
傅言登时僵住。
在他面前向来温顺,几乎舍不得对他说不的小姑娘,此刻面色不虞地朝他梗着脖子,气愤又厌恶地告诉他,我不喜欢.......
不愿意.......
她要拒绝他。
将他,再次抛弃......
撑在墙上的手脱力垂下,傅言的喉咙像被扼住,脑子里嗡嗡一片,刚刚的急切强硬无声化影,浑身悲凉。
“我别无选择,唐梨......”
出口的音调意想不到的沉缓、暗哑、无助,眼底的冷意也消失不见,眨眼间的转变让唐梨一下失了方寸。
尤思佳她们只看到傅言很少笑,总让人感觉冷冰冰,但唐梨懂得,这层冷漠的硬壳底下,其实还藏着不为人知的脆弱。
“哟,你们小两口躲这儿干嘛?”
有人突然出现更加剧了她的慌乱,然而不知所措的手旋即被另一只冰凉的手掌攥住。在这仓促又紧张的瞬间,唐梨居然还能察觉出傅言握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傅言是不是请不动太太啊?咦----”走近的赵勋发现傅言的异常,“你脸色这么差,怎么回事?”
闻言,唐梨下意识把另一只手覆在傅言的手背上,嘴里瞎编了一句:“他刚才......空腹喝酒,胃里不舒服......”
“那快进去吃点暖胃的东西。”
这个时候,她切实感受到傅言口中的“别无选择”,只得跟在赵勋身后。可进了包房,看见几张不认识的脸时,唐梨又有一点后悔。
赵勋说明了情况,坐在席间的人连忙起来腾出一个位置。傅言一路紧紧抓住她的手,直到坐到座位上才松开。唐梨给他盛了碗热汤,赵勋坐在对面向她表示抱歉。
“不好意思啊唐梨,这几个老家伙起哄,非让傅言请太太过来见一见。”
“不会不会。”唐梨忙不迭地回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勉力挤出礼貌的笑容朝那几位陌生人微微点头。
“也不能怪我们。”中间一个头发花白、有些上了年纪的长辈笑着解释,“我问傅言,媒体都报道了怎么还隐婚,他说‘没办法,老婆不同意公开’,我不知道他这句话是真是假,就想当面求证一下啰。”
唐梨听了嘴角愈发僵硬,舌头更是动不了分毫。
怎么办?
没有傅言帮腔,她根本应付不了。
“李老说笑呢,你别紧张。”他旁边另一个稍微年轻些的插话进来,“其实就是听说傅太太就在隔壁,我们几个没见过的,想着不公开没关系,私底下见一见总可以吧,所以才让傅言把你叫过来。”
唐梨还是尴尬地微笑,可就算笑成一朵花也不能一直不讲话。
她心里明白,也很想给点回应,奈何嘴巴始终不听使唤,紧张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忽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安抚般地放在她绷紧的手上,轻轻按了按。
“见也见了,她不能喝酒,我先送她回去。”傅言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松弛如常,贴住她的掌心也恢复了应有的温度。
唐梨讶然地转脸过去,从与他相接的目光里看到几分淡定从容。她悄然舒口气,如释负重的同时有人在调侃:“看不出傅言还挺体贴。”
“可不是嘛!”赵勋接着这句话:“我这两个老朋友原先还怕傅言年纪轻轻,做事浮夸,急功近利。那天聚会看到他稳重顾家的一面,才下定决心跟投了泊娱,对吧?”
坐他旁边的两个人接连点头称是,还说周末他们约着露营,让她务必也来。唐梨对他们笑着说好,然后被傅言带离开包房。
门一关上,她整个人有些腿软。傅言托着她,投下来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歉疚。
“我没事......”她记挂着他的状态,“你,好点了吗?”
傅言点了点头。
唐梨站直:“要不然,你还是回家休息吧?”
虽然他好像看起来又正常了,但总归有点不放心,万一等会儿在赵勋那些人面前出点岔子.......
“没关系,梁成在。”
傅言轻声软语地回应,一只手突然拂上她的额角,唐梨一怔。
“谢谢。”他说。
声音无比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