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1 / 1)

客厅的吊顶全开着,灯光明亮,脸上一丝一毫的细微末节全部无所遁形。

瞳孔里的倒影,微微颤动的睫毛。

傅言想都没想,本能地捉住企图从他身上溜走的手,下意识使出的力道带得人又向他贴近两分。

肢体交错,明显不同的体温暗自流动。这下,他分明看清她眼中的慌乱,涨红的脸颊,以及无措而微张的唇。

如果含下去-----

连呼吸都停滞的刹那,不合时宜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犹如一道惊雷。

傅言手里一空,眼前的人惊惶地后退,摸到沙发上的手机,如获救星般抓在手里借口“去接个电话”,然后慌张落跑。

掌心的余温尤在,发热的胸口逐渐冷却。

相似的记忆涌入大脑-----那时他没敢吻下去,她也是这样逃开。然后没过两天留下一纸别话,悄无声息地从他身边离开,换了手机号码,跑得彻彻底底......

他曾经后悔,倘若当时什么都不想、不顾一切地吻下去,或许她就.....

不会逃......

*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电话里,王芳没听到回应,不免抱怨。

“听,在听......”唐梨出声。

刚才一口气跑上楼,现在还在喘。

“你刚说什么?”

“我让你猜我刚才去了哪儿。”

这时候唐梨的心还怦怦直跳呢,哪有心思猜她去了哪儿?

“猜不到。”

那头王芳不满地哎了一声,放弃卖关子。

“门卫监控室。”

“啊?”

“我在小区散步,看到有人在那儿查监控,于是突发神经----”

“.......”

“你猜那天傅言的车几点进的小区?”

“......”

“算了,你肯定也猜不到......凌晨两点。”说着,王芳又强调一遍,“凌晨两点啊!他从两点一直等你到七点半,不是喜欢你难道失眠啊!”

唐梨脑袋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烟花幻影。

-----不是想知道昨晚我几点回的房间?

-----昨晚,我没走。

床上、枕头上的头发,是他留下的痕迹。

他守了她一夜。

然后又在她家楼下守了大半夜......

“也许也是失眠,因为你离家出走睡不着,干脆跑过来守着......”王芳的声音还在耳边持续,“你要还说只是在乎我不信,单单‘在乎’会做到这种程度?”

“你让我缓缓......”唐梨切断通话,烫手一样把手机往床上一扔。

接着飞快关房门、落锁,然后背转身靠在门上。又因为两腿发软站不住,身体慢慢滑下,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慌?甚至比刚才以为傅言要亲她的时候还要慌乱。

“唐梨。”

咚咚咚-----

傅言的声音与敲门声先后升起,从她头顶落下来,砸得人心惊肉跳。

“你忘了笔记本。”

“我.....我一会儿去拿。”

“帮你拿来了。”

“哦.....我、我在换睡衣......”

一样蹩脚的借口,门外片刻沉默。

“给你放书房。”

“好,谢谢......”

门外再没有了声音,飙升的心率也终于缓缓降下。

“唐梨啊......”她屈膝抱头唾弃自己,“你怎么,这么没出息......”

这天晚上,唐梨做了个漫长的、半真半假的梦。

她回到了三年前。那时傅言的身体状况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除了不能剧烈跑动,基本能够行动自如。而且性格也变得一天比一天开朗,许久没朝她发过脾气。

他还开始自觉地收拾屋子打扫卫生,吃完饭抢着洗碗。一次两次以为是他心血来潮,天天如此则让她难以捉摸。

“没见过你这么笨的......”他漫不经心瞧着她那副想不通的神情,说话的样子十分地吊儿郎当。

“你说,非要赖在一个疯子家里图什么?别是想等我好了之后以身相许?”

“不是不是,我没那么想。”

“那你图什么?”

“我......”

“你要不要去照照镜子?”

她的脸羞得通红,却不是因为害羞,而是羞耻。

接下来,傅言待她愈发友善,越来越信任她。最初定下的数条“不许”、以及七七八八张贴在客厅醒目位置的注意事项与规定,全被他废除一气。

她开始心怀鬼胎。

每每听到傅言话语间流露出一种视她为“自己人”的意味时,她总会感到惶惶不安。

毕业前的一个月,傅言完成了所有考试,心情大好地对她说:“看你别无所图照顾我这么久,等毕业那天送你份大礼。”

这句话压在憋着五十万秘密的心上,更让她在余下的日子里如坐针毡。

正好发现微光有个工作空缺,她投了简历,很快接到HR的电话面试。对方挺满意,让她补交两篇文案稿子做为复试。

她关在房间里熬夜写创意,傅言轻手轻脚进来问她写什么。她慌忙合上屏幕,没想到他不依不饶,非要抢电脑来看个明白。

争抢中,不知怎么就倒在了床上,她死死压着笔记本,傅言压着她。

身上的人忽然停了动作,她松了口气,一回头又猛地呼吸一滞。傅言撑在她上方,近得脸跟脸之间插不进一个拳头。

她从来没这么近地看过他的眼睛,深深地,吸空她所有的念头。

她忘了呼吸,忘了周遭,忘了她是谁。

“唐梨......”

直到这轻轻的一声,又唤醒了她的处境与身份。

顾不上傅言口中“我可不可以”后面要说什么,也顾不上笔记本,她慌忙推开他,仓皇而逃......

梦境里,王芳忽然出现在她面前,敲了下她的额头-----

“你个笨蛋跑什么呀?你男神都问‘可不可以吻你’了!”

.......

*

“这么早啊!”

正在公司做清洁的阿姨向她打招呼,唐梨心虚地扯出一个笑容,脚步不停地进了格子间。

早上八点不到,同事都还没来,诺大的办公室只有她一个人坐在工位上。

昨晚的梦境太过真实,醒来后反而有种恍惚的虚幻感,仿佛人走进沙漠里深处,见到的全是海市蜃楼。

她不知如何面对,只能悄悄起床、偷偷摸摸出门。

给自己冲了一大杯黑咖啡,唐梨打开电脑,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翻开客户部做的简报,开始捋新客户的需求。

八点半,同事陆陆续续进来,有人经过旁边随口向她问声早。没一会儿,尤思佳和范梓琪也先后到了,唐梨跟她们说九点钟到会议室碰一下。

咖啡已经喝完,她去茶水间另泡一杯茶。前台小姑娘看到她问:“唐组长,刚才有人打电话到前台问你到公司没有,他联系你了吗?”

早上这一个小时没人找她。

“咦,那人说不用我转,会打你手机。”

“哦......知道了,谢谢!”

唐梨道了谢,端起杯子走回来。

“现在去会议室?”范梓琪从座位上站起,她瞄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嗯,现在去。”

三个人进了最小的一间会议室,关上门,唐梨把她的新思路给两人阐述了一遍。强调基于客户需求出发这一点得到认可,很快就从ABC三个想法里选出一个最适合的,接下来就要开始赶稿。

简报上的内容有限,唐梨有几个具体问题不太明确,最好先跟客户沟通清楚,就是不知道杨迎光肯不肯协助配合一下。

“要是进哥就好说话了,”尤思佳撇嘴,“这位杨总监恐怕不鸟我们。”

唐梨心里也有些打鼓,但还得硬着头皮去找他。

“你昨晚没睡好?”从会议室出来,尤思佳同她走在一道,说她的黑眼圈很明显。“为了赢这个案子也不用这么拼的。”

她苦笑着回:“我倒是想拼。”

非常不巧,杨迎光不在公司。他部门小姑娘说,杨总监今天去拜访客户,不会进公司。

唐梨只好碰运气拨他手机,响了好几声终于接通。果然不出所料,杨迎光听过她的请求,冷淡地推脱:“客户要求都写在简报里,你研究完简报就够了。”

“杨总监,开会的时候微姐说这个案子很关键,要我们几个部门一同协助做好方案的。”

她搬出林微,对方似是更不高兴。

“我现在见客户没空,等空了再说。”

“杨总监-----”唐梨抢在他挂电话之前,“明天是周末,今天没空的话提案就要拖到下周了,周一例会上问起来......”

“行啊,”他十分不爽地说,“我给你客户那边的联系人电话,你自己打电话去问。”

电话给挂断,唐梨盯着手机。不一会儿,杨迎光的短信进来,是一个名字和手机号码,她长松一口气。

尤思佳坐在椅子上滑过来,给她比了一个大拇指,问:“真要自己联系客户啊?”

以前她很怕同客户打交道,跟陌生人说话会紧张。但近来好像胆子练大了,或者说脸皮也磨厚了,唐梨感觉至少比刚才打给杨迎光更为轻松。

对方是负责媒体的一个副总,接到微光一个小喽啰的电话尚算客气。不过,听明来意后也如同杨迎光的口吻回应说:“需求都跟杨总监沟通过了,你问他就清楚啦。”

唐梨只好向他解释,主要是新产品方面有些具体的推广层次不清楚,需要准确把握他们的要求,而这些细节还没有沟通到。

“我们也是想做出的方案更切合你们的实际需求,这样才利于新产品在市面推广。”

“那行吧。”对方答应下来,“你联系我下面一个人,他都清楚。”

这样,唐梨又继续打另一个人的电话。好在这是最后一个电话,找到了该找的人,只不过一圈电话聊完,也到了午饭时间。

跟两个组员坐在餐厅里等饭,她拿着手机翻来翻去。

虽然一上午在讲电话,但座机没有响过,手机也没有来电记录。偶尔敏锐的第六感告诉她,前台小姑娘说的那个人很可能是傅言。

或许早上没打招呼溜走,给他一种错觉,以为她又像从前那次一样悄无声息地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他只是确认一下,她还在。

唐梨的手指在微信对话界面犹豫,跟他说什么才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饭来了。”

耳边一声轻呼,唐梨抬头看见服务员端着盘子走过来,正打算放下手机,铃声响起-----是傅言。

她连忙抓起来,起身走出餐厅门口。刚喂了一声,傅言的声音传出来:“我要回一趟B市,马上走。”

他这个人素来很沉得住气,但眼下急促的语调里却夹着一股子暴躁。

唐梨直觉不妙,关切脱口而出。

“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