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傅言脸上阴云密布,眉宇间戾气横生。他一面由办公室往外疾走,一面叮嘱: “如果我妈找到你,无论她说什么你都不用管。”
“哦......”
“就这样,挂了。”
“傅言-----”刚要落下的手被她叫停,“回去好好说吧,她毕竟是你妈妈。”
妈妈?
傅言嘴角溢出一丝冷笑。
很久前,她就不是了。
“记住我的话。”傅言收了手机。
梁成这边已经订好最近班次的机票,火速驾车送老板前往机场。他感觉事态有些严重,问要不要在那边有所安排。
“不用。”傅言回答。
今晚若是来不及,最晚也会搭明天的早班机返回。
他跑这一趟,只想当面让她死心。
她毕竟是你妈妈?
可她早就没当他是儿子-----他是刘女士争夺家产的工具,是她疯狂反扑傅裕仁的一把刀!只不过他厌恶任她摆布,从未让她得偿所愿。
几年过去,她依然费尽心机要从傅裕仁手里争夺集团控制权,今天竟来逼他去娶董事的女儿以换取足够的股份。
“我好不容易说服罗董跟我站在一个阵营,他的女儿脑子虽然有些问题,但人挺乖,以后肯定听你的话,你要做什么她也管不上你。”刘女士在电话里说得振振有词。
“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等我有了罗董出让的股份,就比傅裕仁高出百分之二,我就成了傅氏的最大股东,到时做主让你回来掌管傅氏,公开你傅氏太子爷的身份,他傅裕仁那两个野种今后还怎么跟你争?”
他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我已经结婚了。”他冷冷地回应刘女士。
她怎么说的?
“你跟唐梨又不是真夫妻!”她说,“你放心,这点我跟罗董提了,他表示理解,只要你尽快办完离婚手续就可以商量婚期了。”
“你要我离婚?”
“你别怕投资人知道了撤资,等你回了傅氏还愁没钱?唐梨那边更没问题,你答应给的补偿给她就是,她提前拿到钱不更称心。”
她要他离婚,还已经“替他考虑周全”。
这么些年里,总是口口声声为了他。
他早就心灰意冷,可这一次实在太过分!
“你死了这条心,我不可能离婚。”
她听到回答叫嚷起来:“你是我儿子,为什么总跟我作对?当初就因为你不肯听我的话,才让公司最后落到傅裕仁手上......”
这些陈词滥调令人作呕,他当下就要挂断这些噪音,却听她在电话里气急败坏地喊:“可不可能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我去找唐梨!”
“刘玲玉!”他忍无可忍,“你敢找她试试。”
“我有什么不敢?”然后电话被她挂断。
这段通话,傅言只要回想一点,胃里就犹如翻江倒海。
他相信,她没什么不敢......
“梁成,”傅言开口对前面驾驶座的人说,“我没回来之前,这边你盯着点。”
*
B市正在下雨,气温比S市低十度,一出机舱夹风带雨的寒潮扑向全身。飞机没有停靠廊桥,傅言在风雨中走下玄梯,钻进等候的接驳车。
他没有行李,很快出了航站楼,打上出租车驶离机场。
手机重新开机,没有坏消息进来,傅言撩起眼皮,望向车外。
五点的天已经幕色沉沉,车子飞驶在高架道路,两旁林立的高楼灯光点点,毫无意义地从眼前忽闪而过。
师傅心血来潮跟他搭话:“您这是来出差,还是回家?”
“找人。”
“哦。”
察觉出他的冷淡,对方没再继续。
他要去的地方已不是他的家,是刘玲玉跟她男人的居所。
记不清从什么时候搬进那个地方,好像十一或是十二岁。他们说那里离他的学校近,为了照顾他的学习,所以他们一家三口单独搬出来住。
他信了十年,到头来才发现,那是他们各自寻欢的开端。
他在那个虚伪的“三口之家”一直呆到高中毕业,念大学时还偶尔回去住。直到大三那年,傅裕仁没瞒住私生子的存在,刘玲玉盛怒之下提出离婚。
两人撕破脸,傅裕仁再没回那个家。
飞驰的汽车忽然失控撞上街道中央的隔离栏杆,砰砰砰砰,前窗玻璃破裂,安全气囊自动迅速膨大......
傅言甩了甩头,止住那段狗血的回忆。
眼前的街景越来越熟悉,那地方快要到了。师傅将车缓缓拐进车流稀少的岔路,没一会儿便看见大片矮矮的房子。
“这片都是独栋别墅啊,”师傅忍不住又开始多嘴,“您要找的人可真有钱。”
傅言没吱声。
刘玲玉当时独霸这套房子的时候,义愤填膺地控诉,傅裕仁养小三的宅子比这里还贵多少多少。
他们都是有钱人,可依旧贪婪。
雨还在下,傅言没有伞,却也没让师傅一直开到门口。他在小区里的一处地方下了车,顶着不大不小的雨势,往熟悉的那栋快步走去。
来开门的是没见过的阿姨,听说找刘玲玉,回去叫了一个男人出来。傅言朝他脸上扫了一眼,至少比刘玲玉小上一轮半,也许正是傅裕仁口中的小白脸。
“你谁啊?”小白脸戒备地上下打量,“玲玉不在家,你找她什么事?”
傅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给刘玲玉,告诉她一句:“我在你家门口。”然后挂断,手机又塞回口袋。
“你究竟谁啊?”小白脸看他的眼神顿时变了,戒备中又多出紧张。
“你不用管我是谁。”傅言不客气地推开他进屋。
小白脸追上来拦他,傅言嫌恶地甩开,不想让他沾到零星半点。他个子高,穿一身黑,从头到脚被雨水淋湿,又面带煞气,小白脸顿时不敢再伸手。
这时,小白脸手机响,他听完电话神色一松,张开了笑脸:“原来你是玲玉的儿子啊,她在隔壁打牌马上回来,你先进去坐,或者转转看看......”
傅言没往里去。
他就站在狭长的玄关处,脚上依然穿着湿漉漉的皮鞋。他没兴趣参观,更不愿听那个荒谬地错把他当情敌的小白脸多讲半句。
果然不出几分钟,刘玲玉匆匆赶回。见他穿鞋杵在门厅,似要发作又忍了下来,不太高兴地问他怎么站在这里。
“没必要,几句话说完就走。”
听到这个回答,刘玲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下来,闻声冒头的小白脸被她扫到一眼,吓得赶紧又窜了回去。
“电话里怎么说你可能都觉得还有余地,所以我现在当着你的面最后一次申明,别再把主意打到我身上,得不到任何好处。”
说罢,傅言真得当着她的面拨出一个号码,按下免提。几次嘟音后,电话接通,一个男人的“喂”穿透出来。
“罗董,我不清楚刘玲玉跟你达成了什么样的共识,我现在就在她面前跟你打这通电话------”
刘玲玉伸手过来抢手机,傅言后退,手扬高。
“你们想怎样对付傅裕仁都可以,我不管,更不参与。但是,任何涉及我、跟我太太的交易,全是天方夜谭,做不了数。”
“你是傅言?”对方听出来。
“是。”
“刘玲玉?”扬声器透出罗董拔高的音量,“他说真的?”
刘玲玉默不作声,满是怨怒地盯着他。
傅言掐了电话,手往外套口袋一抄,抬脚就要往外走,刘玲玉气愤地推他一把:“我是你妈,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对我?”
玄关顶上的射灯照在她脸上,傅言看到她哭了。
“你要我怎么对你?”他沉声反问,“乖乖听你的话,用我换取你的胜利?”
“你也不吃亏啊!只要你做一点牺牲,换来整个傅氏,以后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她依旧深陷自己的如意算盘,执迷不悟。
“你要实在舍不得唐梨,结婚后也可以继续跟她一起,罗董的女儿脑子有问题,真的不会干涉到你。”
傅言讽刺地一笑:“你让我学傅裕仁?”
一句话令她面色一僵,再说不出话来。
傅言拉开大门,下了两个台阶,步入烟雨夜色中。湿润的空气吸入胸口,一点点令他打起精神。可雨点扑在脸上,又让他想起那一幕可笑的眼泪。
自己都深恶痛绝的人,她让他学。
呵,傅言笑起来。
他像个疯子一样,在这样的雨夜不知疲倦地走。
这漫长的一段路,以前开车顺畅的时候也要半个小时,今天他不知道用了多久。反正回到家,身上几乎湿透,被冻麻木的手脚经过长时间运动反而暖起来,冷热交迫。
舍不得弄脏沙发,他脱力地坐在地上,头靠着扶手。
这是奶奶留给他的房子,是他现在在B市唯一的家。
除了房子,奶奶把她和爷爷全部的身家----包括傅氏股份,全都留了给他。只要得到他手上的股份,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就可以成为最大股东,获得集团的掌控权。
所以,他成了他们争夺的对象。
可奶奶尸骨未寒,他们竟然就厚颜无耻地来抢遗产。
一个对他说,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你不要头脑发昏让你妈拿钱去养小白脸。
另一个对他说,我是你妈,我只有你一个儿子,你不帮我难道去帮那两个野种?
呵,傅言抬起手背,盖在满是雨水的脸上.....
空寂的室内,静若无人。
傅言......
傅言......
耳畔生出幻听,一如曾经回荡在这四周的柔声呼唤。傅言缓缓移开手,睁开一双猩红的眸子。
嘟-------
拨通的手机发出惯例的提示音。
嘟-------
长长的第二声。
嘟---
第三声短促而终,电话被接通。
一秒、五秒、十秒.....
明明还没人说话,却像有什么东西被无形的电波隔着千万里送到了他面前。
“傅言?”片刻,电话那头出了声,真实而非幻听。“傅言你在哪里?”
他用力滑动喉咙,慢慢吐出沉哑的两个字。
“在家。”
“你......没事吧?”
“嗯。”他又咽了下干涩的喉咙,“明早就回来。”
“哦,那我在家做好饭等你。”
刚刚无形的东西,忽然在此刻有了形状。
他微微含笑,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