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乱撞(1 / 1)

晚上七点半,唐梨背着笔记本电脑离开公司。刚走出大楼,被意外出现的梁成喊住。他解释说正好在附近办事,问她去哪儿,可以顺路送她。

“这么巧?”唐梨心下了然,带了一点玩笑的意味:“你们傅总叫你来的吧?”

梁成赧赧地挠了挠头。

“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梁成回答说。见她不信,加重语气又说一遍:“真不知道!傅总只让我留意这边的情况。”

唐梨默了默,又问:“那他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梁成又摇头,表示不清楚。

“傅总的私事极少让我过问,必要时才会叫我办事。”

必要时......

唐梨琢磨着这三个字,不难理解特意派梁成过来便是出于这样一种情况。傅言在担心什么?怕她没听他的话,擅自答应了他妈妈?

中午接完傅言电话没多久,他妈妈就打过来了。看着来电显示,唐梨十分懊悔上次重逢时给了她电话号码。

傅妈妈带着一股火爆脾气在电话里问她,傅言答应给她多少赔偿?她这次长了心眼,推说协议有规定不能向第三方透露。

“您实在想了解也不是不行,可以问傅言,他透露给您就没关系。”

“你-----”她像是想发火,又忍了回去。“算了,多点少点反正已经白纸黑字写出去了,我不是来跟你计较赔偿数额。”

她颇感意外,只听电话里强势的声音仍在继续:“傅言答应的赔偿,我一分不少地给你,只要你跟傅言离婚。”

“按合约一年后你才能拿到钱,现在只要你答应离婚就可以拿钱走人,早日恢复单身自由,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坏处。我信得过你,也不必跟你签协议、搞分批支付,一次性全部提前打给你。”

唐梨这时才明白,原来真不是来跟她掰扯多少钱,而是利诱她跟傅言离婚。难怪傅言让她不用理会,恐怕傅妈妈早就在他跟前碰了壁。

“傅妈妈,”她回答说,“那我就违约了,不仅拿不到钱,还要赔傅言双倍的违约金。我拿了您的钱都不够赔一半。”

.......

梁成开车一直将她送到公寓楼下。她下车,梁成也下来,说抽根烟再走。等她进了家门,打开屋内的灯光,从客厅的落地窗往下张望,楼下的车子才缓缓驶离。

她一个人神游了一会儿,上楼去早早洗了个热水澡,然后换上宽松的家居服,打开笔记本继续赶稿子。

傅言打来电话时,她飞快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22:12。

这么晚打来应该有事,她迟疑了几秒钟。

今天也真是巧得离谱,白天找她的电话接二连三地来。傅妈妈这边刚挂她电话没多久,王芳也来找她,说趁于涛没回来,要把最后一个单身周末留给她。

可她下周一要交提案,这周末得加班赶稿。王芳听完咬牙切齿地发了两句牢骚,然后忽然问她:“缓过来没有?”

她心中的小鹿从昨晚一直乱撞到早上,经过上午半天----尤其在午间两通电话以后,莫名地安定下来,她缓过了那阵慌乱无措。

“你现在信我的话了?”洋洋自得的同时,王芳还继续往自己脸上贴金。“我一直就隐隐有种感觉,傅言对你很不一般,怕吓到你才憋着没讲,就等它自然水落石出的一天......”

“对了,你问他了吗?”

“他承认吗?还是直接跟你告白了?”

“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王芳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越来越难招架,她只好匆忙敷衍两句挂了电话。但不可否认,当心里有了预设前提之后,再回想他们曾经相处的点点滴滴,好像的确能感觉出傅言待她的不同。

他应该是喜欢她的吧。

只是,不知道跟具体数字的赔偿金相比,他的喜欢......有多少?

她接通了电话,那头半天却无人吱声。静默的空气里,几不可闻的呼吸声从电波里传导出来,她忽然有点不好的预感,试探地叫了他的名字,问他在哪里。

“在家。”

电话里,傅言发出的声音听上去异常嘶哑,仿佛身心俱疲。她猜测,他回去的这一趟应该不那么愉快。

傅妈妈要他现在离婚一定有她的理由,而且这个理由带来的好处,肯定远远高出她心甘情愿一次性掏出的赔偿金。可傅言是个骄傲的人,不一定肯为了某些好处违背心意。

母子关系本就紧张,所以无论他答没答应,或许心里都不会好受。

“你......没事吧?”她在电话里试探地问。

“嗯,明早就回来。”那声音像是极其克制,于是乎她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哦,那我在家做好饭等你。”

静默几秒后,那头回了一声悦耳的“好”。

*

第二天,唐梨起了大早,去菜场买了新鲜宰杀的鸭子和鱼。傅言对上次的老鸭汤评价尚可,正好再煲给他补一补。桂鱼打算焖烧,比清蒸出来的风味更好。

回家路上经过街边的花店,被门口摆着的大簇鲜花吸引,顺手又带了一大捧娇艳欲滴的黄玫瑰。

到家先煲上老鸭汤,再洗洗切切备好所有食材配料。这样无论傅言几点到家,很快就可以做好出菜。

玫瑰插进一个荒废许久的花瓶,摆放在餐桌中央。客厅的电视随意放在一个频道,音量调到适中,给冷清的室内增添一点热闹的氛围。

唐梨把电脑拿下来,在香味扑鼻的厨房埋头赶工,间或瞄一眼时间。

不延误的话,B市过来飞两个小时。就算九点左右的航班,到家也要十二点了。她做好这个时间点的心里准备,然而出乎意料地,十点半刚过,玄关处就有了动静。

唐梨连忙跑出厨房,刚进来的傅言已反手把门关上,正低头换鞋。

“你回来了。”

“嗯。”

“好快!还以为你要中午才到。”

傅言穿好拖鞋,朝她抬起眼:“赶了早班机。”

“那你饿不饿,现在吃饭还是等晚一点?”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一早起来赶飞机,兴许早饭也没来得及吃。“我给你切点水果,先垫垫肚子,菜一会儿就好。”

傅言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大脑中某个细枝末节的记忆豁然冒出头----

“要是我刚才进门有个女人上来这么吵,我会把她丢到门外去。”

果然是当初言不由衷说的话,真实发生在面前,只会让他瞬间忘记周身的疲惫,满心满眼全是倦鸟归巢的安宁。

“我先去洗澡,你慢慢来。”

傅言上了楼,唐梨回到厨房。先洗净两个橙子,切成柳丁摆在盘子里,然后开始炒菜。老鸭汤还差些火候,继续在炉子上小火煨着。

平常傅言洗澡的动作很快,这次过去半个钟头还不见他下来。唐梨盛出两小碗汤,正准备上楼去叫,傅言换了一身家居服从楼梯上下来。

于是她把汤端去餐桌,又盛出一大碗鸭肉,连带其他三个菜一一端上桌。最后拿着米饭过去,傅言两手撑着桌沿,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束玫瑰。

“早上路过,看着漂亮就买了一点。”唐梨说了一句,没提在客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早就发现了这只被遗忘的玻璃花瓶。

“嗯,好看。”傅言说。

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赏心悦目的花,空气里家常烟火气弥漫,电视机播着广告,感官接受到的形色音画在他面前构成另一个世界----一个与冰凉雨夜截然不同的世界。

为他变出这一切的人,将一双筷子递了过来,温柔又轻快地说:“这鱼要先吃,见风可能会变老。”

傅言坐下来,听她的话拿起筷子尝那道菜。鱼肉软嫩,入口即化,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的鱼都要美味。

这顿饭他吃了很多,空虚的胃被熨帖得满满当当。带着这份满足,他回到卧室,躺上床很快睡了过去。

这一觉昏天黑地,迷糊间似有人来到他床前,然后额头上有清清凉凉的东西覆下来,让他顿感舒服,舍不得放手。

“傅言......”

试探额温的手被他的手掌牢牢压着,唐梨一时狠不下心抽回。

以为傅言起早赶飞机累了才在房里补觉,没想到睡到天黑还没动静,连敲门都叫不醒。她不放心,进来一看才发现他睡得极沉,呼吸有些重。

回想他进门时的倦容,吃饭时强打精神依然难掩的委顿,唐梨感觉情况不妙。伸手一探,果然额头好烫。

“傅言.......”她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摇他,“你发烧了,起来,我送你去医院。”

睡糊涂的人终于悠悠转醒,慢慢张开眼睛,失焦地看着她。

“你在发烧,要去医院。”她重复一遍。

傅言眨了几下眼睛,意识到压在额头上的手,忽然眉头一皱推开她的手。

“出去......”他发出虚弱的声音,“要传染......”

唐梨心中微微一酸。

“没关系,你先起来,我们去医院。”

“不......讨厌医院......”

“.......”

讨厌医院?

唐梨哭笑不得。

那时她在酒店里难受得死去活来,他不照样送她去医院?

可眼下的傅言像个执拗的小孩,背过身去彻底不理她。唐梨没辙,只得先出门去找药店,买了额温枪口罩,还有退烧药、退烧贴、感冒冲剂之类。

再回到房间时,傅言又睡着了。她戴上口罩,上前给他量了体温,贴上退烧贴。然后拿来温水,摇他起来喝退烧药。

傅言睁开眼皮,看她一眼,顺从地吃了药,又让她出去。她出去关上门,过一会儿又偷偷打开往里瞧,傅言不出所料又躺下去睡了。

退烧药隔几个小时得再吃,唐梨定好闹钟,做好半夜起来的准备。她寻思着,若是半夜温度超过39.5,就算叫救护车也要送他去医院。

临睡前,她喝了一包冲剂,以防自己也倒下。心里挂着事,睡得并不踏实。好像还没睡着,闹钟就开始响。

唐梨强撑着爬起来,又戴上口罩,端了水和药进隔壁房间。

四周黑漆漆,只床头留了一盏低瓦壁灯,发出一小团柔和的光线。唐梨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先量了□□温,然后才放心地叫人起来。

傅言睡着的样子也很严肃,皱着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唐梨轻轻唤他,手也轻轻地拍他的肩膀。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似乎因为被吵睡觉不高兴,眉头拧得更紧。

“傅言......”她又换成了摇晃他的肩膀。

昏黄的灯光下,傅言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嘴唇轻微颤动,像是被噩梦缠绕。唐梨更想将他唤醒,一边叫他名字,一边轻拍他的脸。

没想到,他的手臂忽然一抬,抓住她的手猛地一拉。唐梨顺势扑在他身上,正要挣扎起来,后背搭上两条胳膊,将她牢牢圈住。

“不要离开我......”

她惊呆地仰着脖子。

傅言还闭着眼睛,仿佛仍在梦中,抱着她喃喃重复“不要走”。

胸口沉睡的小鹿又开始怦怦乱撞,唐梨慢慢埋下脸,贴在他发烫的锁骨处。

我不会走的。

我也,喜欢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