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瑶镜只觉得自己浮浮沉沉,身上一阵寒一阵热,张牙舞爪的梦魇拉着她不断往下沉,她死死皱着眉,额上满是细密的汗珠,时不时虚弱的□□,睡得极不安稳。
突然,她惊叫一声从床上坐起,为了方便照顾她,索性睡在脚踏上的觉夏闻声醒来,又惊又喜:“郡主!”
曲瑶镜还有些迷茫,惶惶环视四周,瞧着陌生又熟悉的陈设,也没能让她松口气,听见觉夏唤她,便受惊一般回身看过去,惊声质问:“你是谁!”
正欣喜的觉夏蓦然哭出声:“郡主不认得奴婢了吗?”
看着觉夏带泪的眼,曲瑶镜头痛欲裂,却也将人认了出来,哑声道:“你莫哭,我只是又梦魇罢了,一时没能走出来,抱歉。”
她一动,便觉得后脑钻心地疼,止不住倒吸着气问:“我这是怎么了?”
觉夏端着温水伺候她喝,本还因曲瑶镜不认她有些低落,闻言不由得讶异道:“您不记得了吗?前日您出门瞧龙舟赛,有位姑娘仗势欺人,故意将您推落护城河,还是太子殿下将您给救起来的。”
龙舟?端阳节!
又是端阳。
曲瑶镜脑中警铃大作,才褪下去冷汗顿时又涔涔,心脏几乎停跳,她攥着觉夏的手急声问:“我父亲母亲呢?兄长呢?”
觉夏被她一拉扯,杯中的水洒了大半,更觉得莫名其妙。
“您连日高热不退,长公主焦虑难安,一直守在您卧榻边,直到今儿夜里三更天,才被驸马劝回去歇息,至于大郎君……”
她话未说完,曲瑶镜的耐心彻底告罄,挣扎着爬起身就要往外走。
觉夏怕她受寒又起热,连忙将曲瑶镜摁回去,急声问:“三更半夜,您这是要去哪儿?”
脑中的混沌和尖锐的疼痛几乎让曲瑶镜无法思考,对觉夏的话全然听不进去:“放开我,我要去找母亲。”
觉夏拗不过她,急得满头大汗,仰脸便见寿宁长公主推门进来。
寿宁长公主见主仆俩拉扯着,先是一惊,旋即忙把曲瑶镜摁回榻上:“你大病未愈,这是要去哪儿?”
寿宁长公主本就才从清规院回去没多久,得知曲瑶镜醒了,甚至来不及更衣,披着外裳便与驸马曲洹匆匆赶过来。
落后一步的曲洹本欲跟着跨门进来,随后又似想起什么一般,堪堪止住脚步,伸着脖子在门口急得团团转。
“母亲,”曲瑶镜在看见寿宁长公主那一瞬,什么也顾不得了,扑进她怀里哭得肝肠寸断,仿佛要把满腹委屈尽数哭出来。
寿宁长公主被她哭得心都要碎了,小心翼翼将她环抱在怀里,低声呵哄着:“莫哭莫哭,满满可还难受呢?”
曲瑶镜打小便是个沉稳的性子,随她慢慢长大,出落得沉鱼落雁也越发娴静端庄,即便是身为母亲的寿宁长公主,也极少见她这般失态,自觉定是那日受了极大的委屈。
曲洹听见女儿伤心欲绝的泣音,顿时坐立难安,抱着手在门口张望,耐不住打发侍女进来问是否需要请太医。
曲瑶镜依恋地埋首在寿宁长公主馨香温暖地怀抱,摇头闷声道:“女儿无碍,只是做了个噩梦。”
寿宁长公主轻抚着她发顶,闻言哑然失笑:“这是梦见什么了?哭得这般伤心?”
“梦见您和父亲还有兄长都不见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们,”曲瑶镜眼里又蓄起一片雾色,她至今仍分不出,方才那是梦亦或如今是梦。
若如今是梦,她希望能在梦里长眠,再也不要醒来。
寿宁长公主闻言简直心如刀绞,只当曲瑶镜孤身落水给吓坏了,止不住怒道:“就该把曲玉衡那混蛋也扔水里去!”
曲瑶镜脑中渐渐清明,也想起来前因后果,便忍不住替兄长曲玉衡说话:“与兄长无关,是我探身出去瞧龙舟才不慎落水的。”
说起此事寿宁长公主便气不打一处来,眉一挑:“你还替他说话?你是自幼离京但他不是,若他寸步不离陪着,你又怎会被那几个不长眼的欺负去?”
看着寿宁长公主洞悉一切的双眼,曲瑶镜讪讪,抿着嘴没敢再开口,因为曲玉衡确实并不算无辜。
曲瑶镜的父亲曲洹,是齐国公嫡次子,先帝时的金科状元,他性格闲散,并不喜官场尔虞我诈,尚公主后便在户部挂了个闲职,以堪舆为由正大光明携妻长年在外游历,几年不回京也是常事。
曲瑶镜与曲玉衡不同,她是在江南出生的,而曲玉衡是长子,又需得在国子监读书,便留在京中替父尽孝,她则自幼随侍父母身侧鲜少回京。
此番回京,皆因祖父齐国公六十大寿,府上要大办。
而兄妹俩久未相见,难免有些生疏,故而曲玉衡才借龙舟赛为由,提议带她出去走动走动,谁知才上画舫,王尚书家的郎君便来请曲玉衡做舟上鼓手,曲玉衡推辞不过,安顿好曲瑶镜后便离去。
偌大的画舫就只余曲瑶镜和逢春觉夏两个丫鬟。
因这次龙舟赛有皇子下场,护城河上早被金吾卫清了场,河面上除去龙舟,便只余零星几条画舫,上面无不是达官显贵的家眷,唯曲瑶镜看着眼生。
几位贵女来迟已无空置的画舫,见曲瑶镜式弱,便仗着人多势众要强行占船,曲瑶镜本无意与她们相争,只想占一隅等曲玉衡回来,谁知竟被人伸手推下了水。
曲瑶镜摸了摸后脑,那里肿了个大包,还隐隐作痛,许是落水时撞上礁石所致。
寿宁长公主抚着她明显清减不少的脸,心疼道:“母亲思来想去,除了怨你兄长不称职之外,也是你身边人手不够,便做主替你从宫里选了两个调.教好的宫女,名也取好了,顺着你跟前这两个丫鬟的字,取了点秋和藏冬,等教会府上的规矩,便给你送来。”
听见那两个字,曲瑶镜揽着寿宁长公主腰侧的手不由得发紧,连觉夏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曲瑶镜并未多说,只柔顺地颔首。
她垂着头,寿宁长公主便不可避免地注意到她脑后的肿包,眼露心疼,有些忧心忡忡道:“太医说你这回撞得不轻,若颅内有淤血,则后患无穷,你现下可还难受?不如请太医再来瞧瞧?”
曲瑶镜微摇着头拒绝了,她倒不觉得难受,只脑袋还有些发昏。
她也不想劳师动众,因曲洹多年在外游历,久未在父母跟前尽孝,故而此番回京他们并未立时住去寿宁公主府,而是住在齐国公府上,若此时拿牌子请太医,难免会惊动各房主子,到时又是一番忙乱。
寿宁长公主明白曲瑶镜的顾虑,因而才替她觉得委屈。
明明受罪吃苦的是她的满满,却还要顾及旁人。
寿宁长公主越想越气,心底恨意也越发旺盛,之前担忧曲瑶镜的病情一直抽不开身,现下曲瑶镜醒来,她也能腾出空来,好好跟她们算算这笔账。
再三确定曲瑶镜并无大碍,寿宁长公主才未再坚持请太医。
这两日寿宁长公主衣不解带守在清规院,如今曲瑶镜清醒,心里揪紧的绳终于松泛,整个人疲惫不堪,也不想妨碍她歇息,便不打算多留。
叮嘱觉夏照看好曲瑶镜,寿宁长公主才起身准备离开。
曲瑶镜乖乖卧在榻上,任由寿宁长公主掖被角,水润润的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您明日还来吗?”
寿宁长公主觉得曲瑶镜今日格外依赖她,不由得有些好笑,但仍顺着话道:“来,日日都来。”
曲瑶镜弯弯眼朝她笑,眸中清澈如水。
送走寿宁长公主夫妇后,曲瑶镜也没了睡意,让觉夏扶着她坐到水银镜前,缓缓拉开衣襟,露出双肩,肩上光洁莹玉,干净无瑕。
曲瑶镜到此时仍悬着的心才骤然放下,她大病未愈,本就疲惫,如今支撑的那口气骤散,肩一垮,整个人脱力似的往旁边歪。
幸亏觉夏眼疾手快扶住她肩侧,触之冰冷湿滑,才惊觉曲瑶镜不知何时出了一身冷汗。
觉夏打来热水替她擦身,曲瑶镜则坐在床榻边怔愣出神。
方才那个梦太过真实,与血腥气交缠的冷香似乎还萦绕在她鼻息间,梦里的惊惶仍让她心惊肉跳,就连那人指腹摩挲在她脸上的触感,肩上齿痕的隐隐作痛都弥留未散,竟让她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曲瑶镜转念又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侍女点秋。
或许,那并不是梦。
她犹记得点秋的模样,是真是假一见便知。
可若真是个梦便罢了,万一……
曲瑶镜强忍着后脑的隐隐作痛,她向来过目不忘,梦中细节记忆犹新,便是每句对话都能逐字默出来,可她竟全然想不起那人生何模样,回想起来他的脸始终笼罩在一团薄雾之后,只余一双锐利深邃的眼隔着雾透出来。
位高权重……
曲瑶镜将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琢磨。
曲瑶镜将温润的白玉茶碗拢在掌心,那点微弱的热意在掌心蔓延开,她却仍觉得自己被森森寒气笼罩着。
为今之计,便是早早将梦中那人揪出来。
可她自幼离京,对京中勋贵了解甚少,实在不知哪家哪户能出这般一手遮天的人物。
曲瑶镜极力搜刮着短暂的梦境,试图从中找出那人的身份象征。
可不论她如何回想,那人脸上始终模糊不清,曲瑶镜越想看清,藏在雾中那双透着杀意的眼便利刃似的刺过来,刺得她脑仁隐隐作痛。
曲瑶镜忍不住捂着额痛苦低吟。
等拭去眼角的泪抬头时,便发现觉夏正一脸担忧地望着她。
她强撑起笑,若无其事般问:“对了,你方才说,我落水时是何人救了我?”
望着曲瑶镜惨白的脸,觉夏越觉得羞愧。
“是太子殿下。”
曲瑶镜这番落水,曲玉衡的过错在前,逢春觉夏两个侍女的失职在后,但凡两人有一个机灵点,也不至于让她白遭这番罪。
在曲瑶镜醒之前,她们两个便各挨了板子,这两日寿宁长公主待两个侍女也没甚好脸色,现下又额外替曲瑶镜从宫里挑了两个新侍,说是凑齐春夏秋冬,实则就是明晃晃的敲打。
若不是看在觉夏和逢春自幼陪曲瑶镜长大的份上,恐怕事发当时便将两人发落了。
觉夏摩挲着衣角脸色发白,在曲瑶镜跟前屈膝跪下,仰脸看她时已是泪流满面:“求郡主责罚!”
她跪得突然,曲瑶镜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边伸手去拉她边说:“是我自己不慎落水,与你何干?快些起来吧。”
觉夏摇着头不肯起,泣不成声道:“是奴婢失职,若能反应再快些,您也不至于此。”
曲瑶镜浑身无力,实在拉不动她,叹了口气道:“也不全怪你们,京城确实不比在外,我自己也该警醒些的,起来吧,别跪着了。”
觉夏吸吸鼻子站起身,绞来帕子,替曲瑶镜擦身,看着她脑后的肿包,颇有些后怕道:“您突然落水,奴婢和逢春当时都吓蒙了,若非恰好太子殿下也在河边观赛,恐怕……”
逢春和觉夏都不会水,即便反应过来也未必能及时将曲瑶镜救起,也幸好救她的人是太子,是她正儿八经的亲表哥,若换做旁人,难免会有些流言蜚语。
曲瑶镜颔首道:“回头是得好生向他道声谢。”
她上一次回京还是十年前,对这位太子表哥并无甚印象。
只听说,太子景曜生得玉质金相,素有白壁美名,是人人称道的如玉君子。
当今帝后琴瑟和鸣,感情甚笃,景曜身为东宫嫡子更是得益,出生后便被册为太子,他自幼聪敏好学,行止有度,如圭如璋,又心慈仁善,深得圣心,如今已二十有五,颇有仁君之风。
若要细论,她这位太子表哥,才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燕国上下,除圣上之外,何人比得过他位高权重?
一瞬间,曲瑶镜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她一把抓住觉夏的手,拧眉压低声问:“你可还记得太子殿下生何模样?”
她一双手寒凉如冰,惊得觉夏直激灵。
看着曲瑶镜那双亮得吓人的眼,觉夏有些惴惴不安,只好硬着头皮回忆那位太子殿下。
“奴婢并不敢直视贵人,只记得殿下神采英拔,温润谦和,不语也在三分笑,只可惜眉目间难掩病弱,不过到底是太子,便是站在那就足够令人望而生畏。”
犹记得那几位在郡主跟前嚣张跋扈的贵女,一瞧见太子个个都噤若寒蝉。
现下回想起来,那位太子殿下,真真是觉夏从未见过的龙章凤姿,清傲绝然,仿佛九天上的仙人降落凡尘,高不可攀。
“听说殿下回去不久,东宫那边便也请了太医,虽未传出的风声,但这几日殿下也都未上早朝,”觉夏想了想,有些羞忏道。
听着觉夏磕磕绊绊的形容,曲瑶镜脑中也渐渐勾勒出一个身怀神仙玉骨,却又如琉璃般易碎的轮廓。
她对落水后的事并非全无记忆,撞上暗石昏过去前,朦胧中曾瞧见有人飞快朝她游来,河水模糊了他的相貌,但也能借此以及觉夏的描述推测出,他与梦中那阴翳嗜杀之人截然不同。
曲瑶镜不由得回想起落水前发生的事,她依稀记得那几位贵女之中,有人自称本宫,想来应是位公主。
既然牵扯公主,太子会冒险亲自救她,倒也不那么奇怪了。
曲瑶镜长出一口气,她有些心虚地别开脸,为她方才对太子那阴暗的无端揣度而羞愧。
想来这位太子殿下,应是个清风朗月般的人物。
也幸好燕国男女大防并不严苛,若如前朝那般,她要么嫁给这位救命恩人,要么就得一条白绫悬梁自尽。
太子今年二十有五,应当早已娶妻生子了吧……
曲瑶镜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次日一早,曲瑶镜头昏脑涨地醒来时,寿宁长公主已经带着太医在外间等了小半个时辰。
略梳洗过后,曲瑶镜才让逢春请她们进来。
因是特意请的女医,便也不用避讳什么,太医把过脉后又探手摸了摸曲瑶镜脑后的肿包。
“郡主可觉得五感受限,眼耳口鼻异样?”
曲瑶镜摇头否认,她自觉一切都好,就连脑后的肿包一夜过后也消退不少。
太医遂检查她的眼耳,沉吟过后提笔写了个温养的方子交给逢春:“目前看来郡主并无大碍,再喝几副活血化瘀的汤药,等伤肿彻底消下去,下官再来替郡主诊治。”
寿宁长公主不放心,留着太医再三问询,得了再三保证,才放她离去。
今日天气爽朗,曲瑶镜便打算去小花园坐会儿透透气,正要吩咐两个侍女替她更衣,却听见房门被叩响。
觉夏正拿着一件单衣,循声看过去,讶然道:“郡主,是大公子。”
曲瑶镜抬头便看见,兄长曲玉衡提着个楠木食盒站在门边,正朝着她笑得讪讪:“满满……我可以进来吗?”
驸马曲洹年轻时就是京中有名的美男子,寿宁长公主当年更有京中第一美人之称,曲瑶镜和曲玉衡一个肖母一个肖父,兄妹俩集父母之所长,一个清艳脱俗一个俊逸非凡,都是难得的美人。
曲瑶镜对曲玉衡这个兄长还是有些陌生的,虽然这么多年来,两人时常通信,但满打满算这兄妹二人也只见过寥寥几面,即便是血亲,一时也难以彻底亲近起来。
她有些拘谨地朝曲玉衡笑笑:“兄长请进。”
说罢,便挣扎着要起身。
曲玉衡心里本就愧疚,见曲瑶镜一张小脸毫无血色,虚弱不堪的模样,更是懊悔不已。
看她要起身,下意识一瘸一拐地跨步走进来,一手握着她的腕子,一手扶住肩,想将她扶起来。
在他的手握上曲瑶镜手腕那一瞬,她的身子便不自然地发僵,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
曲玉衡这才反应过来,立时慌张收回手,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抱歉,我一着急给忘了你的忌讳。”
“无碍,”曲瑶镜不动声色地将手藏在身后,在逢春的搀扶下坐起,然后若无其事地朝曲玉衡笑:“兄长站着做什么?坐吧。”
她看了眼他的腿,寿宁长公主性情柔中带刚,到底是公主,自来是说一不二的,说要罚跪,曲玉衡必然跪足了三日,谁劝都没用。
曲玉衡应声,在离她不远不近的绣凳上坐下,打量着曲瑶镜回京没几日,便清减得风吹就倒的身形,有些心疼道:“我来看看你,你因我的过失遭罪,我实在是坐立难安。”
“我已无碍,兄长不必过于介怀,”曲瑶镜替他斟了杯茶,笑吟吟地转移话题:“兄长带了什么来?我似是闻见甜味儿了。”
这一笑如繁花盛绽,明媚如妍,让曲玉衡无意识呼吸一窒。
这无关情或欲,是那惊心动魄的妍丽令人失神。
曲瑶镜肖母,幼时便是个美人胚子,现下长开了,更是明眸皓齿颜如舜华,阖京上下也找不出个比她还貌美的。
曲瑶镜虽与曲玉衡聚少离多,但早年年节时,曲玉衡还会赶去与他们团聚,到前两年,北蒙屡屡犯边,曲玉衡随齐国公出征,得胜返京后又在金吾卫任职,才一连几年没能相聚。
虽有些陌生,但凭借年少时的相处以及长久的互通信件,曲玉衡很清楚,他这妹妹长相随母,性格却完全随了父亲曲洹,是个如水般的姑娘,温柔娴雅又知情识趣。
正因她知情识趣,曲玉衡更难不介怀此事,他怀着愧疚和担忧,坐立不安地在祠堂跪了三天。
但也没闲着,那日与曲瑶镜起争执的,分别有哪家姑娘他早就打听清楚了,暗里记着数,早晚要报复回去。
他深知曲瑶镜那闲云野鹤的心性,未必会计较这些,但他向来睚眦必报,别看曲玉衡如今人模狗样,人人夸口称赞,早年因父母不在身侧,无人管教,他也沾染过不少纨绔习气,后来被齐国公拎上战场,狠吃了番苦头,才稍加收敛。
曲玉衡没打算将自己的计较说与曲瑶镜,省得污了她的耳,便也笑笑,将食盒打开:“珍馐楼的点心,原在信中提过要带你去尝尝的,他家的杨梅荔枝饮一绝。”
曲瑶镜随父母一道,几乎走过大江南北,颇好口腹之欲,曲玉衡在信中提及此物时,她便很有些好奇。
曲瑶镜端着碗浅啜,冰饮入口酸中回甜,别有一番风味,但她心里揣着事,便有些神思不属。
曲玉衡也并未久留,稍坐了片刻,便告辞离去,端阳休沐三日,今日已是第四日,他还得回卫所当差。
等曲玉衡的身影消失在廊下,曲瑶镜放下冰碗,转身匐在痰盂前吐得天昏地暗,两个丫鬟早已习以为常,并不见慌乱,有条不紊地斟茶倒水。
等吃下去的点心吐了个干净,曲瑶镜才脱力歪在逢春身上,小口小口地喝水漱口。
见觉夏端来热水,她又勉力支起身,用香胰子涂满双手,来来回回清洗,整整换了三盆水,直到双手通红才作罢。
逢春拿着干帕子,小心翼翼地擦净曲瑶镜手上的水渍,她有些奇怪地欲言又止:“连大公子的触碰您也觉得恶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