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章(1 / 1)

若将人比作书,景曜便是渊远流长的博学古籍,那人只会是羞于启齿的避火图。

曲瑶镜摸了摸发烫的耳根:“臣女只想在此处歇歇脚,不必这般麻烦。”

景曜仍唤她表妹,但脑子打结的曲瑶镜破罐子破摔,那句佯作亲近的表哥却怎么也喊不出口。

她话音未落,仪态端庄,姿容妍丽的宫娥们已端着各色茶点流水似地呈上来。

景曜突然起身出去,弯腰拾什么东西,转回时,曲瑶镜才看见他手里拈着朵荷。

是她给景嫆借花喻人的那朵荷花,在方才兵荒马乱时遗落在地,走时也被景嫆遗忘,现下却被景曜捡起来,捏在他修长玉指间辗转赏玩。

“比起相对枯坐,不如尝尝宫里的茶点。”

景曜摆弄着那朵荷,他神情认真,轻柔拂去花瓣上沾染的尘土,吹去花蕊中的絮草,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最后手一伸,将花递到曲瑶镜眼前。

曲瑶镜有些怔然,那一朵残花被他随意一摆弄,竟也仿佛重新生机焕发,盎然盛放。

她迟疑着没去接,那执花的手仍停在她眼前,长指随意捏着带有细刺的青绿花茎,衬得指尖莹莹发白,削薄的手背上经络分明,利落又漂亮。

因略微抬着手,宽袖往臂上微垂,露出一截劲瘦却有力的手腕,和一串套在腕上的乌木沉香手持。

佛珠上的莲纹已不甚清晰,尾挂的檀珠穗子也有些磨损,看起来是上年岁的老物件了。

曲瑶镜有些讶异,她没想到景曜竟然信佛。

微风习习带起荷香阵阵,眼前佛珠与莲荷相映生辉,曲瑶镜被那清幽的荷香迷了眼,只看见景曜周身仿佛镀满悲天悯人的金芒。

曲瑶镜下意识将景曜与毫不犹豫杀了点秋的梦中人做比,景曜若是他,如此犯杀生,怕是早晚要被佛祖托梦,斥他忏悔将他超度。

她脸上不可置信的神情丝毫没有掩饰,一双圆眸微睁,水汪汪的,看上去可怜又可爱。

景曜眼底掠过一缕微不可查的笑意,他将佛珠从腕上取下,递给曲瑶镜,随意道:“我幼时多病,加之胸痹之症药石罔医,几次三番命悬一线,是永祚寺住持了然大师千里迢迢进京,以佛祖舍利保我一命,直言我若拜入佛门许能求线生机,否则万劫不复,尸骨无存。”

这看上去毫不起眼的珠子竟然是佛祖舍利,曲瑶镜心里难免升起些敬畏之情,连忙摆摆手,这般贵重的东西,她哪里敢接。

景曜一挑眉,像是没想到她会拒绝:“表妹方才瞧这不错眼,我还以为你会想要看看。”

曲瑶镜这才反应过来,景曜方才那无头无尾的话,是在向她解释佛珠的来路,她有些讪讪,摸着发烫的手心唾弃自己不够稳重。

“多谢殿下,”她终是伸手将花接过。

一旁伺候的宫娥颇有眼色,见曲瑶镜手里拿着花,竟去取了个薄胎长颈玉瓶来,小巧玲珑一个,便是盛了水插花,也并不觉沉。

曲瑶镜向宫娥颔首说了声谢。

景曜则自顾在圆桌前侧坐下,这位置不远不近,却能恰巧将他身上清冽柔和的香气顺风送进她鼻间。

他当真没熏香吗?

曲瑶镜小心地抽抽鼻尖,心想景曜也没理由说假话。

“这月莲荷才开,大多是菡萏,并未完全盛放,算不得盛景,等七月中旬表妹再进宫来,莲荷争妍,也可以泛舟采莲,舒心舒性。”

景曜亲自执壶给她斟了杯茶,推到她近前。

小巧玲珑的白玉茶碗盛着碧绿的茶汤,茶香四溢,曲瑶镜摩挲着玉瓶光滑白腻的瓶身,低声道谢。

她对男子恐恶的病症,最严重时,是听不得看不得闻不得,轻则作呕,重则大病,恨不得闭去五感,即便现下症状减轻许多,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能与一位仅一面之缘的男子,面对面坐下品茶赏花。

曲瑶镜突然想起逢春的话。

包括寿宁长公主在内的所有人,都以为,她这痼疾随她长大已在逐渐痊愈,但她自己很清楚,这是心病,魇症,好不了,也没有痊愈的可能,只是随着年岁渐长,她比幼时更擅忍。

曲瑶镜忍不住搓了搓手臂,试图抚平应激倒立的寒毛。

逢春到底是猜错了,她对景曜同样避之不及,不过相较于其他男子,少了几分油然而生的厌恶。

从见他第一眼,曲瑶镜便觉得他澄净如水。

那日龙舟赛办得热火朝天,护城河边上围着很多瞧稀奇的百姓,素来不通人的城墙上也破例挤满了人。

曲瑶镜与曲玉衡前后登上画舫,宾阳楼前长身玉立的景曜便径直撞进她眼底。

那日他只穿了件苔绿的交领直身,身侧人群来去熙攘,唯他一人茕茕孑立,遥遥望去,宛若一捧凛凛枝上雪,孑然出尘。

曲瑶镜原还以为是哪家不拘小节的公子,却没想到,竟会是东宫太子。

现下想起来,也才豁然开朗,难怪当今圣上子嗣众多,却唯独对他一人赞誉有加。

至少,同为皇嗣的景嫆,宁愿与她争一艘画舫,也绝不会如景曜一般,亲身置于人群中,听民所听,看民所看。

曲瑶镜将玉瓶放回桌,景曜话中的邀约之意明显,却又有些模棱两可,分不清是客套还是真心。

曲瑶镜正想说,此番他们回京是为齐国公六十大寿,等寿筵做完,怕是要走的。

话临出口时,转念一想,兄长曲玉衡已经及冠一年,亲事还未有着落,等中秋便又是她及笄,两桩大事未了,恐怕爹娘近期都不会轻易离京。

思及此,曲瑶镜也不知该松口气还是继续提心吊胆,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抿着嘴笑笑。

在京中留下,便意味着她能多些时日细细甄别,能在那人羽翼未丰之前将他揪出来,自然是极好的,但多留一刻也多一分变数。

曲瑶镜原也不是没想过,带着寿宁长公主夫妇远远离京,山长水远再也不回来,可她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比起未知,她更愿意将恶果扼杀在襁褓中,以绝后患。

她原将景曜定作恶果,可种种迹象对比,他与梦中那人,分明就是截然不同,甚至风马牛不相及。

曲瑶镜端着茶碗浅啜,余光打量着景曜,更多的是在看他那双眼睛,乍见之初的惊骇已经平息,如今再看,竟也没那么相像。

景曜对女子避之不及,那人却极重欲

景曜如玉,陡然触碰冰凉刺骨,捂久了却能以温热反哺,他有一颗慈悲心,他不顾病体救她,足够曲瑶镜千恩万谢。

梦中人却如刀,双刃,触之见血,又伤人伤己。

兴许只是眼型相同罢了。

曲瑶镜暗暗宽慰自己,她有些丧气,若那当真只是个噩梦就好了。

那个梦太过短暂,即便曲瑶镜一帧一帧回忆,也搜刮不出那人什么显著特点来。

她忍不住腹诽,梦见什么不好,竟梦见与人鱼水之欢。

那人痴缠得吓人,单她梦见那一夜,便要了三回水,哪怕曲瑶镜在梦中只作壁上观,也被那摇晃的架子床骇得脸白。

她无法想象,梦中的自己该是如何忍辱负重。

但寿宁长公主亲口所言,景曜不近女色,至今尚未有妻妾,皇后更是毫不避讳怀疑其有分桃断袖之癖。

兴许只是表象呢?

曲瑶镜拿不定主意,她一路细细观察过景曜与他近前的那个内侍,景曜好似叫他常福,常福并不如一般宦官白净,肤色黝黑,五官硬朗,说是宦官,倒更像侍卫之流。

两人也并不甚亲近,常福对景曜的恭敬中甚至隐隐带着畏惧。

得想个法子试探一番,

可曲瑶镜到底是正经的姑娘,家中也清净,父亲曲洹与大伯曲涟不同,后院只寿宁长公主一个正房夫人,不论是妾室还是通房,通通没有,兄长曲玉衡也从不在外沾花惹草,这让丝毫曲瑶镜没得学习途经。

曲瑶镜一脑门官司,又不想错过这个天赐良机,想着便有些走神,脚下不慎踩中光滑的鹅卵石,

等宫人将镯子取来,曲瑶镜才发觉她竟静静与景曜坐了半盏茶这么久,她接过宫人递来的镯子,朝景曜笑得抱歉。

景曜倒也没怪她失礼,只在曲瑶镜要将那碎掉的镯子带走时,出声道:“表妹若不介意,便将这镯子留给我,我手下有些能工巧匠,兴许能其恢复如初。”

能恢复自然是极好的,曲瑶镜莫有不允,便连同绣帕一起交给了景曜。

景曜将东西团了团,塞进袖笼里,随后便领着曲瑶镜折返回碧霄宫。

曲瑶镜向皇后请辞后便与寿宁长公主一同出宫。

送走曲瑶镜后,景曜并未回东宫,他沿着宫道慢悠悠地走,他将那碎掉的镯子捏在手中,指腹顺着腻滑的圈口摩挲。

他慢慢走出了内宫,顺着宫墙阶拾级而上,最后站在城墙之上,恰是正午,日头毒辣,太阳的金晖毫不吝啬的洒满他全身,替他渡上一层光晕。

恰巧抬着曲瑶镜母女两的软轿一前一后走出宫门,穿着正三品武官服制的曲玉衡正等在曲家的马车前,见两人出来,连忙迎上去。

景曜离得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单看曲瑶镜的神情,她显然是极高兴的,唇边的笑意一直未曾消退。

他无意识将手捏紧,镯子碎口锐利的边缘深刺入他掌中,殷红的血珠滴落。

景曜却好似全无所觉,他一直望着曲瑶镜,直到她登上马车时,若有所觉地朝这边看来,才掩饰般垂下头。

等他再抬起头时,曲瑶镜早已进了马车,曲玉衡坐在辕座上驾车,替了车夫的职位。

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巷口,景曜才低下头看向自己鲜血淋漓的手,他浑不在意,捏着镯子抵在鼻间细嗅,上面曲瑶镜遗留的香气已经淡了,另有一股微不可查的苦香,随着她的香气,往他鼻息钻。

景曜拧眉,片刻后低声笑起来,随手将镯子递给身后的内侍:“让徐太医瞧瞧,孤的母后又给孤送了什么好东西。”

内侍常海这才发现景曜手上,止不住慌张的低声惊呼。

“殿下,您受伤了!”

景曜笑得温润,制止大惊小怪的长海:“小事。”

这点小伤,比起失去曲瑶镜,简直不值一提。

他自生下来便不为人所喜,老天唯一的垂怜,便是让他经历一生错过后,给了他拨乱反正的机会。

景曜知道,曲瑶镜兴许也回来了,但那又怎么样,他的满满只能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