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章(1 / 1)

碧霄宫

玉芝将宫后苑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给皇后听,说到景嫆被泼了一身水,被迫留曲瑶镜和景曜二人独处了半个时辰时,皇后嗤的笑出声。

她正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窗边捡弄花草,那一笑,手抖将那株名贵的蜀葵剪废了。

皇后颇有些嫌弃地将那盆花撇开:“可惜了。”

她话音幽幽,也不知是惜花还是别的。

“她们走了吗?”皇后就着宫女端来的水净手,一边问。

玉芝毕恭毕敬的守在他跟前,回禀道:“长公主母女并未在宫中久留,从碧霄宫离开后,径直出了宫门。”

“太子呢?”

玉芝眸光微闪,接着道:“太子登了城墙。”

皇后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唇边的笑意越深,吩咐道:“去好生查查这个曲瑶镜,到底是个什么妖精,从未回京,却有本事勾得太子动了凡心。”

玉芝疑道:“嘉兴郡主再国色天香,也不过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又如何会些勾魂摄魄的本事,娘娘何必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皇后挑了挑眉,意味深长道:“你跟在本宫身边多年,你何时见过他寻常来与本宫请安?还口口声声什么晨昏定省侍亲之道,笑话。”

“还不是知道曲瑶镜进宫了,生怕本宫欺她,才巴巴赶过来替她撑腰,本宫这个儿子满身富誉,无人不对他交口称赞,可他是从本宫肚子里爬出来的,他这个人,看似风清云淡,君子端方,实则冷心冷情狼心狗肺,若非曲瑶镜勾动他心弦,他这种人,怎么可能舍命去救她。”

玉芝低头不语,她跟在皇后身边多年,深知皇后与太子的关系,并没有外人看见的那般母慈子孝。

恰恰相反。皇后恨透了太子,甚至恨不得生啖其肉。

……

曲瑶镜和寿宁长公主坐着软轿走出宫门,远远便看见驾着马车等在宫门口的曲玉衡,原来还有些高兴,转念一想,自己因他遭这无妄之灾,便顿时不想给他什么好脸。

在曲玉衡殷切迎上来时,冷冷淡淡的哼了一声,绕过他往旁边走。

曲玉衡不知自己怎么又惹他不高兴。顿时如临大敌,苦着一张脸。不住给逢春使眼色。

逢春自然是知道的。又心疼曲瑶镜因他遭这份罪,撇了撇嘴,一副爱莫能助的神情。

曲玉衡委屈巴巴的跟在曲瑶镜身边鞍前马后:“兄长自知自己应是罪孽深重。却不知错在何处?妹妹不如明示。”

此话一出,曲瑶镜到时被被他逗笑了。俯身在寿宁长公主耳边,将景嫆心悦曲玉衡一事说给他听。

寿宁长公主自幼在深宫,曲瑶镜此话一出,便明白他的意思,也没好气的瞪了曲玉衡一眼。

“回去才给你算算账!”

曲玉衡一张脸顿成苦瓜。

曲瑶镜心情却好起来,和寿宁长公主有说有笑的准备上马车,却隐隐察觉有人窥视,当即顺着回望过去。

一眼便看见城墙上逆光而站的景曜。

距离太远。曲瑶镜甚至不知道他二人是否有过眼神对视。只知在他看过去的一瞬间,景曜随即也跟着垂下头。

寿宁长公主见曲瑶镜站着不动,疑问道:“怎么了?”

曲瑶镜摇摇头道。“我好像看见了太子。”

寿宁长公主听见这两字。当即皱眉,她顺着曲瑶镜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了景曜那挺拔的身形,她一把扯着曲瑶镜走进马车,忿忿甩车帘,挡住景曜那厌烦的窥探,难掩厌恶道:“不管是他亦或是皇后,你都离远些,都是些下作人。”

曲瑶镜顿觉奇怪,寿宁长公主在皇后宫里一直鲜少说话,多是与皇后夹枪带棒的嘲讽,原以为她只是因景嫆对皇后生怨,却没想到,是实打实的不喜。

要知道,这是极怪异的,皇后是出了名的贤后,太子景曜也是美名满天下,可以说无人不喜无人不敬,寿宁长公主竟对他们这般厌弃?

曲瑶镜正想细问,寿宁长公主却闭口不言,只拉着她手,用绣帕裹挟着,将她手腕上那镯子褪下来,像是什么脏东西一般远远丢开:“这镯子你也别戴了,那一副头面就压箱底放着吧,母亲前些时候给你新打的头面,哪个不比这好?万一代课生出什么毛病,受苦受罪的也只你,心疼的也只我。”

寿宁长公主说得掷地有声,曲瑶镜也知她不会无的放矢,并未解释这镯子已并非皇后赏赐那枚,毕竟景曜在寿宁长公主心里应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就着茶水沾湿手绢,将一双手擦了又擦,湿漉漉的摆在寿宁长公主眼前,:“母亲这下可放心了?若还担心,晚些请府医再来瞧瞧?”

寿宁长公主嗔怪地戳戳曲瑶镜额头,正色道:“满满,你是我女儿,母亲总不会害你的。”

曲瑶镜自是对寿宁长公主全心信任,泪眼婆娑的缩进她怀里。

折腾了半日,曲瑶镜也很是疲惫,回到齐国公府用过午膳后,便缩在榻上歇息。

灼日斜射照娇闺,闷热中,曲瑶镜躺在榻上满头大汗,她紧紧闭着眼,似乎又陷进梦魇。

曲瑶镜又回到了那金碧辉煌的琼楼,她被梦里那人揽在怀里,那个叫点秋的婢女浑身是血的被人押跪在她们跟前。

她像个第三者,冷眼旁观着自己那惨白的脸色,心里却升腾起一模一样的惧怕。

曲瑶镜看着自己哀求一般扯着那人的袖口,低低哭泣着:“求求你,放过点秋,是我的错,我不该想着逃跑,你放过她行不行。”

“郡主,您不必求他,奴婢死不足惜,但您不能再被他蒙在鼓里!”

点秋的嗓音尖利得几乎变形,曲瑶镜还没来得及回头去看她,便听她嘶声吼道:“长公主与驸马并非失踪,而是早已命殒,凶手就是他!”

曲瑶镜脸上的血色陡然褪去:“什……什么?”

梦里那人他仍搂着曲瑶镜不放,闻言似乎笑了一声,那笑音中夹杂的凉薄令人胆寒,:“琼楼的钉子我找了这么久,你竟藏在她身边?”

曲瑶镜却全然听不见他在说什么,整个人簌簌发抖,颤着声问点秋:“你……你说什么?”

点秋癫狂的笑起来:“郡主你一直被套蒙在鼓里,日夜与你共枕的,是你的杀亲仇人!”

与她话音一同落下的,还有她的头颅。

曲瑶镜眼睁睁看着点秋死去,飞溅的血液流了满地,她拼命想要扑向点秋,却被那人无情的拽扯回来,拢回他温暖的怀抱。

她却如坠冰窟,满目泪水,一双手不顾一切掐上那人的脖颈:“我父母死了?是你杀了他们?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

梦里的曲瑶镜太虚弱的,绝食闹了许久,她拼尽全力的掐上他脖子,他不过轻轻一挥便将她双手钳制住,他将她揽在怀里,低声诱哄着:“你可记得我杀那人是谁?”

得知寿宁长公主夫妇死讯的曲瑶镜几乎魂飞魄散,只是下意识应声道:“是点秋的兄长。”

话音落,又听他哑声一笑,手掌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发顶,说出来的话却无比残酷:“你当了她这么多年的主子,却不知道她是个孤儿?”

曲瑶镜茫然地看着点秋的尸首,又仰脸看看他,她已经不知究竟该信谁了,可点秋死了,死无对证,不就任他游说?

“那你发誓,我爹娘还活着,”曲瑶镜已然力竭,声音也跟着嘶哑,仍不依不饶的质问。

那人却没再言语,缄默得震耳欲聋。

梦里的曲瑶镜彻底失去活下去的动力,她如游魂般活着,将绾发的金簪打磨得尖锐,几次三番想趁他熟睡捅死他,可他对社稷有功,杀不得。

曲瑶镜这时才从梦里的她身体里抽离,她又成了旁观者,看着自己浑浑噩噩的活着,自杀不能,杀他也不能,终日游荡在这琼楼里,次年郁郁而终。

曲瑶镜猛然梦醒,恰逢寿宁长公主来寻她,身后跟着两个眉清目秀,低眉顺眼的姑娘,仪态大方,不卑不亢,显然是极有规矩的。

在看清那位穿着粉底绣花短袄的侍女长相时,曲瑶镜脸上强撑出的笑意陡然凝固。

“粉衣裳那个,你叫什么名字?”曲瑶镜动了动嘴,声音细若蚊吟,心跳却如雷如鼓。

“奴婢点秋,见过郡主,”点秋毕恭毕敬地朝她福身行礼。

短短八个字,却如雷贯耳,曲瑶镜的脸色白了一瞬,藏在被下的手不受控制地握紧,她耳中嗡鸣,剩下一个藏冬在说什么也没听清。

寿宁长公主并未察觉曲瑶镜的异样,她在床边坐下,冲两个侍女一扬下巴:“今后你们便在郡主跟前伺候。”

“你们是从宫里出来的,懂规矩,本宫不希望那日的事情再发生,明白吗?”

曲瑶镜看着低眉顺眼的点秋,突然问:“点秋家中可有亲人?”

点秋并不知曲瑶镜为何有此一问,但也只当是主家例行询问,便如实道:“奴婢是个孤儿”

“是吗?”曲瑶镜则想起了梦里那人的话,突然觉得可笑,梦里的她落入微末,自诩与点秋相依为命,却也一点也不了解她。

曲瑶镜没再多言,只心里有了计较,顺从寿宁长公主的意思留下了秋冬二人,只是待点秋要格外疏离些,除此之外,也整合了梦里得到的信息,暗地里派出人手,偷偷打听京城里有没有能与梦中那人对得上的。

自从寿宁长公主带曲瑶镜进宫过后,曲瑶镜痊愈的消息便不胫而走,齐国公府各方主子纷纷派人前来慰问。

曲瑶镜才应付走了三房的堂妹,又听藏冬来禀,大房也来人了。

曲瑶镜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从未如此渴求过清净。

藏冬初来乍到,还有些小心翼翼,她揣度着曲瑶镜的心思,试探着问:“不如就说您已经歇下了?”

曲瑶镜挑了挑眉,她的心思竟被藏冬看出来了?

她喜欢将事藏在心里,鲜少有什么格外明显的好恶,曲瑶镜却格外不喜曲韵浓。

原以为自己藏的好,却没想到这份不喜竟如此明显,连初初来她身边的藏冬都能看出来。

但人已到门口,总不可能撵出去,三房的人才走,现在说歇下,不就是将把柄送到曲韵浓手上?

曲瑶镜只好撑出一张笑脸,让藏冬将人请进来。

“三姐姐,”人未到声先至。

一阵香风冲进门,身穿鹅黄半袖襦裙,容貌清丽,身段婀娜的曲韵浓跨门进来,身侧亦步亦趋跟这个双丫髻小姑娘,手里提着礼信。

曲瑶镜坐在罗汉床上不动如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四妹妹。”

曲韵浓从来都没有自知之明,亦或是脸皮够厚,她像是看不出曲瑶镜笑中的疏离,将礼信交给藏冬,自己则亲亲热热地挨着坐上来。

她仔细打量着曲瑶镜,眼里满是关切:“现下瞧着三姐姐应是彻底大好了,这几日长公主闭门谢客,我也无法进来瞧你,只能记挂着那日姐姐呗抬着回来的虚弱样,寝食难安,只能日夜求神拜佛,以期神佛保佑姐姐安康,谢天谢地,姐姐终于是好了。”

曲韵浓说得情真意切,曲瑶镜听着也只是淡笑不语,这话说的,好似曲瑶镜能安然痊愈得多亏她那不知真假的求神拜佛去了。

“是吗,四妹妹情真至此,倒是感天动地。”

曲韵浓的性子随了大夫人,向来无利不起早,这般吹嘘自己的丰功伟绩,必然是有所求。

果然,曲韵浓东拉西扯了一阵,又是说自己日夜祈祷,又是说她废寝忘食只盼望曲瑶镜安然。

足足添了三次茶后,见曲瑶镜仍是八风不动,才咬咬牙,直言道:“实不相瞒,妹妹今日来还有一事想问问三姐姐。”

曲瑶镜深知这才是曲韵浓的目的,挑挑眉做出感兴趣的模样:“四妹妹为我所做已是感天动地,何必小心翼翼,不妨直言?”

听曲瑶镜如此说,曲韵浓信心大涨,也笑起来:“今年宫里应该要办端午宫宴吧?姐姐如今大好了,应也是要去的对吧?”

曲瑶镜了然,原来这才是曲韵浓的目的,也无怪她如此钻营。

曲韵浓的父亲曲涟,虽是齐国公嫡长子,却因当年私德不修被圣上下旨申饬,他也倒霉,恰巧事发时齐国公替他递了请封世子的折子,便顺理成章地被圣上压下,直接未得朱批。

出此之外,曲涟倒未被夺去官身,只是当今圣上明显是个记仇的,非但记自己的仇。也记着曲瑶镜的仇,这么多年来,多次将曲涟明降暗降,现在他虽还是京官却也只是个正六品太仆寺寺丞。

而宫中宴请,除去皇亲国戚,便是三品大员,曲涟区区一个六品,并不在宴请名录上。

更要紧的是,曲韵浓只比曲瑶镜小两个月,同样尚未及笄,上门给曲瑶镜说亲的人几乎踏破齐国公府的门槛,而曲韵浓却一度无人问津。

她若再不为自己挣上一挣,等日后及笄,恐怕只能草草低嫁。

“三姐姐大病初愈,正是需要人照应的时候,不如这样,姐姐带妹妹同去,妹妹也能亲身照看着,”曲韵浓说到激动时,几乎涨红了脸,仰头却见曲瑶镜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那透亮的目光几乎将她洞穿。

曲韵浓的想法曲瑶镜很明白,无非是想趁刺机会在宫宴上大放异彩,谋一个好前程,运气好的话。还能让当今圣上想起他那未曾批复的齐国公世子之位,拉一拉她中年颓丧的父亲。

可曲韵浓似乎不曾想过,倘若当初她不曾因私心暗害曲瑶镜,曲涟的世子之位也不会扣下不发,那今日这宫宴,是必有未来齐国公嫡女一席之地的。

或许她想过的,她也算聪明,自然知道大房落魄至此的根源,只是不知她夜深人静时的辗转反侧是怨恨,还是后悔罢了。

曲韵浓的脸仍旧通红,只是现下是激动还是狼狈则不得而知了。

再厚的脸皮也架不住她只是个未及笄的小姑娘,曲韵浓嗫嚅着,高仰的头也低垂,大颗大颗的眼泪倾斜下落:“若三姐姐不愿意便罢了。”

她哭得这般可怜,倒让曲瑶镜动了几分恻隐之心,曲韵浓能为了这宫宴做这么多,向来定时非常想去的。

“你莫哭了,”曲瑶镜取出绣帕替曲韵浓擦泪。

曲韵浓眼睛都亮了,期期艾艾地问:“三姐姐答应了吗?妹妹定不会给姐姐惹麻烦的。”

却听曲瑶镜摇摇头道:“宫规森严,宫宴名录自有定数的,莫说是我,便是我母亲也不是想带什么人便能带进去的。”

曲韵浓晶亮的眸光骤然黯淡,整张脸写满了失落。

“可也不是没有办法,”曲瑶镜看她哭得花猫似的,竟也觉出几分娇憨可爱,她话锋一转,笑盈盈道:“曲家四姑娘带不进去,倒是可以带我的侍女韵浓进去。”

曲瑶镜看着自己绣帕上沾的红白脂粉,忍不住咧出一丝嫌弃,将绣帕团了团扔进曲韵浓怀里,再不要了。她也有那么些些洁癖的。

“做我侍女进宫,你可会觉得委屈?”

曲韵浓捧着脏兮兮的绣帕破涕为笑,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声道:“不委屈,一点也不委屈,”

曲瑶镜不置可否,她不那么大度,要不然也不会讨厌曲韵浓这么多年,但也不至于太过记仇,当初的事,她现下也可以当做曲韵浓少不更事。

只要曲韵浓不再犯到她眼前,一切都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