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章(1 / 1)

端阳当日,圣人携太子皇后,及百官祭祖后,便是端阳宫宴。

当今圣上为求君臣同乐,便将宴席设在奉天殿,殿中摆了看台,以供歌舞表演,女眷与男客之间以一道长屏间隔,既互不打扰,也可互相言语一二。

曲瑶镜是随寿宁长公主进宫的,来的不早也不晚。堪堪在帝后入场之前坐下。

景嫆与她们隔了个席位,见曲瑶镜来,先是探头朝他身后张望了一眼,才巧笑倩兮的朝她比划着什么。

那日陪景嫆逛完园子,曲瑶镜回去足足躺了半日,曲瑶镜一见她便觉得自己两条腿隐隐作痛,

曲瑶镜明白,那是晚些来找她说话的意思,即便再不情愿,也只能笑着朝景嫆颔首。

寿宁长公主虽然常年在外。但她的身份超然。景家皇室繁荣,圣人兄弟姐妹众多,但也只寿宁长公主一人与他一母同胞,当年圣人登基时,寿宁长公主也是出了大力的,待遇自然与旁人不同。

这些年,朝中新秀旧臣交替,有些新贵寿宁长公主也不认识,但并不妨碍别人认识他。

曲瑶镜与寿宁长公主才坐下没多久。便有好几位夫人频频向这边打量,这也不怪旁人冒犯,实在是他们这次回京实在低调,就连景嫆都是不甚犯到曲瑶镜头上,才知晓那最为受宠的寿宁长公主回京的消息。

那些不曾见过的,少不得要小心翼翼打量几番,只要不太出格,也算不得冒犯。

从前与寿宁长公主交情颇深的,自也不会低嫁,坐席离得不远,但只相视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彼此间并未多言,想来是没到叙旧的时候。

帝后还未到。寿宁长公主也懒得与他们应酬。坐在席上闭眼假寐。

曲瑶镜坐在一旁百无聊赖,竖着耳朵听了会儿男客那边的动静,隐约听见有人叫太子,想来应是景曜早到了。

她又张望着找了找,在左侧命妇席找到了随齐国公夫人坐着的曲韵浓。

曲韵浓到底没以侍女的身份随曲瑶镜进宫,那日以后她不知怎么说动了他们的祖母齐国公夫人,出面请求皇后将她的名字加入了宴请名录中。

只是他们的位置要更远一些,曲瑶镜回头仰起脖子看,才能瞧见一身粉色袄裙,殷切伺候在齐国公夫人身边的曲韵浓。

曲韵浓也在找她,等看清曲瑶镜的位置时,她神色难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知在想什么。

齐国公夫人与其他夫人说着话,曲韵浓便被孤零零的落下了,她也是有几个手帕交的,只是要么身份不够进不了宫,要么坐席离她远,只能远远看着打个招呼。

曲瑶镜朝她们这边看了看,与寿宁长公主说了声,便让逢春去问问曲韵浓,要不要到她这儿来。

因是进宫,担心逢春觉夏在宫里怯场,撑不起场面,曲瑶镜便带了本就从宫里出来的点秋和藏冬。

至于为什么同样是从宫里出来的,却带了藏冬而不是点秋,曲瑶镜一时也说不清,因那梦境,始终无法对她信任,一直便不远不近的冷着她。

点秋但也乖觉,察觉到曲瑶镜的不喜,她也尽量不往她跟前凑,只勉力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偏她越是如此,曲瑶镜越不敢用她,已经打算找个借口将人送走。

帝后还未来,但曲瑶镜已经有些饿了,偷偷捻着荷包里的种子糖吃,她一颗糖没吃完,逢春便折返回来。

“四姑娘说,老夫人身边离不得人,她好就近照顾着,就不过来了。”

闻言,曲瑶镜抬起头看向曲韵浓,她正笑着朝这边招手。

曲瑶镜回了个笑,没再说什么,她只是记着曲韵浓在她面前哭的那场,忍不住想帮帮她,既她不愿意,便算了。

寿宁长公主自是一直注意他们这的动静,见状笑了声:“你那位置便是给她要的?”

曲瑶镜闷不吭声地点头。

寿宁长公主见她臊眉耷眼的,有些心疼,忍不住揉揉他的发,笑道:“母亲知你心善,她不识好,你又何必挂怀。”

曲瑶镜转念一想,确实,他与曲韵浓没那么深的情分,往深了说甚至有旧怨,仍旧肯帮她,已经是宽宏大量,是她曲韵浓不识好,不是她曲瑶镜不够好。

曲瑶镜想了想,招来内侍,将替曲韵浓准备的坐席往后移了移,用来安置藏冬和逢春,宴席还长,也好给她们歇歇脚。

见曲瑶镜不再挂怀,寿宁长公主弯唇笑了笑,作为母亲,她愿意曲瑶镜保留那一份善心,皇室亲缘淡薄,京城更是个大染缸,若只有善心没戒心,是活不下去的。

曲韵浓目送着逢春离去,身旁的侍女雪蕊很是不解,在她耳边愤愤不平道:“既都是伺候,姑娘怎不去三姑娘身边呢,到底还能离贵人近些。”

曲韵浓看向身旁写着她名牌的席位,扯着嘴角笑笑:“虽然跟着谁都是伺候,但跟着祖母好歹能有我一席之地呢。”

她话音一落,便见曲瑶镜招呼内侍不知说了什么,那人涎着脸点头哈腰的退下,片刻之后,带着几个宫女折返,竟是替曲瑶镜身边的藏冬和觉夏支了个小席位。

曲韵浓脸一白,死死咬紧下唇,雪蕊张张嘴,随后又闭上,主仆两终究没说出什么来。

又过了片刻,礼官唱道

“皇上到,皇后娘娘到——”

帝后相携而来,久候的百官纷纷起身行礼:“皇上,万福,皇后娘娘,万福。”

圣上今日显然龙心甚悦,周身虽然萦绕着不怒自威的气势,但面上带着笑,难得显露出几分和蔼。

他笑盈盈地让众人坐下,做了一番陈词,随后才由礼官开宴席。

借着寒暄的功夫,曲瑶镜偷偷往上座瞟,皇帝舅舅与她记忆中并无区别,岁月在他脸上,甚至没留下丝毫痕迹。

曲瑶镜只觉得,景曜当真不太像他。

她正胡思乱想着,却听有人叫她封号,一抬头便见圣上笑眯眯地朝她招手。

“嘉兴起身来,让朕好好瞧瞧你。”

曲瑶镜脸上适时飞着些薄红,她从善如流地站起身,向皇上行了个万福。

“嘉兴见过圣人。圣人万福。”

皇上远远打量着他这个侄女,上次寿宁长公主携她进宫。他忙着黄河水患一事焦头烂额,没能腾出空来,算起来,这还是曲瑶镜五岁之后他头回见。

皇上畅快一笑:“嘉兴幼时可喜欢追着朕喊皇帝舅舅,几年不见。为何这般生疏了?”

曲瑶镜从善如流的福身:“嘉兴见过舅舅。”

皇帝心生欢喜,大手一挥,让赵大伴将他特意为曲瑶镜准备的礼物交给她。

曲瑶镜一时有些受宠若惊,在场皇子公主,满朝文武,皇上第一个提了她问不说,今日第一份赏也给了她。

与他一般震惊的人不在少数,看向曲瑶镜的眼中多了几分估量,暗叹寿宁长公主到底是有本事的,出走这么多年,仍能让圣上将他们母女记在心上。

眼见赵大伴亲自将匣子捧来,曲瑶镜也只能小心翼翼地接过,匣子是半开的,里头的流光溢彩清晰可见。

这是一屉南洋进贡的珍珠,颗颗拇指大小,单一颗市价便是千金,正中那颗更是罕见的淡粉色,珠圆玉润,足有拳头大小,只怕是价值连城。

这几年新进的朝臣大多有些奇怪,奇怪圣上对一个郡主如此明目张胆的偏爱。

可在朝的老人都知道,寿宁长公主少时与皇帝是极亲近的,当年先帝病重逆王逼宫,作为太子的皇上因侍疾也被困在宫里,是寿宁长公主拿着皇上事先交给他的虎符,舍命出京调来南大营的兵马勤王救驾,才将一场流血祸事扼杀,也才让皇帝得以安然登基。

故而寿宁长公主不论在皇帝心中,亦或是老臣心里,地位都非同凡响。

皇帝望着曲瑶镜的脸,渐渐失了神。

是啊,当初与他密不可分的寿宁,可以交托后背的寿宁,不知从何时起,再也不想见他,再也不肯唤他一声兄长。

被人翻来覆去讨论的寿宁长公主脸上荣辱不惊,甚至平静的近乎冷淡,只听她冷声道了“嘉兴,还不谢圣上赏赐?”

曲瑶镜闻言,连忙屈膝行礼。

皇上听见寿宁长公主的声音,迷蒙的双眼骤然清明,看着曲瑶镜脸上轻柔的浅笑,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寿宁。

他想起来了,寿宁负气出走,因为当年他为了皇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动手打了她。

皇上终于将眼神落在寿宁长公主身上,看着她平静中难掩倨傲的神情,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过去了,寿宁怎么还不明白有些话是不能说的。

景曜的位置在皇帝下首,当曲瑶镜站起身回话时,分隔男客女座的屏风便再无用处,他只需抬抬头,便能看到她。

他一直看着曲瑶镜,自是不曾错过皇上看她时那一瞬失神。

景曜将手中的酒杯搁下,退回皇上身边的赵大伴适时上前,在皇帝耳畔低语。

皇帝这才点点头,示意曲瑶镜坐下。

等曲瑶镜退下,他便又召起几位近臣,一番慷慨陈词后,吩咐礼官开宴。

这边景曜一直半抬着头,等曲瑶镜彻底坐下,再也看不到她,才执着酒壶替自己斟酒。

一旁的常福俯身近前来,低声提醒道:“殿下,约摸还有半个时辰便是戌时了。”

景曜无甚反应,但常福知道他听到了,便压下心底的焦虑,退下去。

宴席一开,歌舞随之而来,觥筹交错,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皇帝没留多久,与几位重臣释过圣恩后,便起身离去,这下不论是朝臣还是命妇,也都热切的攀谈起来,气氛肉眼可见的热闹。

寿宁长公主身旁的陇西郡王妃凑身过来,也不避讳曲瑶镜,笑盈盈地问:“郡主快及笄了吧?长公主心里可有人选?”

她笑得挪榆,让曲瑶镜脸腾的红起来,恨不得将耳朵堵上。

寿宁长公主未嫁时,曾与陇西郡王妃有些相熟,因此说话也不太避讳,只瞪了她一眼,半真半假的斥她:“关你什么事?你家又无适龄儿郎。”

郡王妃被嗔了一眼也不怒,仍是笑着说:“我倒想我家有,可惜我那几个是不争气的,便是有也不能害了郡主不是?”

她们的话音并不低,皇后的坐席也不远,自是听得见,吃了口茶漱口,半道插话问:“长公主可将嘉兴及笄礼的日子定下了?”

此话一出。宴厅中有一瞬寂静。世人皆知,姑娘家及笄礼过后,便可相看人家,曲瑶镜自是京中炙手可热的人选,暗地里已有人开始接触,却没想到,皇后竟会将此事摆在明面上来。

寿宁长公主向来是不给皇后面子的,闻言更是冷了脸,扯着嘴角笑了笑:“左不过生辰那几天,倘若定下,定会派人知会娘娘的,娘娘不必如此牵挂。”

他的言语冲撞,皇后显然并不放在心上,他从不无的放矢,端着酒杯将杯中的葡萄美酒一饮而尽,略带惋惜的笑道。

“也好,届时本宫也会在宫中设宴,都是些孩子们,寿宁不妨也让嘉兴进宫来玩一玩,”

得了皇后暗示的夫人,抢嘴道:“嘉兴郡主这般优秀的贵女,娘娘舍得拱手相让?”

皇后的眸光在景曜身上一扫而过,惋惜道。

“嘉兴这般好的姑娘,本宫自是极喜欢的,只可惜太子痴长了嘉兴十岁,若是再小几岁,本宫定是要先下手为强的。”

这般一唱一和,寿宁长公主的脸都冷下来了,哪有当着人家姑娘的面谈婚论嫁的?

曲瑶镜的脸也雪白如纸,不绝于耳的议论声让他有些难堪,出于礼数。他无法拂袖离去。脑子一热,倒了杯果酒往嘴里灌。

寿宁长公主看着她难受的模样,在心底叹了口气,时间竟然过的这么快,一眨眼的功夫,十五年便过去了,等到今年中秋。她的女儿便要及笄,及笄,便意味着嫁人。

寿宁长公主很清楚,曲瑶镜贵为郡主,姿容出挑,家世也好,但凡家中有适龄儿郎的人家都会动心,才回来半月,已有不下十家向曲洹或齐国公府,打听寿宁长公主为曲瑶镜择婿的标准。

即便寿宁长公主再不情愿,也清楚她终有一日要嫁人,哪怕燕国民风开放。但姑娘家大龄未嫁。总是会惹人诟病的。

曲瑶镜又有怪疾,不知这辈子还有没痊愈的可能,寿宁长公主不得不提前为她筹谋。

她眯眼划过四周朝他笑得殷勤的夫人们,深知曲瑶镜的情况嫁不得高门,只得将眼光下放。

要找一个可以捏在手心揉圆搓扁的,寒门贵子也无妨,最好可以入赘,届时不管曲瑶镜不愿再与他过下去,还是那人有异心,也好拿捏。

入宫那更是不可能,曲瑶镜性子软善,落在皇后手里只会尸骨无存。

寿宁长公主蔑着皇后,整个人冷硬如冰:“我与娘娘不同,嘉兴是我的心尖肉,字是舍不得她外嫁的,兴许聘个寒门贵子入赘,也说不定呢。”

此话一出,方才还蠢蠢欲动的世家夫人们,顿时歇了心思,她曲瑶镜再好,也不配让他们家顶天立地的儿郎入赘的。

看着景曜失意般灌酒,皇后却笑得畅快,她的目的已然达到。

她这辈子无法与所爱之人相守,景曜身为皇帝的儿子,又怎么配呢?

没多久,景曜便起身告退,皇后看着他一脸惺忪醉意,心满意足,颔首应允的同时,也隐晦地朝身后人瞥去一眼。

等景曜离席,立刻便有人跟在他后面离开。

曲瑶镜并不知景曜已经离去,她不胜酒力,两杯果酒下肚,便有些上头,自觉闷热难受,便借口更衣出门透气,全然忘了景嫆一会儿要来寻她。

曲瑶镜怕自己迷路,带上了藏冬,两人七歪八拐的,终是又站到那日的荷塘边,晚风凉爽,吹拂在她滚烫的脸颊上透心凉。

她在廊椅上坐下,想起宫宴上她们提起的,她的婚事。

藏冬盼着栏杆给曲瑶镜择来一朵荷。

曲瑶镜楞楞的接过花。无端想起景曜那日在这儿,背对万顷荷塘拈花而笑的模样。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景曜若不是太子。真真是极好的人选呢。

转念又一想,梦里那人还无头绪,倘若梦中发生的事无法避免,那也只有身为太子的景曜能够庇护他。

想着想着,他又高兴起来。寿宁长公主好似并没有将他外嫁的意思。

招赘?好像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若爹娘能安然无恙活着的话。

曲瑶镜正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脑子被酒精冲成一团浆糊,突然,她隐约听见,此起彼伏的蛙鸣声中,传来几声微弱的□□。

“藏冬……你有没有听见什么?”曲瑶镜颤着声。

回头便见藏冬脸白得像鬼,同样抖若筛糠:“奴婢听说,这荷塘的花之所以开得这样艳丽,这样好,得施了不少肥。”

这“肥”是什么,两人心知肚明。

月黑风高,深宫鬼影!

曲瑶镜顿觉自己四周影影重重满是人影,当即哆哆嗦嗦的爬起来,往奉天殿跑。

两人如同无头苍蝇,曲瑶镜本就路痴,竟不知自己竟然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越走越深。

突然,她脚步顿住。

今日端午,天上的白玉盘成了一柳峨眉,并不很亮,因今日宫中开宴席,宫后苑的宫灯点得很亮,可整个燕宫偌大,总有些角落照不见光。

比如宫后苑最角落的多子石榴园。

曲瑶镜和藏冬一路冲撞,闯进了那闲少有人踏足的石榴园。

园子里的石榴花开的极盛。大片大片的红,如鲜血般艳丽。馥郁浓烈的花香,在深夜中如同水袖飞舞的艳鬼。

那花香仿佛通人性。极力向四周蔓延。试图掩盖园子深处,那刺鼻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曲瑶镜就是误入妖鬼巢穴的无辜人,她仿佛被那香气迷了心智,一步步往石榴园深处走去。

园子的最中心是一片空地,孤零零地伫立着一幢废旧的宫殿,没有点灯,唯有并不明亮的月光自顶泄下,朦朦胧胧的雾气缠绕,仿佛阴森鬼气。

破碎不堪的宫殿前站了个人,一身锦袍华服,月华毫不吝啬的洒满他周身,晃眼望去,气质卓然若仙。

可那九霄仙人的脚边,却有一具尸首横陈。

那是个女子,她仿佛并未受什么折磨,只是死不瞑目,眼睛瞪得极大,喉间豁开一道口子,应是死了有一阵,本该喷溅的血液只潺潺往外渗着。

滴答滴答,仿佛有水声。

原是近前的石榴花,被溅上了鲜血,滴滴往下落。

浓烈的花香与血腥气交叠,令曲瑶镜几欲做呕,他闹钟一片嗡鸣。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完了,她似乎是撞见了何人杀人灭口。

曲瑶镜还算有理智。她死死拉着藏冬,两人相互捂着口鼻,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他们听命屏住呼吸,试图按原路退回。

可上天似乎并不眷顾曲瑶镜。

听见脚下传来嘎吱一声脆响时,曲瑶镜 整个人几乎魂飞魄散,它不受控制的盾住脚步,眼睁睁看着楼前执剑而立的人,转过身来。

当寒凉的月光照在那副恶鬼相上,曲瑶镜几乎要控制不住尖叫出声,他死死掐住大腿上的嫩肉,几乎将舌尖咬断。

那杀人凶手也并不真是什么恶鬼。他只是带了半扇獠牙狰狞的恶鬼面具,堪堪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眸。

那双眼狭长,眼尾自然微挑,琉璃丝的眼珠子里不见丝毫活气。

明明是个活人。曲瑶镜却止不住的瑟瑟发抖。他死死盯着那双眼睛。整个人只能用惊恐万状来形容。

他连站都站不稳,连带着藏冬一起跌倒在地。

凶戾,杀戮,盎然的死意。

是那个人,是梦里那个人。

曲瑶镜百分百确定,这就是他,这双眼睛,与景曜一般模样,可景曜的眼睛澄澈透明,一眼能望到底,他的眼底,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是浓稠发黑的血液形成的漩涡。

就是他。

怎么办,怎么办!

曲瑶镜疯了一半在脑中尖叫,实际上,他脸色惨白如鬼,口唇发白,嘴唇打着哆嗦,如鲠在喉什么话也说不出。

她腿脚发软,藏冬怎么也拉不起她,颓丧地呜呜哭,却飞蛾扑火般挡在曲瑶镜身前,声嘶力竭道。

“快跑,您快走。”

藏冬显然是极聪明的,这般生死境况,她竟然能反应过来不透出曲瑶镜的身份。

曲瑶镜再次试着爬起,却在触及那双死水般的眼眸时,再次瘫软在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拖着沾血的长剑越走越近。

“你走,去找母亲,任何人是谁找谁都行,让他们来救我!”曲瑶镜奋力推着藏冬,她心知自己对梦里那人的惧怕是刻在骨子里的,她再也站不起来,还不如寄希望藏冬能在她死前找人来救她。

藏冬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她更明白,如果曲瑶镜今日死在这里,她护主不力,也不会有好下场,

她脑子一转,张嘴欲喊,这里离宫道近,说不定有人能听见她们的呼喊呢?

可藏冬才张开嘴,却仿佛割了喉咙的鸡,只能徒劳的长大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曲瑶镜隐隐听见一声笑,抬起朦胧泪眼看过去,却见那人越走越近,步调却极缓慢,仿佛笃定她们不会逃,也逃不掉,如同逗弄濒死也必死的猎物。

那声低笑,是在嘲笑她们不自量力。

看着他越走越近,几乎曲瑶镜彻底绝望了,但她仍想活着,她至今不明白,梦里那人若是喜欢她,却也将她一生囚在琼楼,若不爱他,却又无数次容忍她绝望之下的谋杀。

她抓着草皮,拼命挪动着往后退,藏冬不顾一切的拉拽着她。

可那道颀长的阴影终究越来越近,直到彻底笼罩在曲瑶镜头上时,那鲜血淋漓的剑尖也抵上她喉咙。

他是真想杀她。

曲瑶镜甚至能感觉到剑尖划破她皮肤时带来的疼痛。

她下意识闭上双眼,嘶声道:“我是嘉兴郡主,我的母亲寿宁长公主,你不能杀我!”

此话一出,那逼近的剑尖果然停顿了。

曲瑶镜猝然睁开眼,用尽全力恶狠狠的瞪他。

见自己说的话有用,曲瑶镜咬咬牙怀柔道:“我今日若死在这,我爹娘不会放过你,反正你带着面具,我认不得你,你不如放我走,我们权当今日不曾见过。”

“若日后有任何风声从我口出,你也知我是谁,届时你大可再来取我性命。”

曲瑶镜才鼓起的希冀,被他长时间的缄默一点点磨净,他的剑尖仍抵在她喉咙,寒凉如同附骨之疽。

“杀了我,是无穷无尽的麻烦,你不如试试考虑考虑我的话,”曲瑶镜咽了咽口水,补充道。

她仍强撑着睁眼,在心里暗暗恨想,如果此人还是冥顽不灵,执意要杀她,那她也要做个明白鬼,死死记住他的样子,从地狱杀回来向他索命。

四周异常静谧,不远处宴席上的觥筹声远远传来,甚至不如曲瑶镜剧烈的呼吸声明显。

他的眼睛太森冷,没有丝毫梦中的情意绵绵。

就在曲瑶镜以为,他下一瞬就要挥刀灭口时,脸颊上被轻轻拍了拍。

曲瑶镜眼睁睁看着他,用剑,拍了拍她的脸,随后挽了个剑花,将剑收入剑鞘。

只见他神情自若地冲曲瑶镜笑笑:“原来,你就是寿宁长公主家的小月亮。”

曲瑶镜听着这个久违的称呼,心跳几乎停止,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死死扣着草皮的手酸痛。

她甚至有种,终于找到他的解脱感。

他从袖笼里取出一方雪白的帕子,弯腰掐住曲瑶镜的脸,一点点擦拭净她脸上的血迹。

声音异样的低哑:“小月亮说,我戴了面具,你认不得我。”

“未必,你会知道我的,小月亮。”